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冬雪 十二月底, ...
-
十二月底,烟台下了第一场雪。
雪是半夜开始下的。小亮早上醒来时,窗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花还在飘,不大,但很密,像撒了一层薄薄的盐。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裹着毯子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
整个世界都白了。
楼下的街道、对面的屋顶、远处的树梢,全都被雪覆盖着。空气看起来很干净,白茫茫的一片延伸到视线尽头,和灰白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哥,”小亮回头喊了一声,“下雪了。”
航启在厨房里做早饭。听到小亮的声音,他走出来看了一眼窗外。
“嗯,”他。
小亮回头看他。航启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口挽着,身上还带着一点油烟味。
“出去走走?”小亮说。
航启看了看窗外的雪,又看了看小亮期待的眼神。
“吃完饭再去,”他。
小亮笑了。
——
吃完早饭以后,两个人穿好衣服出了门。
小亮穿了一件长款羽绒服,围了一条围巾,戴了一顶毛线帽。航启穿了一件深色的棉大衣,没戴帽子也没围围巾。
“哥你不冷吗?”小亮问。
“不冷。”
“怎么可能不冷?外面零下好几度。”
“习惯了。”
小亮看着他光溜溜的脖子,皱了皱眉。
“你等着。”他转身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通。
航启在门口等了两分钟,看到小亮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条围巾。
是航启织的那条。
很多年前织的——大概是2017年的冬天,小亮高一那年。航启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织围巾,笨手笨脚地织了一条。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颜色是灰蓝色的,算不上好看。
“戴上。”小亮把围巾递给他。
航启看了一眼那条围巾,表情变了。
“你还留着?”他说。
“当然。”
航启沉默了一下。
“扔了吧,”他说,“太丑了。”
小亮笑了。
他没有把围巾递给航启,而是自己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了另一条东西。
是一条围巾。和航启手里那条一模一样的灰蓝色,但针脚更整齐——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织的。
航启愣住了。
“这是……”
“我自己织的,”小亮说,“跟你那条配一对。”
航启看着那条围巾,又看了看小亮。
“你什么时候学的?”
“你教我的啊,”小亮说,“你不记得了?高一那年冬天,你织围巾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你说'别看,太丑了'。但我还是看了。”
航启没说话。
“后来你去忙了,我就偷偷拿你的毛线和针练。”小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开始织得比你还丑。后来慢慢好了。”
他把那条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
“你看,”他转了一圈,“是不是跟你那条很配?”
航启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不是泪——航启不会哭。但是一种比泪更深的情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
“小亮,”他了一声。
“嗯?”
航启没再说什么。
他拿起自己手里那条围巾——那条歪歪扭扭的、被他说“太丑了”的围巾——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灰蓝色的毛线贴在他深色的棉大衣上,颜色对比鲜明。针脚歪歪扭扭的,确实不好看。但航启围得很仔细,把两端整整齐齐地搭在胸前。
小亮看着他的动作,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走吧,”航启,“不是要出去走走吗?”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小亮跟在后面,用力吸了吸鼻子。
——
他们去了海边。
冬天的海边很安静。沙滩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海浪的声音比平时更清晰。远处的海面是灰色的,和天空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海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
小亮走在沙滩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航启走在旁边,脖子上的围巾被风吹得飘了起来。
“哥,”小亮忽然说,“你还记得你给我织的那条围巾吗?”
“你脖子上不就围着吗?”
“不是这条。是你织的那条。”
航启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那条。
“记得,”他。
“你当时织了多久?”
“……忘了。”
“你肯定织了很久,”小亮笑着说,“你的手那么大,毛线针那么细,肯定特别难。”
航启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给我织围巾?”小亮问。
航启沉默了很久。
海风吹过来,卷起沙滩上的雪沫。远处有海鸥在叫,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冬天的寂静。
“你没有,”航启。
“什么?”
“你没有围巾,”航启,“那年冬天你来酒吧的时候,脖子是光的。”
小亮愣住了。
他想起来了。那年冬天他刚到烟台不久,还没有冬天的衣服。围巾、手套、帽子,他一样都没有。每天骑车去上学,风灌进脖子里,冷得要命。
他从来没有跟航启说过这件事。
但航启注意到了。
注意到了他没有围巾,注意到了他脖子是光的,注意到了他骑车回来脸冻得通红。
然后航启就去织了一条围巾。
笨手笨脚地、歪歪扭扭地、用了很长时间织了一条围巾。
“哥……”小亮的声音有些哽咽。
“不好看,”航启说,“但能挡风。”
小亮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沙滩上,海风吹着他的脸。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没扔,”他。
“什么?”
“你织的那条围巾。我没扔。”小亮打开背包,从最里面掏出来一团灰蓝色的东西——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航启织的那条围巾。
他一直没有扔。
从2017年到现在,六年了。那条围巾跟了他六年。从烟台到长沙,从长沙回烟台,从宿舍到出租屋。不管搬了多少次家,不管扔掉了多少旧东西,这条围巾他一直留着。
针脚已经有些松了,毛线的表面起了球,颜色也褪了一点。但还是那条围巾——歪歪扭扭的、不好看的、航启亲手织的围巾。
航启看着那条围巾,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他不会哭的。但眼眶红了。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一直留着?”
“一直带着,”小亮,“每次搬家都带着。”
航启沉默了。
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头发乱飞。远处的海面上翻涌着灰白色的浪花,一波一波地拍在沙滩上。
小亮把那条旧围巾重新叠好,放回背包里。
“走吧,”他说,“太冷了。”
航启没说话,但伸出手,牵住了小亮的手。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茧,手指修长。握着小亮的手的时候,力度刚刚好。
两个人牵着手沿着海岸线往前走。
沙滩上留下了两行脚印。一行大一行小,并排着延伸向远方。雪还在飘,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哥,”小亮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你不喜欢我。”
航启看了他一眼。
“你话那么少,表情那么冷,每次我跟你说话你就'嗯'一声。我以为你嫌我烦。”
“没有。”
“我知道没有。但那时候不知道啊,”小亮了笑,“后来你给我织了那条围巾,我才觉得你可能是喜欢我的。”
航启没说话。
“再后来你又做了好多事,”小亮继续说,“给我做饭、送我上学、帮我打架、陪我高考。每一件事都让我更确定一点。但你从来不直说,所以我又不敢确定。”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明明有一肚子话想问,但不敢问。怕问了以后得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航启握着他的手紧了一点。
“我也是,”他。
小亮转头看着他。
“你也是?”
“嗯。”航启看着远处的海面,“不知道怎么说。怕说错了。”
“你会怕?”
“会。”
小亮从来没听航启说过“怕”这个字。
在他的印象里,航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打架的时候不怕疼,面对混混的时候不怕死,一个人扛着整个酒吧不怕累。
但航启说他会怕。
怕说错话。怕做错事。怕自己笨拙的表达会把小亮推远。
“哥,”小亮握紧了他的手,“你不用怕。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航启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小亮的手心里轻轻地动了一下。
一下。两下。
像在说“我知道”,像在说“我也是”。
海风越来越大了。雪也越下越大了。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灰白。
但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暖暖的。
他们继续往前走。
沙滩上的脚印延伸向远方,被新落下来的雪一点一点地覆盖。
就像他们的故事。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旧的痕迹被新的日子覆盖着。但脚还在走,路还在延伸。
十五岁的时候小亮没有围巾。
二十五岁的时候他有了一条自己织的围巾,和一条航启织的围巾。
两条围巾,两个人,一条路。
风很大,雪很大,但他们的手没有松开。
雪越下越大了。远处的海面和天空连成了一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