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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重逢 2022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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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九月底,烟台的天就开始凉了。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咸腥味,梧桐叶开始往下掉,一片一片落在酒吧门口的石板路上。
孟航启把门口的落叶扫干净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
是视频通话的提示音。
他把扫帚靠在墙边,划开屏幕。画面上出现了一张脸——比三年前成熟了不少,下巴更尖了,眼睛还是那么亮,但底下有淡淡的青色。
“哥。”胡云亮在屏幕那头笑了一下,“你扫地呢?”
航启把手机支在吧台上,给自己倒了杯水:“嗯。”
“我猜的,你每次周末早上都扫地。”
航启喝了口水,没接话。
视频里的背景是宿舍的书桌,桌上堆满了课本和笔记本电脑。小亮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头发比以前长了,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
“今天没课?”航启问。
“下午有。上午在写论文。”小亮打了个哈欠,“期末周,要死。”
“吃饭了?”
“吃了,食堂。”小亮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凑到镜头前,“哥,你是不是又瘦了?”
航启看了他一眼:“没有。”
“有的,你颧骨都凸出来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
“吃的什么?”
“……面。”
“又是清水煮面?”小亮皱起眉头,“哥你不能这样,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航启没说话,把杯子放下了。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小亮移开目光,看向窗外——宿舍窗外能看到操场,有几个人在打篮球。
三年了。
从2019年秋天小亮离开烟台去长沙读大学,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年了。
第一年的时候,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视频通话。小亮在宿舍的床上缩成一团,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跟航启说今天吃了什么、上课学了什么、室友又闹了什么笑话。航启就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说一句“早点睡”。
那时候通话能持续一个多小时。小亮有说不完的话,航启有听不完的耐心。
第二年,通话变成了每两天一次。小亮开始忙了——学生会、社团、考试周,大学生活渐渐充实起来。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学会了自己去超市买菜,学会了在图书馆占座,学会了修好了宿舍漏水的水龙头。
航启还是每次都会接。不管多晚,只要小亮打过来,他一定接。
到了第三年,频率变成了每周一次。
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某个空闲的晚上。小亮不再像以前那样絮絮叨叨说个不停了。他变得更安静了,说话的时候会先想一想,然后再开口。
航启注意到了这个变化,但他没问。
有些事情,问了反而不好。
“哥,”小亮的声音把航启拉回来,“你那边冷不冷?”
“还好。”
“我长沙这边还热着呢,白天三十度。但是早晚凉了,我前两天感冒了。”
航启皱了皱眉:“吃药了?”
“吃了吃了,已经好了,”小亮笑,“你别担心,我现在照顾自己照顾得挺好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
这样的沉默越来越多了。以前小亮会拼命找话题填补空白,现在他似乎也习惯了。两个人就这样隔着屏幕坐着,一个在烟台的酒吧里,一个在长沙的宿舍里,像两个并行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各自的节奏。
“哥,”小亮忽然开口,“你想我吗?”
航启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想,”他。
小亮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像以前一样。但航启注意到了,那笑容不像从前那么无忧无虑了。它里面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一种学会了克制的温柔。
“我也想你,”小亮,“特别想。”
航启把杯子放下,看着屏幕里那张脸。三年的时间在上面刻下了痕迹——棱角分明了一些,表情收敛了一些,眼神深了一些。那个在酒吧里追着他叫“哥”的小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但他还是会在视频通话结束的时候说那句话。
“注意安全。”
小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哥,我在宿舍里呢,能有什么危险?”
航启没解释。
这是他们之间的习惯。从第一天分开开始,每一次通话结束前,航启都会说这三个字。不管小亮在哪里、在做什么,他都会说。
“注意安全。”
这句话没有实际意义。在宿舍里能有什么危险?但它承载了航启说不出口的一切——担心、牵挂、想念,还有那些他永远没法直接表达的感情。
“好,我知道了。”小亮收起笑容,认真地回了一句,“哥你也注意安全。”
航启“嗯”了一声。
视频挂断了。
酒吧里安静下来。吧台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半,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吧台后面的灯光照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酒瓶上。
航启把手机扣过去,站起身去擦吧台。
其实吧台已经很干净了,但他还是擦了一遍。就像每天一样,擦得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朱哥从后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小亮的视频?”朱哥把盘子放在吧台上,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
“嗯。”
“还是每周一次?”
“嗯。”
朱哥没再问,只是在吧台边上坐下来,看着航启擦台面。
“他快大三了吧?”朱哥说。
“已经大三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朱哥感叹了一句,“一晃三年了。”
航启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没停。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他把吧台擦完,又去把椅子一把一把摆好。每一张椅子的角度都调到一致,桌面上的调料瓶排成一条直线。这些重复了无数遍的动作,是他对抗时间的方式。
不让自己闲下来,不让自己有时间去想。
手机放在吧台上,屏幕朝下。航启擦完最后一把椅子,走过去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不打。
他从来不主动打过去。
小亮的生活在往前走,他不想成为拽着那根线不放的人。如果小亮想打,他会接。如果小亮不打,他就等着。
这就是他的方式。
“航启。”朱哥忽然开口。
“嗯?”
“你这样不行。”
航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朱哥把苹果核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说,你不能老是等。你得主动一点。”
航启没说话。
“你看你,”朱哥指了指他的手机,“刚才想打过去吧?为什么不打?”
“他要休息了。”
“你都没打你怎么知道他要休息了?”朱哥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啊,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什么都不说,就自己扛着。结果呢?”
航启看向朱哥。
朱哥笑了:“结果就是错过了十几年。要不是你章叔回来找我,我现在还在一个人过。”
航启垂下眼睛。
“我不是说让你天天黏着人家,”朱哥放软了语气,“我是说,有些话你得说出来。你不说,人家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航启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最后他说。
朱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劝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航启的肩膀,转身往后面走去。
航启一个人站在吧台后面,酒吧里只亮着一盏灯。
他拿起手机,划开屏幕。对话框停留在上一次的聊天记录——三天前,小亮发来一张照片,是长沙的天空,夕阳把云染成了橙红色。
下面有一句话:哥,你看今天的晚霞。
航启当时回了一个字:好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外面的海风吹过来,酒吧门口的风铃响了两声。
2022年的秋天,烟台的海风一如既往地凉。
三年的距离没有让什么东西消失,只是把它压得更深了。像海底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
航启关了灯,锁了门,站在酒吧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在夜色里升起来,又散开。
他想起小亮第一天来酒吧的时候,十五岁,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外套,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一晃,六年了。
他掐灭烟,转身往宿舍走。
手机在口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路过小亮以前住的宿舍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脚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但他没有把这间房租出去,三年了一直没有。
就像他从来没有主动打过去那个电话一样。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什么。
只是他不会说。
永远不会。
那天晚上航启做了一个梦。梦里小亮还是十五岁的样子,穿着那件大了好几号的外套,站在酒吧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哥,我能进来吗?”
航启在梦里点了点头。
小亮走进来,坐在吧台前面,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说了很多话——今天吃了什么、学校里发生了什么、路上看到了一只猫。航启就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倒一杯水。
然后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