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重新开始 回到烟台的 ...
-
回到烟台的第一个星期,小亮过得像在做梦。
不是那种不真实的梦,而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的梦。他知道自己回去了,知道这是真的,但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确认。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确认窗外是那棵老槐树。走出房间第一件事是闻空气中酒吧特有的味道——酒香、木质家具、还有一点海风的咸味。
确认。一切都在。
他去做自己的事。
工作四月初才入职,他还有一周多的空闲时间。这几天他帮朱哥打理酒吧——擦杯子、摆桌椅、整理仓库。这些事情他四年前就做过,重新上手很快,但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四年前他是被照顾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做错了航启会默默帮他纠正。
现在他是帮忙的那个。朱哥说“小亮帮我把那箱酒搬到后面去”,他就搬了,二话不说。章叔说“小亮你去超市买瓶酱油”,他就去了,连找零都算得清清楚楚。
朱哥看着他的背影,对章叔说:“这小子真的长大了。”
章叔点点头:“在外面这几年没白待。”
小亮听到了,假装没听到。
但他心里是高兴的。
他想让所有人看到——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了。他可以站在航启身边,成为一个平等的存在。
说到航启——
这几天他和航启的相处模式跟以前很不一样。
以前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小亮是话多的那个,航启是沉默的那个。小亮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航启就“嗯”“好”“随便你”地应付着。但那种相处有一种天然的亲密——小亮知道航启在听,航启知道小亮在闹,彼此心照不宣。
现在小亮的话变少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
四年的距离把他们之间那种天然的亲密感磨薄了。虽然一见面就恢复了不少,但有些东西需要重新建立。
比如默契。以前小亮说一句话,航启就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现在小亮说一句话,航启要停顿一下才回应——不是不愿意回应,是需要重新适应。
比如习惯。以前小亮知道航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现在他发现航启的作息变了——早上五点半就起来了,晚上十二点才睡。
比如细节。以前小亮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航启的手——大手、掌心有茧、手指修长。现在他偶尔碰到航启的手,会觉得有点陌生。
那些茧好像更厚了。
他需要重新认识航启。
不是从头开始,是重新校准。像调琴,弦还在,音不准了。
航启大概也在做同样的事情。
小亮注意到,航启这几天一直在观察他。
不是那种明显的、盯着看的观察,而是一种不经意的、侧面的观察。小亮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的时候,能感觉到航启的目光从身后扫过来。小亮跟朱哥聊天的时候,能感觉到航启偶尔会停下手里的活,听他们在说什么。
他不说破。航启不说,他也不说。
两个人就这样默契地做着同一件事——重新认识彼此。
回到烟台的第五天晚上,小亮做了一件事。
他做了一碗面。
不是方便面,是手擀面。他跟章叔学的——章叔的手擀面做得很好,面条筋道,汤头鲜美。小亮学了一个下午,勉强擀出了像样的面条。
晚上十点多,酒吧打烊了。朱哥和章叔回了房间,吧台后面只剩下航启一个人——他在做最后的清点工作。
小亮端着那碗面走过去。
“哥。”
航启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碗,愣了一下。
“我做的。”小亮把碗放在吧台上,“你……你尝尝。”
航启看着那碗面。
面条不算好看——粗细不太均匀,有几根断了。汤头倒还行,是章叔教的配方。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根葱花。
“你做的?”航启问。
“嗯。跟章叔学的。”
航启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吧台前面坐下来,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根面条送进嘴里。
小亮紧张地看着他的脸——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
航启嚼了两下,咽下去了。然后他又夹了一根,又嚼了两下,又咽下去了。
“怎么样?”小亮忍不住问。
“还行。”
“只是还行?”
航启看了他一眼。
“不错。”他改口了。
小亮松了一口气。在航启的词汇表里,“不错”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
航启埋头吃面,很快就把一碗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荷包蛋也吃了,葱花也没剩下。
“哥你慢点吃。”小亮忍不住说。
航启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很久没吃了,”他。
小亮愣了一下:“很久没吃什么?”
