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37、实习 2022年

　　2022年下半年，小亮开始找实习。
　　大三的课少了很多，空出来的时间除了写论文就是投简历。他做了两版简历——一版投长沙和青岛的公司，一版专门投烟台的。
　　室友周晨看着他在电脑前忙活，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真投烟台啊？”
　　“投了。”
　　“几个？”
　　“目前投了六家，有两家回复了。”
　　周晨摇摇头：“你是图什么啊？长沙不好吗？青岛也行啊。烟台能有什么好公司？”
　　小亮没解释，只是笑笑。
　　他没办法解释。有些事情说不清楚——为什么非要回烟台，为什么在长沙待了三年还是放不下那个城市。如果要解释，就得先解释航启的存在。而航启这件事，他自己都没想清楚该怎么定义。
　　十月中旬，他收到了第一家烟台公司的回复。
　　是一家中型企业，在莱山区，做外贸的，招的是行政助理岗位。面试是线上进行的，HR问了几个常规问题——为什么选择烟台、对岗位的理解、职业规划。
　　小亮准备得很充分，回答得很流利。面试结束后HR说“我们会尽快通知结果”，语气听起来还算积极。
　　他很高兴，当晚就给航启打了视频电话。
　　“哥，我今天面试了一家烟台的公司。”
　　屏幕那头的航启顿了一下。背景还是酒吧的吧台，灯光暖黄色的，照得他的脸柔和了一些。
　　“嗯。”
　　“做外贸的，在莱山区，行政助理。我觉得表现还行。”
　　“……什么时候出结果？”
　　“不知道，说尽快通知，”小亮得露出牙齿，“如果过了的话，明年开春就能去实习了。”
　　航启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里能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说：“烟台这边……工作不好找。你不用勉强。”
　　小亮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没勉强。”
　　“长沙机会多。”
　　“我知道。但我想回来。”
　　航启没说话。
　　小亮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忽然有点烦躁。三年了，航启永远是这个态度——不反对，但也不支持。像一堵墙，你怎么敲都没有回音。
　　“哥，”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是不是不想我回去？”
　　“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说不用勉强？”
　　航启移开目光，看向吧台上的某个点。小亮知道他在想事情——航启想事情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抿嘴唇，这个习惯他观察了几百遍了。
　　“我不想你为了回来而回来。”航启最后说，“你应该选最好的机会，不管在哪儿。”
　　“烟台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机会。”
　　“……为什么？”
　　小亮深吸一口气。
　　〔小亮·内心〕他知道航启在问什么。这个问题背后还有另一个问题——你回来是为了这个城市，还是为了我？
　　但他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隔着屏幕，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他不想把那句话说出来。他要当面说。
　　“因为熟悉。”他换了一个说法，“我在烟台住了好几年，那边的生活我适应。而且朱哥章叔也在，有照应。”
　　航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小亮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随你，”航启。
　　又是这两个字。
　　小亮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两个字。“随你”——好像他在不在乎一样，好像他无所谓小亮去哪里一样。但小亮知道不是这样的。航启说“随你”的时候，往往是最在意的时候。
　　他只是不会表达。
　　“那我继续投了，”小亮。
　　“嗯。”
　　“哥。”
　　“嗯？”
　　“注意安全。”小亮抢在他前面说了。
　　航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嗯，你也是。”
　　挂了视频之后，小亮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十月底，第一家公司给了回复——没有通过。原因是“岗位调整，暂停招聘”。
　　小亮没什么太大的反应，继续投。
　　十一月，他又面了两家。一家当场拒绝了，说他的专业不对口。另一家给了口头offer，但后来也黄了——说实习生名额缩减了。
　　到了十二月，他已经投了十几家公司，面了五六次，一个确定的offer都没有。
　　周晨看他每天对着电脑叹气，劝他：“要不别投烟台了，长沙这边我也帮你看看？”
　　“不用。”小亮摇头。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
　　“我就是想回去。”
　　周晨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吧，随你。”
　　又是“随你”。
　　小亮苦笑了一下。他发现身边的人好像都学会了这个词——航启、周晨、甚至朱哥在电话里也说过。好像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但又不想直接反对。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吃力不讨好。
　　这是他等了三年的事情。
　　他不是非要找一个多好的工作，也不是非要证明自己有多能干。他只是想回去。回到那个有海风的城市，回到那个有航启的地方。
　　三年前他离开时，航启送他到火车站，说“注意安全”。
　　三年里，每一次通话结束，航启都会说“注意安全”。
　　这三个字是航启能说出的最重的话了。它意味着“我在等你回来”，意味着“我会一直在这里”，意味着所有那些航启说不出口的思念和牵挂。
　　而他能回报的，就是回去。
