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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两地 小亮的网课 ...

  •   小亮的网课是从二月中旬开始的。
      学校发了通知,要求所有学生在宿舍上网课。小亮的宿舍在三楼,四人间,上床下桌的那种。他的床铺靠窗,窗户外面是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冬天还没过完,枝丫伸向天空,像干枯的手指。
      每天早上八点,小亮准时打开电脑,登录网课平台。屏幕里老师的脸被缩小在一个小方框里,背景通常是家里的书房或者卧室,偶尔能看到小孩在后面跑来跑去。
      小亮听不太进去。
      不是不想听,是环境太差了。宿舍四个人同时上网课,信号时好时坏。老大的电脑卡了,屏幕上的老师变成了马赛克;老二的麦突然开了,整个宿舍都能听见老师在讲傅里叶变换;老三干脆把耳机戴上了,在床上打起了呼噜。
      小亮的笔记本电脑是大一入学时买的,配置不高,开个网课页面就卡得不行。他把所有能关的软件都关了,只剩下网课的页面,还是时不时地缓冲。
      “今天的作业是第三章的习题,下周一交。”老师在屏幕里说。
      小亮赶紧在笔记本上记下来,但还没写完,屏幕就卡住了。等信号恢复的时候,老师已经讲到下一节了。
      他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合上。
      到了晚上,是小亮最期待的时候。因为晚上航启会跟他视频。
      每天晚上八点左右,小亮会给航启发一条消息:“哥,视频吗?”然后等航启回复。
      航启的回复永远很简单:“行。”或者“来。”
      然后小亮就会拨过去。
      但信号总是不好。
      第一次视频的时候,小亮能看到航启的脸——在酒吧的吧台后面,背后是那排他熟悉的酒瓶。航启的样子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板寸头,眉眼冷硬,下巴上有一点胡茬。
      “哥!”小亮喊了一声。
      “嗯,”航启了一声。
      然后画面就卡住了。
      小亮看到航启的嘴在动,但听不到声音。他对着屏幕喊:“哥你再说一遍,我没听见!”
      画面彻底断了。
      小亮看着黑掉的屏幕,把手机放下来。宿舍里,老大在打游戏,老二在跟女朋友打电话,老三在刷短视频。整个空间充满了各种声音,但小亮觉得安静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想烟台了。
      想旧桥酒吧里那盏昏黄的灯,想吧台后面航启擦杯子的样子,想朱哥爽朗的笑声,想烟台的海风和海鲜,想冬天的时候走在海边,风把脸吹得生疼,但身边有人陪着。
      他不是想烟台这个城市。他是想那个城市里的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烟台,航启挂了视频之后坐在吧台后面,很久没动。
      酒吧里没有声音,只有他一个人。朱哥今天回住处了,说是累了想早点休息,但航启知道朱哥是怕在这里待太久,会忍不住叹气。
      吧台上的灯还亮着,照在擦得锃亮的台面上。台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酒杯,没有酒瓶,没有客人留下的痕迹。一切都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开过业一样。
      航启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刚才小亮说“我想回烟台”的时候,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重,沉沉地压在胸口。
      他也想让小亮回来。但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说了也回不来。疫情把所有人都困住了,困在一个又一个的小格子里,隔着屏幕看彼此的脸,听彼此的声音,但就是够不到。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刚才的视频通话记录。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七秒。
      四分三十七秒。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酒吧外面有风声,呜呜地响。烟台的春天来得晚,三月了还是冷的,海风从北面灌进来,钻进门缝里,带着咸腥的味道。
      航启忽然想起小亮刚来烟台的那年冬天。
      那年小亮才十五岁,瘦瘦小小的,站在酒吧门口,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航启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抖得厉害。
      “谢谢哥,”他。
      那时候航启也没说什么。他就是点了点头,然后走开了。
      他一直不会说什么。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小亮每次兴高采烈地跟他讲学校的事,他就“嗯”一声。小亮每次撒着娇要吃这个要吃那个,他就去做,但一句话不说。
      小亮从来不介意。
      小亮说:“哥你就是嘴硬心软。”
      航启没反驳。他确实是这样的。嘴上说不出什么,但心里什么都明白。他记得小亮爱吃红烧肉不爱吃青菜,记得小亮怕打雷,记得小亮每次哭的时候会把脸埋进他怀里,闷闷地说“哥你别走”。
      他都记得。
      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是每天晚上跟小亮视频四分三十七秒。
      航启睁开眼,从吧台后面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的夜空。星星不多,月亮也不圆,但很亮,冷冷地挂在天上。
      他掏出手机,给小亮发了一条消息:“早点睡。”
      小亮秒回:“好,哥你也早点睡。晚安。”
      航启盯着“晚安”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嗯。”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走回吧台后面,坐下来,把灯关了。
      黑暗里,酒吧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但航启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空。一种很安静的空,不剧烈,不撕心裂肺,就是空在那里,像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够不到什么,也落不下什么。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着屏幕那头小亮的脸。
      四分三十七秒。
      他能拥有小亮的,只有每天这四分三十七秒。
      而他能给小亮的,也只有每天这四分三十七秒。
      不够。远远不够。但他没有办法。疫情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们中间,谁也翻不过去。
      航启就这样坐了很久,坐到身体都凉了,才站起来上楼睡觉。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小亮站在旧桥酒吧门口,裹着那件不合身的羽绒服,脸冻得通红,冲他笑着说:“哥,我回来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黑漆漆的。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他没有再睡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亮的微信步数更新了——三步。大概是起夜去了一趟厕所。
      航启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步。
      他在烟台,小亮在千里之外的学校宿舍里,三步就能走完的距离,小亮从床上到厕所的距离。而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一千多公里,是无数封着的路和关着的门,是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疫情。
      航启把手机扣在枕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什么。他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来放空目光,好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地沉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但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断断续续的画面——小亮的脸,酒吧的吧台,那盏昏黄的灯,还有一个永远拨不通的视频电话。
      六点半的时候他醒了,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按部就班地穿衣、洗漱、下楼。
      吧台后面那排酒瓶还是按顺序摆着,擦得干干净净。航启看了一眼,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壶响起来时,朱哥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两根油条。
      “早。”朱哥把油条放在吧台上,“路口那家早餐店开了,限购,一人两根。”
      航启点了点头,倒了两杯热水,一杯推给朱哥。
      两个人坐在吧台边上吃油条,。电视没开,酒吧里只有咀嚼的声音和水杯放下的声音。
      朱哥吃完了一根油条,擦了擦手,突然说:“昨晚视频了?”
      “嗯。”
      “小亮怎么样?”
      “还行。”
      朱哥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知道航启的脾气,问三句答一句,但那一句里藏着的东西,比别人说十句都多。
      航启把剩下的油条吃完,把垃圾收了,站起身来。走到吧台后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看天气预报——今天有雨,气温八度。
      八度。不知道小亮那边冷不冷。
      他没有发消息问。他只是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坐到吧台后面,拿起一只杯子,又开始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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