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52、新居 元旦过后，

　　元旦过后，小亮和航启搬出了宿舍。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宿舍就一间房，住两个人虽然不挤，但毕竟不方便。再说酒吧生意好了以后，航启想把宿舍改成一间储物间，放那些多余的酒水和杂物。
　　他们在酒吧附近找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个，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但胜在便宜，而且离酒吧走路只要五分钟。
　　签完合同那天，小亮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哥，”他说，“我们有家了。”
　　航启在旁边检查水管，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他。
　　小亮笑了。
　　他知道航启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我们有家了”这种话，航启永远不会说出口。但他知道航启心里是高兴的——从他检查水管时认真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航启这个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永远是做事情。高兴了就去做事，难过了也去做事。他不说，但他做。
　　——
　　搬家的第一天，他们去宜家买家具。
　　宜家在烟台没有店，他们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去了青岛。两个人推着购物车在巨大的展厅里转来转去，像两只迷路的蚂蚁。
　　小亮以前没来过宜家。他从小到大住的房子都是家里本来就有的，家具也是早就摆好的。他不知道买家具原来这么麻烦——要量尺寸、要选款式、要算运费和安装费。
　　航启也不怎么懂。他以前住的地方都是酒吧宿舍，家具是房东留下的旧家具，用什么是什么，从来没挑过。
　　两个人站在一个书架前面，面面相觑。
　　“这个怎么样？”小亮指着一个白色的书架。
　　“太高了，”航启。
　　“这个呢？”小亮又指着一个矮一点的。
　　“太窄了。”
　　“那这个？”
　　“……颜色不好看。”
　　小亮无奈地看着他：“哥，你到底要什么样的？”
　　航启想了一会儿。
　　“结实的，”他。
　　小亮笑了半天。
　　最后他们挑了一套简单的家具——一个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原木色的餐桌、两把椅子、一个不大不小的书架、一个鞋柜。卧室里买了一张双人床和两个床头柜。
　　结账的时候看到总价，小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贵？”
　　航启面无表情地刷了卡。
　　“哥，”小亮说，“我来出一半吧。”
　　“不用。”
　　“可是……”
　　“你留着，”航启，“以后买菜。”
　　小亮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航启的表情，知道争也没用。
　　航启就是这样的人。钱的事从来不跟小亮算。以前在酒吧的时候，小亮的吃住都是航启包的。现在搬到外面了，大件的花销还是航启出。
　　小亮心里过意不去，但也没办法。他只好在日常开销上多出一些——买菜、交水电费、买日用品。虽然都是小钱，但至少他觉得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
　　——
　　家具送到的那天是周末。
　　送货的师傅把箱子搬上来就走了，剩下的组装工作要自己来。航启拆开一个箱子，里面是一张餐桌的零件——四条腿、一块桌面、一堆螺丝和一把六角扳手。
　　航启看着说明书，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小亮在旁边帮忙递工具，看着航启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航启说。
　　“没什么。”小亮忍着笑，“哥你继续。”
　　航启低头继续拧螺丝。他的力气很大，但方向感不太好。第一个桌腿装上去以后，发现装反了——桌腿朝外弯着，桌子根本放不稳。
　　小亮终于忍不住了，哈哈大笑。
　　“哥，”他笑得肚子疼，“你看看你装的。”
　　航启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桌腿，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窘迫。
　　“图纸画反了，”他。
　　“明明是你看反了。”
　　航启没说话，默默地把桌腿拆下来，重新装。
　　小亮在旁边看着他，笑够了以后走过去帮忙。
　　“我来吧，”他说，“你看说明书，我来装。”
　　航启把位置让给了他。
　　小亮的手比航启灵活一些——他送外卖的时候拆过无数次电动车的零件，对这种拧螺丝的活儿还算在行。他看了两眼说明书，拿起六角扳手，三下五除二就把四条桌腿装好了。
　　桌面放上去，四平八稳。
　　“搞定。”小亮拍了拍手。
　　航启看着那张桌子，表情复杂。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他问。
　　“送外卖的时候学的，”小亮说，“电动车经常坏，修多了就学会了。”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小亮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送外卖那三年是他的低谷期，航启一直不太愿意提起那段日子。
　　“没关系的，哥，”他说，“都过去了。”
　　航启没说话。
