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害俱全（万人嫌）》猪子二娘

8、伏低做小的命 只要一丝丝

　　方以钦住了四天院。

　　这四天，是自下药事件后他和程琛相处最平和的一段时光。本来方以钦没必要住这么久的院，烧退了就想离开，是护士按着他，说他家人为他约了全套的体检。

　　嘴硬心软的家人只有一个，方以钦心知肚明。他按着预约单逐项完成检查。抽血、拍片、内科问诊，一项项流程走下来，最终报告单显示只是长期体虚、免疫力低下，并无器质性病变。

　　住院期间，程琛每天都会来，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傍晚。他不怎么说话，来了就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手机，或者处理工作邮件，偶尔会问方以钦“今天感觉怎么样”，或者“想吃什么”。语气虽依旧算不上温和，却少了些往日的刻薄。

　　依旧不像丈夫对妻子，可方以钦已经知足。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摆着的一束百合上，是程琛让人每天送的，插在玻璃瓶里，花瓣上还挂着水珠。方以钦盯着那束百合看了很久，心里头那点快要熄灭的火，像是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口气，亮了起来。

　　“喜欢？”程琛问。
　　出院这天，手续已经办齐，周姨在收拾东西，方以钦则抓着汤勺品味她新炖的鸡汤，汤很鲜，暖得人心也美滋。程琛注意到方以钦冲着花一直不移的视线，没想到他还有这种喜好。

　　一点小花、小恩惠。
　　就已经如此开心。

　　连带看他的眼神都和缠了丝一样。

　　“回家会路过花店，再买一束便是了，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吗？”程琛没直说，等着方以钦收拾行李，方以钦知道这是要亲自接他回去的意思。

　　方以钦开心地仰头：“好了，都好了！”

　　周姨有事，提着方以钦的东西先行离开，程琛叫方以钦在住院大廊待会儿，他要把车子开出来。方以钦依言走到廊下，哼着歌玩弄着坛边的花草，阳光很好，他眯着眼，心间有小虫爬过。

　　程琛隔着车流看着跳来跃去的方以钦，没有按喇叭，而是慢慢摇下窗户。忽然，他的动作一顿，不远处的林荫道上，立着一名女子。身姿窈窕，长发垂落，侧脸的轮廓依稀熟悉。

　　一瞬间呼吸停滞，方向盘一转，也不管后头车流不满地鸣笛，程琛跟着人影而去。

　　方以钦还在等待。
　　午后的阳光是孩童的脸，明媚了没一阵又阴起来。

　　脚有点酸。方以钦原地踢踏。手上把玩的花草失了色，左看右看，等了快一个小时了，程琛的影都没见。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直到手机震了一下，方以钦才收回四处张望的眼神。
　　是程琛发来的微信，叫他自己回去。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方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收起手机，然后笑了笑。

　　早该知道的。他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还没出医院大门，方以钦忽然听见一个有点耳熟的问路声。

　　方以钦抬起头。不远处，一个戴着黑色口罩和墨镜、捧着一大束白玫瑰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问话，虽然遮住了大半张脸，但方以钦还是认出来是赵卓远。

　　想起程家寿宴泳池边的闹剧，方以钦下意识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侧身往廊柱后方躲闪，只想装作视而不见，避开这场难堪的碰面。

　　可赵卓远也看到了他，脚步径直上前，稳稳拦在他身前。赵卓远周身气场冷硬，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活像上门讨债一般。

　　方以钦退无可退，只能停住脚步，死死垂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对方。
　　赵卓远站在方以钦面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指揉捏着花束的包装纸，欲言又止，终于，他别扭地将花束往前递了递，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道歉。”

　　“啊？”方以钦满脸茫然，抬起头，眼里写满不解。寿宴上对方带头起哄，害得他失足落水，事后他从未有过半句追究，如今赵卓远千里迢迢追来医院，反倒叫他致歉？

　　苍天在上，天理何在啊。

　　赵卓远见他这副模样，语气添了几分不耐：“别愣着。不是我想来道歉，是方识祯逼我的。”

　　方以钦这才搞懂前因后果。
　　原来是嫡姐方识祯出面施压，方以钦了然，心底不起波澜。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没其他要说的？”
　　“你想听什么？”
　　“果真是个榆木脑袋。”

　　赵卓远被方以钦木到无语，使劲揉了揉方以钦的头：“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至少真没打算叫你落水，是你自己……”

　　“我知道。”方以钦打断赵卓远的话，接过他手上的花，“花我收了，道歉也接受了，还有什么事吗？”

　　程琛半路离开，徒留方以钦跟个废品似的独自等待，想到这，方以钦的心情更差了几分，连多余敷衍赵卓远的心情都没有。方以钦准备离开，被赵卓远拽住了手臂，一路拉到停车场塞进车里。

　　“走走走，送你回去，看你可怜劲的。”赵卓远锁住车门。

　　车厢内密闭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方以钦自认为和赵卓远不熟，也知道对方瞧不上自己，干脆闭麦看窗外，尽量减少得罪赵卓远的风险。但赵卓远的心情肉眼可见的好，左腿跟着车内音乐的节奏抖起来，方以钦看着他动作，到底是忍下了提醒他去医院看看有没有“多动症”风险的想法。

