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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翻案 胡斯言的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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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斯言的案子在申诉这件事,是朱哥一手推动的。
朱哥自己有过类似的经历。20多年前,他也是被人冤枉入狱的。当时的案子后来虽然平反了,但过程艰难曲折,中间经历了无数的反复和波折。
所以当小亮提出想帮父亲翻案的时候,朱哥第一个站了出来。
“我有经验,”他说,“这事儿我来跑。”
章叔找了律师。是他以前律所的同事,一个专做刑事申诉的中年律师,姓冯,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做事很利索。冯律师看了胡斯言案的卷宗以后,说了一句:“这个案子有问题。”
“什么问题?”朱哥问。
“证据链不完整,”冯律师推了推眼镜,“当年的判决主要是基于一份关键的财务审计报告。那份报告显示胡斯言的公司存在资金挪用行为,数额巨大。但仔细看的话,那份报告的数据来源有问题——有些数据和银行流水对不上。”
“也就是说,那份报告是假的?”章叔问。
“不一定是假的,但至少是有瑕疵的。”冯律师说,“如果能找到当年的原始财务数据,重新做一份审计报告,这个案子是有翻案的可能的。”
朱哥拍了一下桌子。
“那就干,”他。
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朱哥跑了很多地方。
他去了胡斯言当年的公司所在地——现在已经是一片空地了,公司早就注销了,厂房也拆了。他去了工商局查档案,去了税务局查纳税记录,去了银行查资金流水。
有些东西查到了,有些没有。十几年过去了,很多原始记录都已经丢失或者销毁了。
但朱哥不放弃。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底。当年在监狱里的时候,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来等一个机会。现在帮胡斯言翻案,他也有这个耐心。
有一次他去监狱见胡斯言,详细了解当年案子的细节。
会见室里,朱哥和胡斯言面对面坐着。
两个人之前只见过一次——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体什么时候朱哥也记不太清。但胡斯言对朱哥有印象。章晔大学时候的“好朋友”,后来变成了“不在一起的朋友”,再后来变成了“那个人”。
胡斯言其实一直都知道章晔和朱华的关系。作为章晔的大学室友,他比别人更清楚那些年发生的事。
“朱先生,”胡斯言拿起电话,声音沙哑,“谢谢你帮忙。”
“叫我朱华就行。”朱哥说。
胡斯言点了点头。
“你跟我说说当年的情况,”朱哥说,“越详细越好。冯律师需要知道每一个细节。”
胡斯言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事他不想回忆。每一次回忆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但他还是说了。
他说了自己的公司怎么从一家小企业变成了一家中型企业,说了合伙人怎么提出要扩大业务规模,说了资金是怎么一笔一笔地投进去的,说了最后怎么发现账目出了问题,说了合伙人怎么把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头上。
“他拿着钱跑了,”胡斯言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麻木了的愤怒,“所有证据都指向我。我说不清,也没人相信我说的。”
“合伙人叫什么?”
“周德海。”
朱哥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有他的线索吗?”
“没有。他跑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有人说他出国了,有人说他改了名字。我不知道。”
朱哥皱了皱眉。
这个人是案子的关键。如果能找到他,让他交代当年的事,案子翻起来会容易得多。
但现在人海茫茫,十几年过去了,去哪里找?
“你别着急,”朱哥说,“我会想办法的。”
胡斯言看着他。
“朱先生,”他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朱哥愣了一下。
“我们……不熟吧?”胡斯言说。
朱哥笑了笑。
“你和章晔是大学同学,”他说,“章晔的事就是我的事。”
胡斯言的眼睛闪了一下。
他好像明白了什么。
“章晔……”他说,“你们现在……”
“在一起了。”朱哥大大方方地说。
胡斯言沉默了一会儿。
“挺好的,”他。
朱哥看了看他。胡斯言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厌恶,甚至没有好奇。只是说了一句“挺好的”。
“你好像不意外?”朱哥说。
“我早就知道了。”胡斯言说。
“什么时候?”
“大学的时候。”胡斯言的目光放远了一点,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章晔从来没有说过,但我看得出来。他提到你的时候,眼神不一样。”
朱哥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不说什么?”他问。
“说什么?”胡斯言反问,“说你们不对?说你们恶心?”
