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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重见 从火车站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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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火车站到旧桥酒吧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航启开车来的,一辆半旧的面包车——酒吧进货用的。小亮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一点变熟悉。
小亮下了火车,走出站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
是烟台的风。干燥的、清冽的、带着咸味的。
他站在广场上,远远地朝海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道老桥还在那儿。
他走了四年。桥没走。
火车站附近的路修过了,比以前宽了一些。滨海路上新开了几家店,招牌花花绿绿的。但过了滨海路拐进老城区,一切都跟记忆中一样了——灰砖房、窄巷子、门洞里坐着下棋的老人。
“变化不大,”小亮。
“嗯。”
“酒吧呢?变了吗?”
“装修了一下。”
“好看吗?”
“还行。”
小亮笑了。航启的回答永远是这个风格——简洁、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三年前他觉得不习惯,现在听起来反而觉得亲切。
比任何长篇大论都亲切。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旧桥酒吧门口停了下来。
小亮推开车门,站在酒吧门前。
旧桥。
他看着那个招牌——木质的底板,上面刻着“旧桥”两个字,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门口的风铃还在,海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地响。
一切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进去吧。”航启从后备箱里拿出他的行李箱。
小亮点点头,推开了酒吧的门。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吧台后面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安静。吧台还是那个吧台,高脚凳还是那些高脚凳,墙上的酒架排列得整整齐齐。
但装修确实变了。墙面重新刷过了,从原来的深棕色换成了暖灰色。地板换了新的木纹砖,比以前更干净了。吧台后面多了一面酒柜,里面摆着各种进口酒。
“哟,小亮?!”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小亮转过头,看到了朱哥。
朱华比记忆中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T恤,手里还拿着一把菜刀——刚才大概在后面切菜。
“朱哥!”小亮喊了一声。
朱哥大步走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你小子!可算回来了!让朱哥看看——哎呀,长高了没有?好像没长。瘦了瘦了,航启你看看,瘦成什么样了。”
航启没说话,把行李箱放到一边。
“朱哥你别晃我……”小亮被他晃得头昏。
“好好好,不晃不晃。”朱哥松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行,精神头不错。比走时成熟多了。”
“走时才十八,”小亮着说。
“可不是嘛,一晃四年了。”朱哥感慨了一句,“你朱哥我也老了。”
“没看出来。”
“少拍马屁。”朱哥笑着在他背上拍了一下,“来来来,先坐下,喝点东西。航启,给人倒杯水啊,还愣着干嘛?”
航启默默地去倒水了。
小亮在吧台前面坐下,环顾四周。
酒吧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格局和氛围——吧台的位置没变,座位的排列没变,墙上的装饰画还在老地方。陌生的是细节——灯光换了更柔和的,音箱换了一对新的,吧台上的调料瓶从玻璃的换成了陶瓷的。
“章叔呢?”小亮问。
“在后面做饭呢。”朱哥在他对面坐下,“今天你回来,你章叔亲自下厨。”
“真的?”