“你做的饭。”
小亮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四年前在烟台的时候,他偶尔会给航启做饭。那时候他厨艺不好,做的东西乱七八糟的,航启每次都默默吃完了,不说好吃也不说不好吃。
他没想到航启会记得。
“以后我常做,”他。
航启点点头。
小亮把碗收走,拿去厨房洗了。洗碗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航启跟过来了。
“我来,”航启。
“不用,我洗完了。”
航启没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小亮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审视,不是观察,只是一种静静的注视。像一盏灯照在身上,不烫,但能感觉到温度。
“哥,”小亮没回头,“你是不是在看我?”
“嗯。”
航启居然承认了。
小亮有点意外,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航启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平淡的,看不出情绪的。
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柔软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层外壳,露出了里面柔软的部分。
“看什么?”小亮问。
“看你的变化。”
“变了?”
“嗯。”
“哪里变了?”
航启想了一下。
“长高了,”他。
“就一厘米。”
“成熟了。”
“那是当然。”
“话少了。”
小亮顿了一下。
是的,他的话确实少了。以前在航启面前他有说不完的话,现在虽然也想说,但总觉得有些话需要斟酌。
因为他不是小孩了。小孩可以说话不经过大脑,大人不行。
“不好吗?”小亮问。
“没有不好,”航启,“只是……不习惯。”
小亮放下手里的碗,转过身来面对航启。
“哥,”他说,“我现在长大了。”
航启看着他。
“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小亮,“我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照顾你。”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水龙头没关紧,有水滴落在水槽里,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航启的目光从小亮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那双手比四年前更有力了,指节分明,手掌宽了一些。
“我知道,”航启。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我知道你长大了。”
小亮看着他。
航启的眼睛在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像深潭一样看不见底。但小亮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一种欣慰,一种释然,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也许以后会知道。
“哥,”他了一声。
“嗯?”
“我回来了。”
“嗯。”
“这次不走了。”
航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但那个点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因为它意味着——好。我相信你。我在。
小亮笑了。
他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从航启身边走过去。经过的时候,他的手臂擦到了航启的手臂——很轻的接触,不到一秒钟。
但那一下接触让他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真实的、触手可及的航启。
不是屏幕里的,不是电话里的,不是记忆里的。
是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的、属于他的航启。
虽然航启不会说“你是我的”,他也还没有说“你是我的”。
但他们都知道。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有些关系不需要定义。
就像重新认识一个人一样——你知道你认识他,他也知道他认识你。但你需要再看一遍,再听一遍,再感受一遍。
确认。一切都在。
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亮回到吧台前面坐下,航启也坐了下来。
酒吧里没有声音,只有时钟在墙上走着。吧台上的灯发出暖黄色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哥。”小亮忽然开口。
“嗯?”
“明天你干什么?”
“进货。”
“我跟你一起去。”
航启看了他一眼。
“好,”他。
小亮又笑了。
〔小亮·内心〕他发现今天自己笑的次数特别多。回到烟台以后,他好像把四年来积攒的笑容都释放出来了。
因为航启在身边。
因为这里是他真正归属的地方。
因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航启·内心〕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好。
回到烟台之后,他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好。不再失眠,不再翻来覆去,不再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到凌晨。
因为他知道航启就在隔壁。
一墙之隔。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这种距离感让他安心。不是紧贴在一起的那种安心,而是“你在那里,我也在这里”的那种安心。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航启真的把被子拿出去晒过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起来。
明天,他要跟航启一起去进货。
这是他们重新开始的第一步。
一步一步来。
不急。
回到烟台的第十五天晚上,出了一件事。
酒吧打烊以后,小亮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航启在旁边清点酒水,两个人并排站着,偶尔有手肘碰到手肘的触碰。
航启伸手拿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小亮的手背。
很轻的触碰。小亮的手缩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就是航启的手指碰到他的一瞬间,他的手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寸。
