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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旧桥依旧 回到烟台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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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烟台的第三天,小亮开始慢慢找回以前的生活节奏。
早上醒来时,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天花板是陌生的——不对,不是陌生的,是熟悉的。只是太久没见了,需要重新认识一下。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昨晚忘了关。衣柜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挂了几件衣服。
烟台。
他回来了。
小亮下床洗漱,换好衣服,推开门走到酒吧里。
酒吧上午不开门,但朱哥和章叔已经起来了。朱哥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章叔在角落里浇花——酒吧里添了好几盆绿植,是以前没有的。
“起来了?”朱哥抬头看他一眼,“早饭在厨房,自己去拿。”
“好。”
小亮走进厨房,看到灶台上放着一碗小米粥、两个鸡蛋、一碟咸菜。小米粥还是温的,大概是章叔刚煮好的。
他端着碗回到吧台前面坐下,一边喝粥一边看朱哥擦杯子。
“朱哥,酒吧生意怎么样?”
“还行。疫情那几年亏了不少,去年开始慢慢恢复了。现在周末人多,平时一般。”
“章叔帮你呢?”
朱哥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章叔现在是全职老板娘。”
“朱华。”章叔从角落里飘过来一句,语气平淡,但小亮听出了一丝无奈。
“好好好,不是老板娘,是合伙人。”朱哥改口,但还是笑。
小亮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
四年前他离开时,朱哥和章叔还没有正式在一起。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关系,但他们自己从来没挑明过——那种中年人特有的含蓄,不说破,但彼此心照不宣。
现在看起来,他们终于走到一起了。
“朱哥章叔,”小亮放下碗,“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什么时候?”朱哥装傻。
“你们在一起的事。”
朱哥看了章叔一眼。章叔正在专心浇花,假装没听到。
“就……你走后不久吧。”朱哥放下杯子,难得地正经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仪式,就是……嗯……自然而然的。”
“你章叔主动的。”他又补充了一句。
“朱华!”章叔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瞪了他一眼。
“本来就是嘛。”朱哥笑嘻嘻的,“那天晚上你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
“别说了。”章叔走过来,在朱哥肩膀上拍了一下。
朱哥被他拍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在笑。
小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很羡慕。
不是羡慕他们在一起——他和航启之间的事情,比朱哥章叔复杂得多。他羡慕的是那种自然而然的默契——不需要说“我喜欢你”,不需要什么正式的告白,就那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也许他和航启也可以这样?
不,他不想要“也许”。他想要确定。
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不急。
吃完早饭,小亮在酒吧里转了一圈。
酒吧确实重新装修过了。墙面从深棕色换成了暖灰色,显得更明亮了一些。地板换了木纹砖,踩上去比以前更舒服。吧台后面的酒柜是新添的,摆着一排排进口精酿啤酒和威士忌。
但整体的氛围没变。还是那种安静的、温馨的感觉——适合喝酒,也适合几个朋友小聚。
“装修花了多少钱?”小亮问。
“不少。”朱哥跟在他后面,“但值。以前那个风格太旧了,年轻人不爱来。现在好多了,周末有不少大学生过来。”
“那挺好的。”
“你还记得以前那面墙吗?”朱哥指着吧台正对面的那面墙,“原来挂着那幅画,后来被你航启哥换了。”
小亮看过去。墙上现在挂着一张大幅的照片——是烟台海岸线的全景,日出时拍的,天空是橙红色的,海面泛着金光。
“好看,”小亮。
“航启拍的。”
小亮愣了一下:“他会拍照?”
“谁知道呢。”朱哥耸耸肩,“有一天早上忽然就拿着相机出去了,回来就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挂上了。也不说为什么。”
小亮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明白了。
那是旧桥酒吧可以看到的方向。从酒吧后院的窗户往外看,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远处的海岸线。航启拍的是每天早上都能看到的风景。
也许在某个早晨,航启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海,想起了他。
他拿起相机,拍下了那一刻。
小亮转过头,看向酒吧的另一面墙。
墙上多了一些装饰——几幅小画、几张明信片、一个挂钟。其中一张明信片引起了小亮的注意。
那是一张烟台山灯塔的明信片,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字:“旧桥酒吧,滨海路147号,欢迎光临。”
“这是谁写的?”
