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38、新年 2023年

　　2023年的元旦，是在一片混乱中到来的。
　　十二月初，国家宣布全面放开疫情管控。持续了三年的封控一夜之间撤掉了，核酸点撤了，健康码没人查了，到处都是阳了的人。
　　长沙的学校提前放了寒假。小亮收拾东西的时候，宿舍里就剩他一个人了——其他三个室友都走得早，周晨是最后一个，十二月中旬就回了潍坊。
　　“亮子，你真不回去过年？”周晨走之前问他。
　　“不回。”
　　“你爸那儿也不去？”
　　“不去。”
　　周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拍了拍小亮的肩膀：“那你自己保重，别阳了。”
　　“你也是。”
　　周晨走了之后，宿舍里安静得可怕。
　　小亮一个人待了三天，第四天阳了。高烧三十九度五，浑身疼得像被车碾过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
　　他不想告诉任何人。但烧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实在扛不住了，给航启发了一条消息：哥，我阳了。
　　航启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不是视频，是语音。小亮迷迷糊糊接起来，听到航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紧绷。
　　“吃药了没？”
　　“吃了……退烧药……”
　　“体温多少？”
　　“不知道，没量……”
　　“去量。”
　　小亮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翻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九度二。
　　“三十九度二……”
　　“喝水。”
　　“喝了……”
　　“吃饭呢？”
　　“吃不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小亮听到航启的呼吸声，很重，像是在压抑什么。
　　“哥你别担心，”小亮的声音哑了，“就是感冒，过几天就好了。”
　　“嗯。”
　　“哥。”
　　“嗯？”
　　“你那边怎么样？酒吧还好吗？朱哥章叔呢？”
　　“都好。”
　　“那你阳了吗？”
　　“……没有。”
　　小亮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咳了起来。咳得撕心裂肺的，手机都拿不稳了。等他缓过来，发现航启还没挂。
　　“哥？”
　　“我在。”
　　小亮忽然鼻子一酸。
　　三年了。三年里每次生病他都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大一那年肠胃炎，在医院打了一天吊瓶，没人知道。大二崴了脚，一瘸一拐去上课，也没告诉任何人。
　　他学会了不麻烦别人。学会了所有事情自己扛。
　　但航启的电话一打过来，他就绷不住了。
　　“哥，”他的声音有点抖，“我想回去。”
　　“等你好了再说。”
　　“我现在就想回去。”
　　“你发着烧怎么回来？”
　　“坐高铁……”
　　“不行。”
　　“哥……”
　　“听话。”航启的声音软了一点，“等你好了，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小亮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脸上。屏幕热热的，像是能透过信号传递过来一点温度。
　　“好，”他。
　　“喝水。”
　　“嗯。”
　　“吃东西。”
　　“嗯。”
　　“睡一觉。”
　　“嗯。”
　　“注意安全。”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哥，我在床上呢。”
　　“嗯。”
　　“哥。”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航启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最后航启说：“挂了，你睡吧。”
　　“好。哥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了。
　　小亮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烧还没退，头还是晕的，但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了。
　　就像在暴风雨里漂了很久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的光。
　　一个星期后，他退了烧。
　　两个星期后，他完全好了。
　　2023年一月中旬，他开始新一轮的投简历。疫情放开之后，很多公司恢复了招聘，烟台那边的机会也多了起来。
　　他投了五家。两周之内收到了三家的面试通知。
　　一月底，年前的最后一场面试。是之前投的那家中型科技公司——市场营销专员的岗位。
　　视频面试，对面坐着两个面试官，一个HR，一个部门主管。问题很专业，但小亮准备得充分，回答得有条有理。
　　面试结束的时候，主管说了一句：“你的履历不错，我们会在春节后通知结果。”
