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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父亲 秋天快结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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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快结束的时候,小亮提出来想去见父亲。
这件事他想了很久。从回到烟台开始就在想,但一直没有下定决心。不是不想见——是怕。怕见到父亲以后不知道说什么,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怕那些积攒了十几年的话到了嘴边反而说不出来。
他跟航启说了。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以后,他们两个坐在吧台前面。小亮面前是一杯温水,航启面前是一杯威士忌。酒吧里的灯关了一大半,只剩吧台上方那一盏还亮着,灯光照在两个人身上。
“哥,”小亮握着杯子,低着头说,“我想去看看我爸。”
航启没说话。
“他在里面已经十三年了,”小亮说,声音有些发闷,“我上一次见他还是……还是我去上大学之前。那时候他让我好好读书,以后有出息。我答应了。”
他停了一下。
“但后来我退学了。”
航启的酒杯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他,”小亮继续说,“我答应过他好好读书,但我退学了。我答应过他不走歪路,但我去送了三年外卖。我答应过他照顾好自己,但我……”
他没说下去。
航启看着他。
“你想去就去,”他。
小亮抬起头。
航启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深水。
“我陪你去,”航启。
小亮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好,”他。
——
去监狱的那天是一个阴天。
烟台的十一月已经很冷了,海风灌进骨头里。小亮穿了一件厚羽绒服,航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大衣。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转了两趟车,到了郊区的那座监狱。
监狱的外墙很高,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检查。
小亮站在门口,腿有点软。
“走吧,”航启。
他走在前面,小亮跟在后面。
办手续的过程很繁琐。要填表、验证身份、安检、等待。小亮坐在候见室的椅子上,手心里全是汗。
“紧张?”航启问。
“有点。”
“深呼吸。”
小亮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
候见室里还有其他来探视的人。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小男孩坐在妈妈腿上玩手指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等着。还有一个年轻女人,化了浓妆,但眼眶红红的。
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故事来这里。
“胡云亮。”窗口的工作人员叫了一声。
小亮站了起来。
“会见室在二楼,”工作人员说,“家属一个人进去。”
小亮转头看向航启。
“你去吧,”航启说,“我在这儿等你。”
小亮点了点头。
他跟在工作人员后面,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都是门,门上标着数字。空气里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说不清的陈旧气息。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一间会见室门口,推开门。
“进去吧,”她说,“20分钟。”
小亮走进了会见室。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层玻璃。玻璃的另一边还没有人。
小亮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等了大约五分钟。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囚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小亮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他的父亲。胡斯言。
但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十三年前的父亲,虽然落魄,但还有几分书生气。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虽然花白但还算浓密。说话的时候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大学教授特有的斯文。
现在的父亲,瘦得脱了相。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蜡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色,而是一种枯草一样的灰白。背驼了,走路的时候身子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小亮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胡斯言坐下来,拿起电话。
小亮也拿起电话。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着。
胡斯言的眼睛浑浊了,但还能认出那个轮廓。他看着对面的年轻人——白白净净的脸,眉眼之间有白洛雪的影子,但下巴和鼻子和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小亮……”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亮的眼泪夺眶而出。
“爸,”他了一声。
胡斯言哭了。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哭泣——眼泪从浑浊的眼睛里流下来,顺着脸颊上的皱纹往下淌。他的嘴唇一直在哆嗦,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小亮……你长大了……”胡斯言用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爸爸……爸爸对不起你……”
“爸,你别这么说……”
“对不起……”胡斯言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低,“对不起……爸爸没能照顾你……你妈走了以后,爸爸应该照顾你的……但爸爸没用……什么都没了……公司没了……钱没了……名声也没了……”
“爸……”
“还把你一个人丢下了。”胡斯言的眼泪止不住,“你那时候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没有妈……爸又进来了……你怎么过来的啊……”
小亮的眼泪也止不住了。
他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玻璃对面的父亲已经不是他记忆中那个高大的身影了。十三年的牢狱把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变成了眼前这个枯瘦苍老的老人。
“爸,”小亮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我没事。我过得挺好的。”
胡斯言抬起泪眼看着他。
“真的,”小亮说,“有人照顾我。”
“谁?”
“一个……”小亮顿了一下,“一个很重要的人。”
胡斯言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那双泪光闪闪的眼睛里看到了什么。他没有追问。
“有人照顾你就好……”他说,“爸爸最怕的就是你一个人……没人管……”
“不是一个人,”小亮,“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小亮·内心〕他想起了航启。
航启此刻在外面的候见室里等着。坐着,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但小亮知道他在等。他永远都在等。
“爸,”小亮说,“你的案子在申诉了。章叔和朱哥都在帮忙。会有结果的。”
胡斯言怔了一下。
“章晔?”
“嗯。他一直记着你的事。”
胡斯言沉默了很久。
“章晔……”他说,“他是个好人。”
“朱哥也是好人,”小亮。
“朱华?”
“嗯。就是当年……”小亮想了想该怎么说,“就是当年和章叔在一起的那个人。”
胡斯言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没有多问。
“他们都在帮你,”小亮说,“你不要放弃。案子一定会翻过来的。”
胡斯言点了点头。
他的手贴在玻璃上,枯瘦的手指按着玻璃表面。
小亮也把手贴了上去。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两只手重合在一起。
“爸,”小亮说,“我会常来看你的。”
“不用……不用跑这么远……”
“不远,”小亮,“坐车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胡斯言又哭了。
“小亮……”他说,“爸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和你妈……你妈走得早,我没照顾好她……你从小就苦,我没照顾好你……”
“爸,”小亮打断他,“妈的事不是你的错。我的事也不是你的错。你被人冤枉了,这不是你的错。”
胡斯言说不出话来。
“有人在外面等我,”小亮说,“我得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他挂了电话。
站起来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胡斯言还坐在椅子上,泪流满面地看着他。那个枯瘦的身影在灯光下显得那么小,那么脆弱。
小亮转身走出了会见室。
走廊很长,他走得很慢。眼泪糊住了视线,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流出来。
走到候见室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航启。
航启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看到小亮走出来,他站了起来。
小亮走到他面前,什么都没说,直接扑进了他怀里。
航启抱住了他。
候见室里的其他人都看向他们。有人好奇,有人漠然,那个化了浓妆的年轻女人看了他们一眼,低下了头。
小亮把脸埋在航启的胸口,无声地哭着。
航启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地揉了揉。
“没事了,”他。
三个字。
但小亮听懂了。
没事了。有我在。你不是一个人。
“哥,”小亮闷闷地说,“我爸老了好多。”
航启没说话。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瘦得皮包骨头。”
航启的手从他的后脑勺移到了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他说他对不起我,”小亮。
“他没做错什么。”
“我知道。但他觉得是他的错。”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以后他会知道的,”他说,“不是他的错。”
小亮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擦了擦脸。
“走吧,”他说,“回去了。”
他们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天还是阴的。海风还是冷的。但小亮觉得心里松了一块。
他见到了父亲。父亲虽然老了,虽然瘦了,但还在。还在等着案子翻过来的那一天。
而他身边有航启。
这就够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小亮靠在航启的肩膀上睡着了。航启一动不动地坐着,让他靠着。车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地退过去——农田、工厂、居民楼、海。
航启看着窗外的海面,面无表情。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旁边是小亮的手。
他没有去牵。但他的手指悄悄地移动了一点点,碰到了小亮的手指。
小亮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蜷了蜷,勾住了航启的手指。
航启没有动。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颠簸的公交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