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36、归来 大三的冬天

　　大三的冬天，长沙下了一场雪。
　　胡云亮站在宿舍阳台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烟台的冬天。
　　烟台的雪比长沙大，风也更猛。海风裹着雪花往脸上打，冷得像刀子。但那时候他有航启织的围巾，有航启给他煮的热汤，有航启站在酒吧门口等他回来的身影。
　　现在他在长沙，裹着一件网购的羽绒服，手里捧着一杯速溶咖啡，看着别人家的雪景发呆。
　　“亮子，你又在阳台上站着干嘛？不冷啊？”室友周晨从床上探出头来。
　　“看雪。”小亮没回头。
　　“有啥好看的，每年都下。”周晨缩回被窝里，“你是不是想家了？”
　　小亮没说话。
　　周晨是他的大学室友，山东潍坊人，性格大大咧咧的，但心思其实很细。三年下来，两人已经是最好的朋友了。周晨知道小亮家里的情况——父亲平反了，母亲早逝，一个人在烟台生活过很长时间。
　　但他不知道航启的事。
　　或者说，他只知道“航启”这个人存在。知道是烟台开酒吧的一个大哥，照顾过小亮。知道他们经常视频通话。
　　但不知道别的。
　　小亮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别的。
　　“亮子，”周晨的声音从被窝里传出来，“你今天不是要去交实习申请表吗？”
　　“下午去。”
　　“投的哪儿？”
　　“还没定。”
　　周晨从被窝里坐起来，看着小亮的背影：“你不会还想投烟台的吧？”
　　小亮转过身，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笑了一下：“怎么了？”
　　“大哥，你在长沙读了三年书，专业对口的工作都在长沙、青岛，你非往烟台跑干嘛？”
　　“烟台也有的。”
　　“有是有，但少啊。你何必呢？”
　　小亮没接话，把咖啡喝完了，转身进屋。
　　这三年，他变了很多。
　　大一的时候，他是整个专业最显眼的那个。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不自知的天真——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紧张得声音发抖，跟室友打游戏输了就耍赖。
　　那时候周晨说他像个没断奶的小孩。
　　现在不一样了。
　　他学会了一个人处理所有事情。交学费、□□件、找实习、写简历，不再需要任何人帮忙。他的成绩在专业里排前三，拿到了两次奖学金。他参加过两次比赛，一次省级的拿了三等奖，一次校级的拿了一等奖。
　　他学会了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算好每顿的预算，学会了在图书馆关门之前占好第二天的座位，学会了在大冬天自己洗衣服晾在阳台上冻成冰棍再拿回屋里化开。
　　他学会了跟人打交道——不卑不亢，既不讨好也不疏远。大一时候那个见了陌生人就往人身后躲的小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年轻人。
　　但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他还是会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拿出手机，翻航启的照片。那张偷拍的——航启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低着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光线很暗，拍得不太清楚，但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像素都刻在脑子里了。
　　比如他还是会在路过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愣一下，因为他想起航启第一次给他买奶茶的样子。一个三十一岁的大男人，站在奶茶店前研究菜单，皱着眉头像在看什么天书，最后说了一句“要那个最甜的”。
　　比如他还是会在冬天的时候把那条旧围巾拿出来。灰色的，航启亲手织的，针脚很粗，有几个地方漏了针。他已经不围了——太旧了，怕弄坏——但他把它叠好放在衣柜最里面，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到。
　　“亮子，”周晨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想什么呢？”
　　小亮回过神，发现自己站在衣柜前面，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没什么。”他把围巾放回去，关上柜门。
　　周晨没追问，但看了他一眼。
　　三年了，周晨对小亮的了解其实已经很深了。他知道小亮表面上开朗活泼，但骨子里有很深的孤独感。他知道小亮从来不提自己的父亲，偶尔接到父亲的电话也只是简单说几句就挂了。他知道小亮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在烟台，但小亮从来不细说那是谁。
　　他不问。朋友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问。
　　“走吧，吃饭去。”周晨从床上跳下来，“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小亮点点头，换了件外套，跟着周晨出了门。
　　食堂在宿舍楼后面，走路五分钟。路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化了，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小亮走在周晨后面，踩着他的脚印。
　　“亮子，”周晨忽然回头，“你大四什么打算？”
　　“找实习，写论文，毕业。”
　　“我知道。我是说，你打算留在哪儿？”
　　小亮沉默了一会儿。
　　“想回烟台，”他。
　　周晨的脚步顿了一下：“真的？”
　　“嗯。”
　　“为什么？烟台那边你有什么？”
　　小亮没说话。