他摇了摇头。
“我没有资格说这些。我自己……”他顿了一下,“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秘密。”
朱哥没追问。
有些秘密,不需要说出来。
“朱先生,”胡斯言又说,“你当年……也是冤枉的吧?”
朱哥点了点头。
“你怎么熬过来的?”胡斯言问。
这个问题让朱哥沉默了很久。
十年。他在监狱里待了整整十年。从二十三岁到三十三岁,人生最好的十年,全在那个灰白色的高墙里面度过了。
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过很多答案。意志力、信念、不服输的性格……这些都对,但都不是最根本的。
最根本的原因只有一个。
朱哥转过头,看向会见室的门外。
门是关着的,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能看到走廊里的一点灯光。章叔不在那里——这次是他一个人来的。但朱哥还是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好像章叔就站在那里似的。
“有人等我。”朱哥说。
胡斯言看着他。
“十年是很长,”朱哥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知道有人在外面等着,就不觉得长了。他每年给我写信,不写什么大事,就说烟台下雪了、海风很大、酒吧的生意还行。我就靠这些信活着。”
他停了一下。
“出来以后我开了酒吧,”他继续说,“也是因为他。我知道他还在烟台,我知道他还在等。我得出来干点什么,不能白白浪费了十年。”
胡斯言安静地听着。
“你的情况跟我当年不一样,”朱哥说,“你的案子比我复杂,牵扯的人和事都比我多。但有一点是相同的——”
他看着胡斯言的眼睛。
“冤案总会平反的。”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重,像是从肺腑里面压出来的。
“当年我的案子也被驳回了两次,”朱哥说,“第一次我差点放弃了。但我不甘心。我不想一辈子背着一个冤枉的罪名。所以第三次我继续上诉,终于翻过来了。”
“你用了多久?”
“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年。”朱哥说,“你的案子已经十三年了,材料比我的复杂。但只要我们不放弃,总会有结果的。”
胡斯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很微弱的亮光,像风中摇曳的烛火。但至少亮了。
“谢谢你,”他说,“真的谢谢。”
“不用谢,”朱哥站起来,“你好好的就行。小亮在外面等着你呢。他长大了,懂事了。你别担心他。”
胡斯言点了点头。
朱哥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胡斯言还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微微地颤抖。
朱哥没有说什么,走了出去。
走廊里果然没有人。章叔这次没来——酒吧里有事要处理,走不开。但朱哥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机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章叔发来的:“怎么样了?”
朱哥笑了笑,回了一条:“还好。他心态还行。”
章叔秒回:“那就好。早点回来,我做饭。”
朱哥看着那条消息,笑得更开心了。
他收起手机,大步走出了监狱的大门。
天很蓝。风很大。海在远处闪着光。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出狱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他走出监狱大门,看到章叔站在门口。章叔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拍肩膀的动作,比任何语言都重。
现在胡斯言还在里面。但总有一天他会出来的。
出来的那天,小亮会在门口等他。
有人等着,就够了。
——
回到酒吧以后,朱哥把去监狱的事跟章叔说了。
“他精神状态还行,”朱哥说,“比我当年好。当年我刚进去,头一年差点疯了。他能在里面待十三年还没崩溃,已经很厉害了。”
章叔在吧台后面泡茶,听了以后没说话。
“你当年去看过我吗?”朱哥忽然问。
章叔的手停了一下。
“去过,”他。
“我没收到过通知。”
“我没进去,”章叔,“我就在门口站着。”
朱哥沉默了。
“你进去以后第一个月,”章叔继续说,低着头看着茶杯,“我每个星期都去。站在门口,看着那堵墙。我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你有没有被欺负,不知道你能不能吃饱。”
“章晔……”
“后来你妈来了,”章叔说,“她看到我在门口,哭了。她跟我说,你让我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她说你不想连累我。”
朱哥说不出话来了。
“我就听了她的,”章叔说,声音低低的,“我不去了。但我给你写信。一年写两三封,不多。我怕写多了你会难受。”
“那些信我都留着。”朱哥说。
“我知道。”
“全放在一个铁盒子里。”
“我知道。”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章晔,”朱哥说,“对不起。”
“道什么歉?”
“让你等了这么久。”
章叔抬起头,看着他。
“你也等了,”他。
窗外的风吹进来,吧台上的风铃响了几声。
朱哥伸出手,握住了章叔的手。
“至少我们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