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桥》未信与Ari

25、高考 六月的第一

　　六月的第一天，儿童节。
　　小亮站在教室里看着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牌，上面写着“6”。六天。再过六天就要高考了。
　　班里的气氛反而比之前松弛了一些——不是真的松弛，是一种绷到极致之后的虚脱。该背的都背了，该做的题也都做了，剩下这几天与其说是冲刺，不如说是等死。老师也不再布置新任务了，只是让大家自己翻翻错题本，调整心态。
　　小亮也放松了下来。不是不重视，是真的准备得差不多了。他把自己整理的错题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每个知识点都已经烂熟于心，然后合上本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回家，他发现航启做了一桌好菜。
　　糖醋鱼、宫保鸡丁、蒜蓉西兰花，还有一个排骨玉米汤。比平时丰盛很多。小亮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哥，今天什么日子？”
　　航启给他盛汤：“没什么日子。”
　　小亮吃着鱼，忽然想起来什么：“今天六一，儿童节。”
　　航启把汤放到他面前，淡淡地说：“你还是个孩子。”
　　小亮差点呛到：“我都十八了！”
　　“十八也是孩子。”航启坐下来，拿起筷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亮盯着航启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笑了。他没再争辩，把那碗汤喝完了。
　　接下来的几天，航启什么都没说。
　　他没有说“加油”，没有说“好好考”，没有说“别紧张”，甚至没有提任何跟高考有关的字眼。他只是默默地把所有事情做好。
　　他把出租屋打扫了一遍，确保小亮每天回来都能看到干干净净的房间。他把小亮的考试用具——2B铅笔、橡皮、准考证、身份证——一样一样检查好，放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放在小亮书包最外面那层。他把小亮的闹钟从一个调成了两个，一个五点五十，一个六点，怕第一个响了小亮没听到。
　　他甚至去了一趟小亮的考场学校，提前摸清了从出租屋到考场的路线，计算了骑电动车需要的时间，又留了十五分钟的富余。
　　这一切小亮都不知道。
　　六月六号，高考前一天。
　　小亮没看书。他下午在小区里溜达了一圈，晒了晒太阳，然后回来洗了个澡，早早躺下了。
　　但他睡不着。
　　说不紧张是假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往外冒——万一数学大题考到了没复习过的题型怎么办？万一语文作文跑题了怎么办？万一英语听力没听清怎么办？
　　他翻了个身，听到客厅里有轻微的响动。是航启在走动。
　　小亮犹豫了一下，还是爬起来，推开卧室门。
　　航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画面是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他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明显没有在看。
　　“哥，你还没睡？”
　　航启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起来了？”
　　“睡不着。”小亮趿拉着拖鞋走过去，在航启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传来罐头笑声，假得很。
　　“哥，”小亮忽然开口，“你紧张吗？”
　　航启没说话。
　　小亮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其实我有点紧张。”
　　航启偏过头看他。
　　“不是怕考不好，”小亮说，“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前面什么都看不清。”
　　航启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在小亮后脑勺上揉了揉。动作很轻，很笨拙，但很温暖。
　　“考什么样都行，”航启。
　　小亮抬起头看他。
　　“考什么样都行。”航启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不丢人。”
　　小亮看着航启的眼睛。客厅的灯光昏暗，航启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柔和。这个人不太会说话，不太会安慰人，但他从来不说假话。他说“考什么样都行”，那就是真的什么样子都行。
　　小亮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他靠过去，把头枕在航启肩膀上。
　　“哥，有你在我就不紧张了。”
　　航启没动，任由他靠着。电视还在放，两个人谁都没看。
　　过了一会儿，航启说：“去睡吧。”
　　小亮“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航启还坐在沙发上，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你也早点睡。”
　　“嗯。”
　　六月七号，高考第一天。
　　小亮是被闹钟叫醒的。他睁开眼的时候航启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碗小米粥，两个煎蛋，几片面包。比平时清淡，他知道航启是怕他吃太油腻考试的时候不舒服。
　　他洗漱完坐下来吃饭，航启坐在对面看着他。
　　“别看我，”小亮嚼着面包含糊地说，“你这样我更紧张。”
　　航启移开了目光。
　　吃完饭，航启骑电动车送他去考场。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六月的烟台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得柏油路面发白。风吹过来带着海的咸味，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到了考场学校门口，已经有很多家长和学生了。航启把车停在路边，小亮跳下车，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透明文件袋检查了一遍。
　　“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都在。”小亮冲航启比了个OK的手势。
　　航启点了点头。
　　小亮转身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航启站在电动车旁边，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