“那可不,一大早就去买菜了。买了螃蟹、大虾、海蛎子,都是你喜欢吃的。”
小亮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朱哥……”
“行了行了,别煽情。”朱哥摆摆手,“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航启端着一杯水过来,放在小亮面前。
“谢谢哥。”小亮接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不是凉的,也不是烫的——恰到好处的温度。
他看了航启一眼。航启转身去擦吧台了,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宽厚。
小亮的目光落在航启的手上。那双手在吧台上移动,动作熟练而从容,擦过每一个角落。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对了小亮,”朱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宿舍还给你留着呢。航启不让别人住,三年了一直空着。”
小亮的心颤了一下。
〔小亮·内心〕他知道这件事。航启在电话里说过,“一直有人打扫”。但亲耳从朱哥嘴里听到,感觉还是不一样的。
“我每周打扫一次。”航启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小亮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水。
三年。每个星期打扫一次。一百五十多次。
〔小亮·内心〕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先去放行李吧。”朱哥站起来,“房间还是老样子。先休息一下,饭好了叫你。”
小亮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后面走去。
穿过吧台后面的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口。门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小亮大一那年贴上去的,一张乐队演出的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他推开门。
房间里的灯亮着。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光斑。
一切都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床单是新换的——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书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放着一盏台灯。衣柜门关着,但小亮知道里面是空的——航启帮他清空了,留着给他回来用。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
窗外能看到后院。后院里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枝叶比四年前茂密了一些。树下多了一把藤椅——大概是朱哥或章叔添的。
小亮站在窗前,忽然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四年前他住在这个房间里,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海风的声音入睡。四年后他回来了,房间还是这个房间,窗外还是那棵槐树。
但人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十五岁的小孩了。航启也不再是二十五岁的年轻人了。
时间在他们身上刻下了痕迹。航启的皱纹,他的成熟,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那些扛过来的日日夜夜。
全都写在了脸上、身上、心里。
“小亮!”章叔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出来吃饭了!”
小亮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推门走了出去。
餐厅在酒吧后面,朱哥和章叔住的地方。一张小方桌,摆了四个人的碗筷。桌上满满当当——清蒸螃蟹、白灼大虾、蒜蓉海蛎子、一盘炒青菜、一锅小米粥。
章晔系着围裙,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菜。看到小亮的时候,他笑了一下——那种温和的、不张扬的笑。
“小亮回来了。”
“章叔,”小亮了一声。
“瘦了。”章晔把菜放下,解了围裙,“在外面吃不好吧?”
“还行。”
“今天多吃点。”章晔在他旁边坐下,“都是新鲜的,早上刚买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
朱哥开了一瓶啤酒,给每人倒了一杯。“来,先干一杯,庆祝小亮回家。”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亮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麦芽的香气。
家。
朱哥用了“回家”这个词。
小亮的眼眶又热了,但他忍住了。他夹了一只螃蟹,低头慢慢地剥着壳。
“小亮,”章叔开口了,“工作的事情定了?”
“定了。一家科技公司,市场营销专员,下月初入职。”
“莱山区的?”
“市中心的。”
“那离这边不远。”章叔点点头,“挺好的。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
“谢谢章叔。”
“客气什么,”章叔了笑,“你爸把你交给我,我当然要照顾你。”
提到父亲的时候,小亮的表情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章叔也注意到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对了,”朱哥忽然转向航启,“你那宿舍给人收拾好了吧?”
航启点点头。
“被子晒了没?”
“晒了。”
“枕头换了没?”
“换了。”
“行。”朱哥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小亮,“你航启哥可上心了,听说你要回来,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收拾。今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去火车站了,比你火车到站早了两个小时。”
小亮转头看向航启。
航启正低头吃饭,面无表情。但小亮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有一点红。
“朱哥,”航启。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朱哥举起双手投降,但脸上笑得一脸得意。
小亮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这就是重逢。
不是什么戏剧化的拥抱和哭泣,不是什么浪漫的告白和承诺。
就是一顿饭。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海鲜喝着啤酒,说着平常的话。
但对小亮来说,这比什么都珍贵。
因为他终于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这个叫“旧桥”的地方,回到了这些他牵挂了四年的人身边。
回到了航启身边。
吃完饭,朱哥和章叔收拾碗筷,小亮和航启坐在吧台前面。
酒吧已经打烊了,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吧台上的几盏小灯发出微弱的光。
“哥。”小亮忽然开口。
“嗯?”
“谢谢。”
“谢什么?”
“宿舍。一直给我留着。”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谢,”他。
小亮转过头看着他。灯光照在航启的侧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哥,”他又说,“我回来了。”
“嗯。”
“这次不走了。”
航启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嗯,”他。
小亮笑了。
他知道航启说不出更多的话了。但那一个“嗯”,对他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在那个“嗯”里面,他听到了所有航启说不出口的话——
欢迎回来。
我一直在这里。
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