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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归期 十一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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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号,小亮发来了一条消息。
“哥,通知出来了。学校决定不提前放假了。”
航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冷冷的。他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雕像。
过了一会儿,他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学校决定不提前放假了。”
不提前放假了。
航启把手机扣在吧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酒吧里没有声音,刚打烊,朱哥和章叔已经上楼了。一楼只有他一个人,头顶的灯照着,吧台上的杯子摆得整整齐齐的。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几分钟,手机又震了。是小亮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因为疫情又反复了,学校担心学生返乡后带来风险,所以决定按原计划放寒假。大概要到一月中旬。”
一月中旬。
航启在心里算了一下。一月中旬,还有将近两个月。
他以为还有四十多天就能见到小亮了。他已经开始准备了——买了小亮爱吃的零食,把他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新换了一套床单被套。他甚至偷偷去了一趟海边,站在小亮以前最喜欢坐的那块礁石上,对着大海站了很久。
现在全白准备了。
不对,不是白准备了。东西还在那里,房间还在那里,礁石还在那里。只是时间又推迟了。
航启这样告诉自己。
他拿起手机,给小亮回了一条消息:“知道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没关系,等放假了再回来。”
小亮回了一个“嗯”。
然后又发了一条:“哥,对不起。”
航启看着“对不起”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捏了一下。
他回:“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但我就是觉得对不起。让你白高兴了。”
航启没回这条消息。
〔航启·内心〕他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不想说“没关系”,因为不是没关系——他确实失望了,确实空落落的,确实像被人从很高的地方扔了下来。
但他也不想让小亮自责。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嗯。”
小亮没再发消息过来。
航启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关了灯,走出酒吧。
他没上楼。
他沿着酒吧门口的街道往东走,一直走到海边。
十一月的烟台已经很冷了。海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砂纸。航启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薄卫衣,风灌进衣服里,凉飕飕的。
但他不觉得冷。
他走到海边的礁石上坐下,面朝大海,看着远处黑漆漆的海面。
海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船,没有灯,没有月亮。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黑暗,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际。
海浪的声音很大,“哗——哗——”地拍打着礁石,有节奏的,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航启坐在礁石上,什么都没想。
不是不想,是想不动了。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念头都卡在那里,出不来,也进不去。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海,听着浪。
风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卫衣,吹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他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他就是坐着。
坐了很久。
酒吧里,朱哥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发现航启不在房间里。
他下楼看了一眼,吧台后面的灯关着,后门的锁打开了。朱哥心里一紧,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他沿着街道找了一圈,没有。又沿着另一条路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最后他往海边走。
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礁石上的那个人影。
一个黑影坐在那里,面朝大海,一动不动的。海风吹着他的衣服,呼呼地响。
朱哥走过去,踩着礁石爬上那块大石头,在航启旁边坐下来。
航启没有转头,好像没发现有人来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海。
朱哥没问“你怎么了”,没问“出什么事了”。他只是坐下来,陪着。
海浪“哗——哗——”地拍打着礁石。风呜呜地响。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渔船还是灯塔。
过了很久,航启说了一句:“朱哥,他回不来了。”
朱哥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小亮的学校不提前放假了?”他问。
“嗯。”
朱哥沉默了。
〔朱哥·内心〕他知道航启这段时间一直在盼。盼小亮回来,盼了快两年了。从疫情开始那天起,航启就在盼。一天一天地盼,一月一月地盼。盼到酒吧关门又重开,盼到他自己去送外卖,盼到小亮说“学校可能提前放假”。
盼到满怀希望。
然后落空了。
“航启。”朱哥叫了他一声。
“嗯。”
“没事的。一月就放寒假了,两个多月很快就过去了。”
航启没说话。
朱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外面冷。”
航启还是没动。
朱哥叹了口气,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航启站起来,从礁石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
朱哥伸手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酒吧门口的时候,航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路很黑,什么也看不见。
“朱哥,”他了一声。
“嗯?”
“没事。”
航启推开门走了进去。
朱哥站在门口,看着航启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想追上去说点什么,但想了半天也想不出该说什么。
有些时候,什么话都是多余的。
朱哥关上门,叹了口气,也上楼了。
那天晚上航启躺在床上,失眠。
他想起今天下午小亮发的消息——“学校决定不提前放假了。”
他还想起小亮说的“对不起”。
对不起。
航启不需要小亮说对不起。这不是小亮的错,不是任何人的错。是疫情,是距离,是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情。
但他就是难受。
这种难受不剧烈,不撕心裂肺,但它一直在那里,沉沉地压在胸口,像一块大石头。
航启翻了个身,看着窗外。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小亮的脸。小亮在笑,小亮在说话,小亮围着他织的那条丑围巾坐在宿舍里。
然后画面碎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
航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听过的一首歌。伍佰的《泪桥》。歌词里有一句——
从此,我的生命,变成了尘埃。
他以前不懂这句歌词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说生命没有意义了。是说有些东西,太重了,重到你扛不住,只能把它化成尘埃,让它飘在空中,飘在心里,飘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着看着,裂缝变成了别的东西。
〔航启·内心〕他想起了孤儿院。
八岁那年父母去世后,他被送进了烟台市儿童福利院。那里不大,十几间屋子,住着四五十个孩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知了叫个不停。
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别的孩子叽叽喳喳地围在一起玩,他一个人缩在角落里。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暖气坏了,孩子们都缩在被子里等维修。航启没有被子——他的被子被一个比他大的孩子抢走了。他跟管理员说了,管理员说“你等着,明天给你找一床”。
但明天还没有来。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他趴在窗台上看雪,雪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铺白了。他想起小时候,爸爸带他看过一次雪。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他伸出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手心里,凉凉的,然后就化了。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雪。
不是真的最后一次。后来烟台每年冬天都下雪,他看过无数次。但爸爸扛着他在雪里走的那次,是他记忆里最后一次“有人陪”的雪。
后来朱哥来了。
朱哥那时候刚出狱不久,到福利院做义工。福利院的院长是他以前认识的人,让他来帮忙修东西——修门窗、修暖气、修桌椅。
朱哥修暖气的时候看到了航启。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缩在角落里,没有被子,冻得嘴唇发紫。别的孩子都围着暖气等暖和,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最远的角落里,好像跟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玻璃。
朱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怎么不跟他们玩?”朱哥问。
航启没说话。
“冷不冷?”
航启摇了摇头。
朱哥看了看他发紫的嘴唇,又看了看他空空的床铺,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带来的工具包旁边,从里面翻出了一件旧棉大衣。是他自己的,干活的时候嫌热脱下来的。
他把大衣披在航启身上。
航启缩了一下,但没有拒绝。大衣很厚,带着一股机油和汗味,但很暖和。
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