　　“哥，”小亮喊了一声，“你回去吧，别在这儿等。”
　　航启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小亮知道他不会回去的。
　　他转身走进了校门。
　　第一场语文，小亮答得很顺。作文题目不算难，他提前四十分钟就写完了，又检查了一遍才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正当头。他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航启，很快就看到了——航启还站在早上那个位置，电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小亮跑过去，航启把水递给他。
　　“饿不饿？”
　　小亮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还行。”
　　“回去吃饭。”
　　航启骑车带他回家，午饭已经提前做好了——西红柿炒鸡蛋、清炒芹菜、一碗白米饭。吃完饭航启让他睡一会儿，小亮躺在床上，航启给他拉上窗帘。
　　“一点半我叫你。”
　　“嗯。”
　　小亮闭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午太紧张消耗了太多精力，他很快就睡着了。醒来时航启果然准时叫了他，递给他一块湿毛巾让他擦脸。
　　下午数学，小亮遇到了一道大题卡了一会儿，但他稳住了心态，跳过去先做后面的，最后回来把那道题也写了个大概。
　　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心情还可以。他知道数学可能拿不到满分，但不至于拖后腿。
　　航启还是在老地方等着。这一次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切好的西瓜。
　　“哥你不会一直在这儿等吧？”
　　航启把西瓜递给他：“没一直等。”
　　小亮接过来吃了一块，西瓜冰冰凉凉的，甜得恰到好处。他不知道航启是不是真的没一直等，但他觉得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六月八号，高考第二天。
　　上午理综，小亮发挥得很稳。物理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做出来了，化学的实验题也没出什么意外。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心里有底了。
　　下午英语是最后一场。
　　小亮坐在考场里，听力开始播放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不真实。三年的高中生活，无数个早起的早晨，无数个熬夜的夜晚，航启做的无数顿早餐和晚餐，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最后两个小时里汇聚成了笔下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英语他答得很快。阅读理解、完形填空、作文，一路顺下来，提前20分钟交了卷。
　　交卷的那一瞬间，小亮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站起来走出考场，走廊里已经有先交卷的学生了。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小亮穿过人群走出教学楼，阳光劈头盖脸地照下来，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航启。
　　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辆电动车。但这一次航启没有抽烟，他就那么站在那里，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落在他身上，光影斑驳。
　　小亮站在校门口，隔着人群看着航启。
　　航启也看到了他，但他没动。
　　小亮忽然跑了起来。
　　他穿过校门口的人群，穿过那些拥抱的家长和欢呼的学生，一路跑向那棵老槐树。书包在背后颠簸，鞋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跑到航启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
　　航启看着他。
　　小亮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
　　航启伸出手，在他头上揉了揉。
　　“辛苦了。”
　　小亮笑了。
　　这三个字很轻，但在小亮耳朵里比什么都重。不是“考得好”，不是“真棒”，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夸奖——就是“辛苦了”。好像这个人知道他这三年有多难，知道他每一个早起的早晨有多困，知道他每一道做不出来的题有多崩溃。
　　他知道。
　　小亮直起身，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了航启。
　　航启僵了一下。
　　小亮把脸埋在航启肩膀上，闷闷地说：“哥，我考完了。”
　　航启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最后还是落在了小亮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嗯，考完了。”
　　六月的阳光烈得刺眼，槐花的香气混着柏油路的热气，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小亮抱着航启，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但抱着的这个人是稳的。
　　他忽然想起伍佰的那句歌词——
　　“就像站在烈日骄阳大桥上。”
　　此刻他就站在烈日骄阳下，身边是航启，身后是他拼了命走过来的三年。
　　一切都值了。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街上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夜风裹着夏夜特有的热气迎面扑来，吹散了刚才火锅店里的油腻味。
　　小亮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老重庆”三个字被灯光照得通红。
　　高中三年就这样结束了。像一场烟火——绚烂、热烈、转瞬即逝。
　　他沿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下来买了一瓶矿泉水。
　　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火锅的辣味冲淡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