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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寒夜 十二月的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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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烟台冷得不像话。
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刮在脸上像刀子,整条街上空荡荡的,人都缩在屋子里不出来。旧桥酒吧的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冬夜里像一盏小灯笼。
酒吧里没什么客人。冬天生意本来就淡,再加上疫情反复,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了。吧台前面只坐了两三个客人,喝着酒,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航启在吧台后面调酒。他的手法比以前更熟练了——这两年没少练,调酒的视频看了一遍又一遍,各种配方烂熟于心。一杯老式鸡尾酒,两盎司波本,一块方糖,两滴安格斯苦橙,橙皮装饰。他闭着眼睛都能调出来。
但他没有闭眼。他的眼睛看着手里的量杯,看着琥珀色的酒液一滴一滴地落进杯子里,像沙漏一样,不紧不慢的。
调完这杯酒,他把杯子放在托盘上,朱哥端过去。
“你的老式鸡尾酒。”朱哥把酒放在客人面前。
客人点了点头,端起来喝了一口:“嗯,好喝。”
朱哥笑了笑,走回吧台后面。
“今天人不多。”朱哥说。
“嗯。”
“明天可能也不会多。天气预报说要下雪。”
“嗯。”
朱哥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知道航启的状态——不是不好,是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从那天在海边坐了一晚上以后,航启就一直是这个状态。不哭不闹,不生气不抱怨,就是。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朱哥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航启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受了委屈不说,难过了不哭,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像一块石头一样沉着。
朱哥心疼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酒吧打烊以后,航启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黑色的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了。是航启十一月份买的,从那天起他开始写日记。
不是每天都写。有时候隔一天写一次,有时候隔两三天。写的东西也很短,就几句话。
他翻开本子,借着吧台上的灯光,看着之前写的内容。
那本黑色封面的笔记本里,记着许多这样的句子。
“今天降温了。”
“下雪了。”
“做了一锅红烧肉。”
“看到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孩。”
偶尔也会多写几个字:“给他寄了一箱苹果,不知道收到没有。”
每一条都短,短得像他这个人。但小亮走后那冬天,他写满了小半本。
航启看着这些句子,每一条都很短。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思念。
但每一句话背后都是思念。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十八日。今天酒吧没什么人。想他了。”
写完以后他把笔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想他了。”
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朱哥问他的时候他说“还好”,章叔问他的时候他说“没事”,小亮问他的时候他说“嗯”。
但这三个字就写在本子上,清清楚楚的——“想他了。”
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
这个本子他从不给任何人看。朱哥不知道它的存在。章叔不知道,小亮更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秘密,是他心里那些说不出来的话的出口。
他可以把“想他了”写在纸上,但说不出口。写和说是两回事。写下来,字就躺在纸上,不会跑掉,不会被误解,不会让人担心。说出来就不一样了,说出来就要面对别人的眼神、别人的回应、别人的关心。
航启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一个地方,放着他心里的东西。
这个本子就是那个地方。
他把抽屉关上,站起来,关了灯,准备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吧台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酒杯在架子上闪着微弱的光,窗户外面有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金色的线。
航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想起小亮第一次来酒吧的时候。那天也是冬天,小亮裹着一件不合身的羽绒服,站在门口,脸冻得通红,怯生生地问:“请问……这里有热的喝的吗?”
航启递给他一杯热水。
小亮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说了声“谢谢”。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六年前,小亮十五岁,航启二十五岁。小亮还是个瘦瘦小小的孩子,航启还是个沉默寡言的酒吧老板。
六年过去了。
小亮长大了,二十一岁了,上了大学,在千里之外的城市里过着自己的生活。航启也变了,三十一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沉默里多了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唯一没变的是距离。
一千多公里。隔山隔海,隔疫隔疫。
航启转身上了楼。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亮的各种样子——十五岁怯生生的样子,十六岁趴在吧台上写作业的样子,十七岁红着眼眶说“哥你等我回来”的样子,二十一岁笑着说“我能养活自己了”的样子。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圈又一圈。
航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他自己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闻着这个味道,突然觉得非常非常困。
不是身体上的困。是心里的困。
他太累了。
这两年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不是身体上的马拉松——送外卖的时候每天骑车几十公里他都没觉得这么累——而是心里的马拉松。
每天都在等。每天都在盼。每天都在隔着一千多公里想一个人。
想得久了,就累了。
但这种累不是想放弃的那种累。是习惯了以后的那种累。像每天呼吸一样自然的累,像每天吃饭一样普通的累。
思念变成了一种习惯。
就像每天早上起来先看手机,每天晚上睡前先擦杯子,每天听到风声就想烟台的海。思念已经融进了他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融进了他的血液里,融进了他的呼吸里。
他不需要刻意去想小亮。小亮就在这里。在他擦杯子的时候,在他调酒的时候,在他骑车送外卖的时候,在他坐在海边看海的时候。小亮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航启闭着眼睛,在黑暗中浮浮沉沉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小亮。也许一月,也许更久。也许等疫情彻底结束,也许等小亮毕业,也许等一个他想不到的契机。
但他不急了。
他曾经很急的。急着想见小亮,急着想把小亮接回来,急着想回到以前的日子。但急了这么久,他也累了。
所以他不急了。
他学会了等。学会了在等待中过日子。学会了在思念中找一点安静。
就像歌词里唱的——
寂寞的人,总是习惯寂寞的安稳。
航启不是不寂寞。他很寂寞。这两年,他比任何时候都寂寞。酒吧里的灯亮着,但没有小亮。吧台后面有人,但不是小亮。烟台的海还在,但看海的人不在。
但他已经习惯了。
习惯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它可以让痛苦变得可以忍受,让等待变得可以持续,让思念变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全部。
航启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外面的光,冷冷的,白白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闭上眼睛,渐渐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梦。
睡得很沉,很安静,像一块石头沉在深水里,不起波澜。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哗——哗——”,有节奏的,不紧不慢的。
烟台的冬天还很长。
但航启知道,冬天再长也会过去的。
就像思念再深也会有尽头的。
他只需要等。
一天一天地等。一杯一杯地擦。一笔一划地写日记。
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
“哥,我回来了。”
旧桥酒吧在冬夜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颗安静的星星。
它在等。
航启也在等。
所有人都在等。
等春天来。等疫情过。等想念的人推开那扇门,说一句——
“哥,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