　　十二月底，长沙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小亮裹着那件旧羽绒服，坐在宿舍里刷新招聘网站。
　　忽然，一条新发布的招聘信息跳了出来。
　　烟台市某科技公司，招聘市场营销专员，要求本科及以上学历，有相关实习经验优先。
　　小亮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点进去仔细读了一遍。岗位要求、工作内容、薪资待遇，一项一项看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个岗位跟他的专业对口。公司规模中等，但发展前景不错。最重要的是——它在烟台市中心，离旧桥酒吧不到十公里。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投递简历”的按钮。
　　他拿起手机，给航启发了一条消息：哥，我又投了一家。
　　航启很久没回。
　　过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震了一下。航启只回了一个字：好。
　　小亮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
　　〔小亮·内心〕他知道航启不会说什么鼓励的话，不会说“加油”“你可以的”“一定能过”。但那个“好”字，已经是航启能给出的最大支持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向窗外。
　　雪停了，天空透出一种洗过的蓝。远处的教学楼顶上覆着一层白，反射着冬天稀薄的阳光。
　　小亮忽然觉得，这次一定能成。
　　他等了太久了。三年，应该有一个结果了。
　　他想回去。
　　他一定要回去。
　　他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到阳台。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退回去。
　　他站在那里，面朝东北方向——那是烟台的方向。
　　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他好像能闻到海风的味道。
　　“哥，”他在心里说，“等我。”
　　一月底，春节前一周，那家中型科技公司给了回信。
　　小亮打开邮箱的手在发抖。他不敢看，又不得不看。
　　邮件很短。开头是标准的客套语，然后——
　　“经过综合评估，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本轮招聘的岗位已确定了其他候选人……”
　　小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又没过。
　　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失望吗？当然失望。但比起前几次，这次的失望没那么强烈了。也许是因为已经习惯了被拒绝，也许是因为他相信总会有一个机会在等着他。
　　他拿出手机，想给航启发消息说这件事。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还是没有按下去。
　　不想让航启知道他失败了。
　　航启会说“没关系”，会说“再试试”，会说那些平淡无奇的安慰。但小亮不需要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结果。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招聘网站，继续搜索。
　　烟台还有机会。一定还有。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一个一个地浏览招聘信息。眼睛看酸了也不停下来。
　　因为他知道，每一次失败都是在为最终的成功铺路。
　　〔小亮·内心〕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没关系。再试一次。
　　再试一百次也行。
　　只要终点是烟台，只要终点是航启身边，多远的路他都愿意走。
　　接下来的几周，小亮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找工作上。
　　他修改了简历——把之前参加比赛的经历加了上去，把实习经历重新润色了一遍，还找学院的老师帮忙写了一封推荐信。
　　他又投了八家烟台的公司。这一次他不挑了——不管是行政、市场、还是运营，只要在烟台、只要专业对口，他都投。
　　周晨看他这么拼，有点心疼：“你休息休息吧，别把自己搞垮了。”
　　“没事。”小亮头也不抬。
　　“你这样下去迟早要生病。”
　　“不会的。”
　　“你上次感冒不就是因为熬夜吗？”
　　小亮终于抬起头，对周晨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有分寸。”
　　周晨叹了口气，没再劝了。
　　他了解小亮。这个人的固执是写在骨子里的。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非要投烟台的时候是这样，现在拼命找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周晨也知道，小亮的固执不是盲目的。他有他的理由，有他的目标，有他想守护的人和事。
　　十二月底，圣诞节前后，事情终于有了转机。
　　一家烟台的小型广告公司回复了他的简历，说可以安排面试。还有一家连锁酒店的烟台分店在招管培生，也给了面试机会。
　　小亮一下子收到了两个面试通知。
　　他高兴得跳了起来，差点把桌上的水杯碰翻了。
　　“冷静冷静。”周晨帮他扶住水杯。
　　“我冷静不了！”小亮抓着他的肩膀晃了两下，“周晨你听到了吗？两家！两家同时！”
　　“听到了听到了，你别晃我了。”
　　小亮松开他，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他拿起手机，盯着航启的对话框看了几秒钟。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发了消息：哥，我又有面试了。烟台的。两家里。
　　航启这次回得很快：好。
　　只有一个字。但小亮知道，那个“好”字里装着航启所有的期待。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进口袋。
　　这次一定会成的。
　　他有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