　　有什么？有旧桥酒吧，有朱哥和章叔，有住了好几年的宿舍，有每一条走过无数遍的街道，有海风，有冬天的雪，有夏天的蝉鸣。
　　有航启。
　　“那边熟。”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周晨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两人走进食堂，打了饭，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
　　小亮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就放下了筷子。
　　“不合胃口？”周晨问。
　　“没有，在想事情。”
　　“想实习的事？”
　　“嗯。”
　　其实他在想航启。
　　他想航启今天吃了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又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有没有在某个瞬间想起他。
　　他想航启的脸。三年了，他只能在屏幕上看到那张脸。他想不起来航启真实的触感是什么样的了——皮肤是凉的还是暖的，头发扎不扎手，身上是什么味道。
　　他想回去。
　　特别想回去。
　　但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不是冲动地跑回去，而是准备好了再回去。他要毕业，要找到工作，要成为一个能跟航启站在一起的人。
　　不再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了。
　　“亮子，”周晨把他的筷子递回来，“先把饭吃了。”
　　小亮接过筷子，勉强吃了几口。
　　吃完饭两人往回走，路过学校的公告栏，上面贴满了各种实习招聘信息。小亮停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发现有两家烟台的公司在招人。
　　他用手机拍了下来。
　　“你还真看啊？”周晨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公司我听过，还行，就是工资不高。”
　　“够用就行。”
　　“你……”周晨欲言又止，“算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小亮笑了笑，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宿舍，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烟台的就业信息。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认真而安静的脸。
　　三年前的他绝不会做这样的事。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想，什么都不会计划，日子过一天算一天，有航启在就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现在他学会了规划。学会了为自己的未来负责。学会了在做出选择之前先想清楚后果。
　　但有一点没变。
　　他的终点始终是烟台。
　　不管他走到哪里，学到什么，变成什么样的人，他最终要回去的地方，始终是那个有海风和旧桥的城市。
　　因为那里有一个人。
　　那个人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不会主动打电话，不会表达想念。但那个人会在每次通话结束的时候说“注意安全”。会把他住了好几年的宿舍一直留着。会在他说“想回来”的时候沉默很久，然后说“不用勉强”。
　　那个人用自己笨拙的方式守着他。
　　而他，用三年的时间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守护。
　　小亮关上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长沙的冬天比烟台温和，但对他来说，哪里都比不上那个有海风吹过的港口城市。
　　因为他所有的心跳，都在那个方向。
　　期末考试结束后，小亮没有立刻回家——他没有家可以回。父亲在烟台，但他不想去。不是怨恨，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平反之后，他们之间的关系缓和了不少，但还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小亮在宿舍里多待了几天，帮辅导员处理了一些杂事，然后才买票回烟台。
　　火车上他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田野、村庄、工厂、高架桥，一切都笼在冬日灰蒙蒙的光线里。
　　他戴上耳机，放了一首歌。
　　伍佰的《泪桥》。
　　“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
　　他听着这句歌词，忽然笑了。
　　是啊。航启是习惯寂寞的人。他也是。他们都是在孤独中长大的人，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
　　但习惯了，不代表喜欢。
　　他不想再一个人了。
　　他想和航启在一起。不是作为被照顾的小孩，而是作为一个平等的人，站在航启身边。
　　火车穿过一片隧道，车厢里暗了几秒，然后又亮了起来。
　　窗外的风景变了——远处出现了蓝色的海面。
　　烟台快到了。
　　小亮摘下耳机，坐直了身体。
　　他只是回来过年的。过完年还得回长沙，继续大三下学期的课。
　　但他知道，每一次回来，都让他更确定一件事。
　　他要回来。永久地回来。
　　不只是为了过年，不只是为了看看航启。而是为了以后的每一天，都能和航启在同一个城市里呼吸同一片空气。
　　他还没准备好说什么。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准备成为一个值得航启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