　　快回到家时，方以钦的手机响起，他连忙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程母的嗓音，叮嘱他明日务必前往程家老宅。

　　“我记住了，明天一早我就过去。”方以钦恭顺地应声，挂断了电话。

　　一旁握着方向盘的赵卓远将全程听得一清二楚，不再沉默，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真是改不了的性子。旁人一句话，你就唯唯诺诺，天生就是一副伏低做小的命。”

　　这话像细针一般扎人。

　　方以钦唇瓣抿紧，心中翻涌无限委屈。程家人可以漠视、嘲讽他，因为方以钦靠人家吃饭，可赵卓远，方以钦恶狠狠白了身边人一眼，二人无冤无仇，自己对他的态度甚至还算得上恭敬，为什么永远换不来几句好话呢？

　　“你要是不想见我可以不来，我不会和姐姐告状。”方以钦丢还给赵卓远那束白玫瑰，“我不稀罕你的东西！”

　　“难不成我稀罕你？”赵卓远当即变了脸色，“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

　　“我什么东西都不是，”方以钦道，“我就是个蠢货、灾星、不男不女的妖怪，我一无所有，百害俱全，你满意了吧？”

　　“咱们最好这辈子都别遇到了。”
　　说完，方以钦推开车门，仿佛置气般，关门时“砰”的一声，车门发出沉重的响动。

　　“你神经病吧！”赵卓远推开车门快步追下来，指着车身怒声呵斥，“这是老子新买的全球限定款新车，坏了你赔得起吗？”

　　方以钦没有回头，也没有理会身后的怒骂，径直走进别墅，合上大门。门外的叫骂声被门板隔绝在外，他背靠门板站了许久，满身疲惫。

　　——

　　程琛一夜未归。
　　第二日天还未大亮，方以钦准时起身。简单洗漱完毕，推开别墅大门，准备搭公交前往程家老宅。

　　院门之外，一辆亮眼跑车静静停在路边。
　　赵卓远斜倚在车身之上，单手插在裤袋里，墨镜滑到鼻尖，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方以钦出来，吹了声口哨。

　　“早啊，”赵卓远摘下墨镜，露出一口白牙，“去哪？我送你。”

　　方以钦皱了皱眉：“不用了，我坐公交。”

　　“坐什么公交啊，”赵卓远走过来，不由分说地拉开副驾驶的门，“昨天是我冲动了，和你道歉行了吧，做人不要那么计较，心胸开阔点。”

　　方以钦懒得搭理赵卓远，还是想离开，赵卓远没办法，只好开车跟在方以钦搭乘的公交后。

　　程家老宅，方以钦和往常一样毕恭毕敬。老管家引他入了门，赵卓远若无其事的跟在方以钦后头进去。方以钦还在思索着如何向程家父母检讨当日寿宴的不妥，虽说程琛承诺了会帮他向父母求情，但那是程琛的意思，方以钦作为儿媳该有的态度还得表示。

　　程父一如既往忙着公务，方以钦进了门只见程母。

　　“妈。”方以钦接过佣人手边的茶壶，想给她续壶，这时坐在另一边的女人回过头来和方以钦打招呼，方以钦有些讶异，竟然是方识祯。

　　方以钦的视线下移，望见方识祯手上拿着几摞合同：“姐姐。”他招呼道。

　　“看来最近日子过得不错。”方识祯抬手摘掉挂在头发上的墨镜，“你很久没回来了，父亲叫我谈合作，顺路看看你。”

　　原来这便是程母叫方以钦回来的理由。

　　方以钦瞧着方识祯一身利落的皮衣皮裙，大波浪长发潇洒的散在脑后，俨然一副自信知性的模样，和程母聊得正欢。他无忽而地想起两家最初定下婚约时，程家的意向妻子是方识祯，但方识祯觉得这人死板无趣，果断拒了这段婚事。

　　也正是因为方识祯不想要，这桩好事才能轮到方以钦。

　　方识祯和方以钦同父异母，曾有家产竞争关系，一直不算亲密。方以钦幼时受到各种公子小姐欺负时方识祯也只是远远看着，环抱双臂，方以钦能理解方识祯对自己的冷淡，也不会主动接近她。

　　只得知方以钦要和程琛结婚，方识祯代表家族送他出门，临走前，方识祯问他“后不后悔”。

　　彼时方以钦沉溺在要嫁给自己的英雄的喜悦，没听懂方识祯话中有话。
　　那是方识祯为数不多朝他流露出的同情。

　　方以钦太愚笨，总认为是命运不幸、自己无能，所以永远不会知道为什么他什么都不做也会被当众揭露身体丑闻，永远在他人的耻笑中过活。也不会知道诱导程琛的那包药粉，从一开始就只为戏弄方家最蠢、最低微的小少爷。

　　方识祯接过这位最小的弟弟递来的茶，伸手掐了掐方以钦脸上的软肉。

　　其实一开始她就没把方以钦当过敌人，敌人哪会哭泣、垂尾，再用满怀天真的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