“航启。”朱哥说,“去年开始做的,写了一堆,分给附近几家店,算是打广告。”
小亮把明信片拿下来仔细看了看。航启的字跟他的人一样——方方正正的,笔画有力,但不花哨。
他把明信片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酒吧后面的走廊通向宿舍区。以前这里只有两间房——一间是小亮的,一间是航启的。现在多了一间,朱哥和章叔的房间搬到后面去了,前面这间变成了杂物间。
小亮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看了看。
房间跟他早上离开时一样——床铺整洁,桌面干净,窗帘半开着。
他退回来,走到航启的房间门口。
门关着。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敲门。航启不在——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进货。
他回到吧台前面坐下。
“朱哥,”他说,“航启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朱哥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就那样吧,”他,“酒吧的事,进货、调酒、打扫,日复一日的。没什么变化。”
“他……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朱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了然。
“有,”他,“每个周末晚上,他都会坐在吧台后面,对着手机发呆。我问他干嘛呢,他说等电话。”
小亮的心揪了一下。
“每个周末?”
“每个周末。”朱哥把杯子放下来,“你那时候不是每周打一次电话吗?他就固定那个时间等着。早了不看手机,晚了也不看手机,就那个点儿,准点等着。”
“如果我不打呢?”
“那他就坐一晚上。”朱哥的语气平淡,但内容一点都不平淡,“第二天该干嘛干嘛,看不出什么。但那天晚上,他一定坐在吧台后面等。”
小亮低下头,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他不知道这件事。
每次通话的时候,他以为航启是碰巧在。他打电话过去,航启就接了,如此而已。他从来没想过,航启是提前坐在那里等着的。
每个周末。三年。一百五十多个夜晚。
“他不说的。”朱哥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航启哥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记在心里。你走以后,他把你的房间保持得跟原来一模一样。床单每周换一次,地每天扫一遍。我说你用得着吗,他说万一你回来呢。”
小亮的鼻子酸了。
“你回来了,”朱哥说,“他比谁都高兴。只是他不会表现出来。”
“我知道,”小亮。
“你知道就好。”朱哥重新拿起杯子继续擦,“你航启哥这辈子,大概只会对你这样了。”
小亮没说话。
吧台后面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进酒吧里,把一切镀上了一层暖色。
旧桥依旧。
酒吧还在,朱哥和章叔还在一起,航启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航启。
而他,终于回来了。
不再是过客,不再是远方的牵挂,而是这个家的一部分。
他看着酒吧里的一切——吧台、酒架、墙上的照片、角落里的绿植——每一样东西都在告诉他:你属于这里。
从十五岁到二十二岁,七年的时间里,这个地方成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而最重要的人,此刻不在酒吧里。
但小亮知道,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就像每一个他不在的日子里,航启都在这里等着一样。
现在反过来——他在等航启。
这种感觉很奇妙。等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等,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它们同样沉重,也同样温暖。
小亮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朱哥,”他站起来,“我去外面走走。”
“去吧。”朱哥头也不抬,“别走丢了。”
小亮笑了。
走丢?在烟台?
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
因为这里是他回家的路。
小亮沿着酒吧门口的巷子往外走,一直走到滨海路上。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三月底特有的潮润和凉意。滨海路上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他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
烟台的海跟四年前一样——灰蓝色的水面,远处有几艘渔船,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发出尖锐的叫声。
他站在海边的栏杆前,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四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身边有航启。
那天是夏天,他刚来烟台不久,航启带他出来散步。两个人沿着海边走了很久,谁都没说话。最后航启停下来,指着远处的灯塔说:“那是烟台山灯塔。”
“好看。”他当时说。
航启没回应,只是点了一根烟。
小亮现在想起来,觉得那时候的自己真傻。航启明明是在跟他分享自己的世界——那些他从不跟别人说的东西,比如他喜欢的海景,比如他常去的路。但那时候的他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航启话少。
现在他懂了。
航启不是话少。航启是把所有的话都藏起来了,只留给最重要的人。
而他就是那个最重要的人。
小亮在海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酒吧的时候,灯已经全亮了。朱哥在吧台后面调酒。章叔在给客人点单,航启——
航启不在。
“航启呢?”小亮问。
“出去了。”朱哥头也不抬地说,“说去进货,可能晚点回来。”
小亮点点头,在吧台前面坐下。
他知道航启不是真的去进货。今天不是进货的日子。
也许航启只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像他刚才需要去海边站一会儿一样。
重逢是一件复杂的事情。不是见面就完了,而是需要时间去消化那些积攒了四年的情绪。
他等得起。
因为他回来了。这次不会走了。
以后的每一天,他们都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不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