　　小亮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哥？”
　　航启抓住了他的手。
　　“辛苦了，”航启。
　　声音很低，几乎听不清。
　　小亮愣了一下。
　　航启很少说这种话。他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感的人。但此刻他说了“辛苦了”——三个简简单单的字，却让小亮的心口猛地一酸。
　　“不辛苦，”小亮说，声音有点哑，“都过去了。”
　　航启握着他的手，没松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那张刚装好的餐桌。
　　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打在桌面上，映出一片暖暖的光。
　　——
　　家具装了一整天。
　　餐桌装好了，沙发搬到位了，书架立起来了。最后剩下的是卧室的双人床——这是最难装的一个。
　　航启和小亮并排跪在地板上，对着一床板子和一堆零件发愁。
　　“这根长的是横梁吧？”小亮说。
　　“应该是。”
　　“那这些短的呢？”
　　“不知道。”
　　两个人对着说明书研究了半天，终于搞明白了哪根对哪根。航启负责拧螺丝，小亮负责扶着板子不让它倒。
　　装到一半的时候，航启的手滑了一下，螺丝刀差点戳到小亮的手。
　　“小心！”航启赶紧说。
　　“没事没事，”小亮把手缩回来，“你别紧张。”
　　航启低下头继续拧螺丝，但动作比刚才更小心了。
　　小亮看着他的侧脸。航启拧螺丝的时候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线，认真的样子和调酒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组装家具这件事其实挺好的。
　　不好看没关系，装反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他们两个人一起在做这件事。一起量尺寸、一起看说明书、一起拧螺丝、一起扶着板子不让它倒。
　　这不就是“家”的感觉吗？
　　两个人一起动手把这个空荡荡的房间一点一点填满。
　　“哥，”小亮说，“以后家里的活儿我们分工吧。”
　　“怎么分？”
　　“你做饭，我组装家具。”
　　航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头看着他。
　　小亮朝他眨了眨眼。
　　航启的嘴角动了一下。
　　“行，”他。
　　小亮笑了。
　　“不过，”航启又说，“做饭是给你做的，这个不是。”
　　“什么意思？”
　　航启没解释，继续低头拧螺丝。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航启的意思是：做饭是为了小亮，所以做饭是他心甘情愿的；但组装家具这种苦力活，不是专门给小亮做的——是给两个人的“家”做的。
　　这种表达方式太“航启”了。绕了一个弯，说了一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话，但仔细想想又特别有深意。
　　小亮趴在床板上笑得停不下来。
　　“哥，”他说，“你真的太可爱了。”
　　航启的手停了一下。
　　“……胡说，”他。
　　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
　　装完床以后，两个人累得瘫在沙发上。
　　沙发还是新的，坐上去有一点硬。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暖暖的。客厅里弥漫着新家具的木头味和油漆味。
　　“饿了，”小亮。
　　“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航启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厨房比宿舍的大一些，有一个独立的灶台和一个抽油烟机。航启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鸡蛋和一把葱。
　　“只有鸡蛋，”他。
　　“那就炒鸡蛋，”小亮。
　　航启从冰箱里拿出鸡蛋，在灶台上磕开，打进了碗里。
　　锅热了以后，油倒进去，滋啦一声响。鸡蛋液倒进锅里，翻炒几下，加了盐和葱花，出锅。
　　一盘简单的葱花炒蛋。
　　小亮从沙发上爬起来，坐到餐桌前面。
　　航启把炒蛋端上来，又盛了两碗米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这顿搬进新家的第一顿饭。
　　炒蛋的火候刚刚好，不老不嫩。米饭是用电饭煲蒸的，软硬适中。没有什么花哨的菜式，就是一盘炒蛋、两碗米饭。
　　但小亮觉得这是他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哥，”他嘴里含着饭说，“以后每天都能吃到你做的饭了。”
　　“嗯。”
　　“不用去酒吧蹭饭了。”
　　“嗯。”
　　“有自己的厨房了。”
　　“嗯。”
　　小亮笑了。
　　他知道航启不会说什么煽情的话。三个“嗯”就是他能给的最大的回应了。
　　但这三个“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
　　“嗯，以后每天给你做饭。”
　　“嗯，不用去酒吧蹭了，这是我们的家。”
　　“嗯，有厨房了，可以做更多好吃的了。”
　　小亮低下头继续吃饭，眼睛有点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楼下的街上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和说笑声。
　　他们的新家。他们的第一顿饭。他们以后的每一天。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