　　小亮说了声谢谢，关掉视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小亮·内心〕他觉得这次有戏。
　　二月，春节。
　　小亮一个人在宿舍过的年。学校食堂关了，他去超市买了一堆速冻饺子和方便面。除夕那天晚上，他煮了一锅饺子，坐在宿舍里看春晚。
　　手机一直在震——各种群里的拜年消息、朋友圈的新年祝福，他一条一条地回。
　　航启没有发消息。
　　小亮等了一晚上，手机屏幕亮了无数次，但没有一次是航启。
　　〔航启·内心〕他知道航启不会发。航启就是这样的人——过年不拜年，生日不祝福，任何需要仪式感的事情他都不做。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在日常里，“注意安全”。
　　但零点刚过的时候，视频通话的提示音响了。
　　小亮几乎是秒接的。
　　屏幕里出现航启的脸。背景是酒吧，能听到电视里春晚的声音，还有朱哥在远处喊“新年快乐”的嗓门。
　　“哥！”小亮笑得眼睛都眯了。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小亮愣了一下。航启说了“新年快乐”。这三个字从航启嘴里说出来，简直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哥你再说一遍？”
　　航启没理他，把镜头偏了一下。小亮看到了他身后的吧台——上面摆着两瓶酒，一个杯子。
　　“你一个人？”小亮问。
　　“朱哥他们在后面。”
　　“那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嘛？”
　　航启没说话。
　　小亮忽然明白了。
　　航启在等他的电话。就像他等航启的消息一样。两个人隔着屏幕，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哥，”小亮的声音低了下来，“我收到面试通知了。烟台的那家科技公司，年后出结果。”
　　航启看着他。
　　“如果过了的话，三四月份就能去实习了。毕业以后直接转正。”
　　航启还是看着他。
　　“哥，你怎么不说话？”
　　“随你，”航启。
　　但这次小亮听出了不一样。
　　以前航启说“随你”的时候，语气是冷淡的，像一扇关着的门。但这次不一样——这次的“随你”里面有一点温度，像是门缝里漏出来的一丝光。
　　“那我等结果了，”小亮着说。
　　“嗯。”
　　“哥。”
　　“嗯？”
　　“注意安全。”
　　航启的嘴角动了一下。小亮看出来了，他在笑。
　　“嗯，你也是。”
　　视频挂断了。
　　小亮抱着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傻笑。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照进宿舍里，在墙上投下流动的影子。
　　2023年的春节，长沙的夜空很亮。
　　而小亮觉得，这是三年来最好的一个年。
　　因为他知道，分离快要结束了。
　　那个在烟台等他的人，那个每次都说“注意安全”的人，那个笨拙到连“新年快乐”都说不出口的人——他很快就能见到了。
　　不是隔着屏幕，而是面对面。
　　面对面地站在一起，面对面地看着彼此的眼睛。
　　面对面地说出那些三年来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小亮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香味，但他想象中闻到的是海风的味道。
　　烟台的海风。
　　快了。
　　〔小亮·内心〕他在心里说。
　　就快了。
　　二月底，他开始办毕业手续。大四下学期没什么课了，主要是写论文和答辩。他的论文题目是《新媒体时代品牌营销策略研究》，跟那家科技公司的岗位正好对口。
　　导师对他的论文提纲很满意，说“方向不错，好好写”。小亮松了一口气。
　　三月初，他收到了科技公司的正式offer。邮件里写明了入职日期——四月一日，实习期三个月，转正后签正式劳动合同。
　　他把邮件读了五遍，然后截图保存了。
　　他开始准备搬家。
　　其实没什么好搬的——大部分东西都留在了烟台的宿舍里，长沙这边只有几件衣服和日用品。他列了一张清单，把要带走的东西一件一件勾掉。
　　周晨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说：“你好像迫不及待似的。”
　　“我就是迫不及待。”
　　“至于吗？不就回去工作吗？”
　　小亮笑着没解释。
　　不只是回去工作。是回去生活。回去见航启。回去把那句四年前没说完的话再说一遍。
　　这怎么能不迫不及待？
　　三月十五号，他去学校办了离校手续。
　　辅导员在办公室里帮他签字的时候，问了一句：“胡云亮，你确定要去烟台？长沙这边也有不错的机会啊。”
　　“确定，”小亮。
　　“你家里人同意吗？”
　　小亮顿了一下。家里人——父亲在烟台，但他们的关系谈不上“同意不同意”。航启不是他的“家里人”，但却是他做这个决定最重要的原因。
　　“都支持，”他。
　　辅导员点点头，在表格上签了字：“行，祝你前程似锦。”
　　“谢谢老师。”
　　小亮拿着签好的表格走出办公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长沙的学生了。
　　他是一个即将回到烟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