航启的手停在半空中。
小亮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反应,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是……我不是……”
他越说越乱,声音越来越小。
航启收回了手,继续擦杯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小亮看到他的嘴唇抿紧了——那是航启在自责的时候才会有的表情。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
小亮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播放刚才那个画面——航启的手指碰到他的一瞬间,他的手缩了回去。
他不是故意的。那个缩手完全是无意识的——三年前被推开的那个晚上,他的身体记住了航启的手落在他身上的感觉。那种力道、那种距离、那种“不要靠近我”的信号,被他的身体牢牢记住了。
现在一碰到航启的手,那个记忆就自动触发了。
他恨自己。
他明明已经不害怕了。明明已经回来了,明明已经和航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明明每天早上一起吃饭、每天晚上一起打烊。一切都在变好。
但他的身体还在害怕。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
第二天早上,航启照常做了早饭。
两碗粥、两碟咸菜、两个煎蛋,跟平时一样。但小亮注意到,航启没有坐在对面的位置上。他把碗放在吧台上,转身进了厨房。
小亮一个人坐在吧台前面,喝着那碗粥,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航启在躲他。不是那种明显的躲避,是一种更微妙的疏离——就像他们刚重逢那几天一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白天小亮去上班了。晚上回到酒吧,一切如常。他帮忙擦桌子、端酒、跟小唐聊天。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昨天远了一点。
小亮受不了了。
晚上打烊以后,酒吧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小亮站在吧台前面,看着航启擦杯子的背影。
“哥,”他了一声。
航启的手停了一下。
“你别躲我,”小亮。
航启没有回头。
“我没躲你。”
“你有。”
沉默。
小亮深吸一口气,绕过吧台,走到航启面前。
航启低着头,手里还拿着杯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哥,”小亮的声音低了下来,“昨天那个……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航启。
“那你为什么躲我?”
航启沉默了很久。
他说:“因为我怕。”
小亮愣了一下。
航启抬起头来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小亮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冷淡,不是沉默,是恐惧。
那个永远面无表情、永远镇定自若的孟航启,在害怕。
“我怕你还在怕我,”航启,声音很低,“三年前我推了你。你哭了。我没有回头。”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回来以后就没事了。但你缩手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一直都记得。”
小亮的眼眶红了。
“哥,”他说,“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我知道。”
“我已经不怪你了。”
“我知道,”航启,“但你还在怕。”
小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口。
是的。他还在怕。不是怕航启会伤害他,而是怕那个瞬间重演——他鼓起勇气靠近,然后被推开。
他的身体替他记住了这件事。
“哥,”小亮的声音有点抖,“那天晚上……你推开我的时候……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
航启没说话。
“我觉得我被全世界拒绝了,”小亮,“我不怕你不喜欢我。我怕的是……你连让我靠近都不肯。”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往下掉。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航启看着他的眼泪,手里的杯子掉进了水池里,发出一声闷响。
他伸出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想起小亮昨天缩手的那个动作。他怕自己再碰到小亮的时候,小亮还会缩。
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收回来也不是,伸过去也不是。
小亮看到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他忽然明白了——航启不是不想碰他,是不敢碰他。三年前那个推搡,伤害的不只是小亮,还有航启自己。航启活在自责里,活了三年。
小亮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有等航启的手落下来,而是自己靠过去,把脸贴在了航启的掌心里。
航启的手指颤了一下。
小亮的脸温温的,眼泪还挂在脸颊上,蹭到了航启的掌心里。
“对不起,”航启。
“你别说对不起。”小亮闭着眼睛,感受着航启掌心的温度——粗糙的、温暖的,比记忆中更粗粝了,但还是暖的,“你从来都不说对不起的人,今天说了两遍了。”
航启没说话。
小亮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航启。
“哥,”他说,“我不怕你了。昨天那个缩手……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的身体还没跟上。但我的心早就跟上了。”
航启看着他。
“三年前你推开我,”小亮说,“我恨过你。但后来我想明白了——你不是不想要我,你是怕毁了我。对不对?”
航启的嘴唇动了动。
“对不对?”小亮又问了一遍。
“……对。”
一个字。小亮等了三年的字。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你现在还怕吗?”他问。
航启看着他的眼睛。
“怕,”他。
“怕什么?”
“怕你以后后悔。”
小亮摇了摇头。
“不会的,”他,“我送了三年外卖都没后悔,回来找你会后悔?”
航启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但很接近了。
小亮伸手握住了航启的手——不是航启碰到他,是他主动去握航启的手。
“哥,”他说,“这次是我主动的。”
航启的手没有躲。
他握紧了小亮的手。
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