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害俱全（万人嫌）》猪子二娘

9、是夫人不是仆人 老公的白月

　　实在是可怜。
　　可怜到让人愤恨。

　　方识祯端着茶盏，收回停在方以钦脸上的目光：“最近过得怎么样？”

　　方以钦攥着茶壶的手紧了紧：“……挺好的。”

　　“姐姐，我外婆，她的身体还康健吗？”方以钦小心翼翼，生怕方识祯对他的话语不耐，方以钦虽然不被禁止外出，见到外婆的机会却也不多，外婆常年住在方家安排的养老院，方以钦隔上半个月才能见上人一面，至于外婆身体的具体情况，医生总跟方以钦说没问题，外婆也是这样说着，可神态是见一次比一次更差。

　　这是怀疑方家对人不够尽心呢。
　　“人老了都一样。”方识祯放下手中的茶，算是回答。

　　她太了解这个弟弟了，软的没骨头，连试探质询的水平也相当低下。她又问了方以钦生活上的几个问题，方以钦的回答都很含糊。方识祯知道这些问题问都是白问，从小到大，方以钦的嘴就像上了锁，问他什么都说“还行”、“挺好”、“没事”。真有事的时候，他的嘴只会更加紧。

　　无所谓，反正她也只是顺口一问。
　　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眼泪会替人说话。

　　赵卓远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听着姐弟说话，不知道是回答到第几个“挺好”的时候，他停下玩弄着车钥匙的手，嗤笑一声，抓住方以钦的手腕，往方识祯和程母面前一递。

　　“好什么好？”赵卓远指着方以钦手背上那几个青紫色的针孔，“刚出院没两天，身体弱得跟个细猴似的，风一吹就要倒。这也叫好？”

　　“听你们姐弟聊天真没趣。”赵卓远盯着方以钦，“真真是个木头。”

　　方以钦猝不及防，又被人说了。
　　他顺着赵卓远的动作垂眸，那几个针孔在灯光下格外显眼，青紫的，一圈一圈，像褪不去的淤痕。赵卓远的手劲不小，方以钦的腕骨被他掐得生疼，但当着程母和方识祯的面，他不敢太用力挣扎。

　　“人在世上都会生病的，我没事……”方以钦道。

　　“是啊是啊，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不舒服的几天，现在身体恢复了就好。”，程母顺着方以钦的话头，脸色有些尴尬，“要我说以钦这孩子，体质就是怎么吃都吃不壮，我也一直在为他伤脑筋。改天让周姨多炖点补品送过去。”
　　“可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程家虐待儿媳呢。”

　　“您这是说的哪门子话。”方识祯笑，“伯母对我弟弟的好，我都记着呢。”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程母不愿再纠结这个让人糟心的话题，飞快挪开话头，目光扫过窗外澄澈的天光，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咱光坐着聊天也没意思，后院的冬枣熟得正好，新鲜着呢，要不大家一起去摘些尝尝？”

　　说着，程母的眼神就朝方以钦投去，方以钦知道这是在给自己使眼色，叫他别再留在客厅，不要丢人现眼。

　　方以钦心领神会，他也觉得待在这里浑身不自在，顺势站起来：“妈，我去吧。您陪姐姐说话，我带几个佣人去摘就行。”

　　不等众人应声，他已然转身迈步走出客厅，两名随行的佣人连忙跟上，一行人顺着青石小径往后院走去。

　　冬枣很快浮现在众人面前，沉甸甸的果实缀满枝头，青中透红，风一吹，连带枝叶簌簌作响。佣人熟练地取来梯子、竹篮。方以钦不用她们多伺候，自己抬手踮脚，去够偏下方的冬枣。他动作轻柔，指尖轻轻捻过枣柄，成熟的冬枣便稳稳落入手心。

　　清甜的果香萦绕鼻尖，方以钦的思绪早已飘远，明明是难得的松弛时刻，他的心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方识祯坐在客厅里的样子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方以钦又想起刚才自己那笨拙的试探，不由得在心间自嘲。

　　是了，他也不愿意刻刻伏低做小，讨好他人，像一株依附墙壁生长的青苔活得卑微又怯弱。
　　可惜他没有能力，这已经是他尽力得到的最好生活了。

　　他生来就什么都不是。

　　方以钦想着想着，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几颗饱满的冬枣从指间滑落，顺着斜坡骨碌碌滚了下去。他连忙追了几步，蹲下身拨开草丛去找。枣子滚到了一双皮鞋旁边，停住了。

　　一只手拾起了枣。
　　“又见面了。”
　　声音温和，带着一点笑意。

　　方以钦抬起头，愣住了。
　　骆少谦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外套，金属框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含着光。

　　“你、你怎么在这儿？”方以钦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

　　骆少谦把枣子递给他：“上次程老先生寿宴，我走得急，礼物忘了带。今天正好有空，就送过来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以钦沾着泥土的指尖上，“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

　　“这算是一种缘分吗。”骆少谦笑道。

　　“确实、很巧合。”方以钦接过骆少谦递来的冬枣，心跳有点快。他看着眼前温和儒雅的男人，想起此前数次被对方相助的恩情，公交站寻回钱包、雨夜翻墙解围，点点滴滴，都是难得的暖意。

　　方以钦不想次次都亏欠于人，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诚恳：“那您现在忙吗？要是不忙，留下来吃顿便饭吧。”

　　害怕唐突，他又连忙补充道：“没有别的意思……是、之前我就说，要亲手做饭答谢您的帮忙，一直没能兑现，今天刚好有机会。”

　　“原来是想还人情啊。”骆少谦眼底笑意更深，他没想到方以钦一直把举手之劳的恩情记在心上，执拗地想要兑现一句随口的承诺。

　　这算是有礼，还是见外呢。

　　骆少谦把滚到脚边的另一颗枣子也拾起来，放进方以钦的竹篮里：“我不忙。”

　　“只是……”骆少谦向前微倾半步，声音压得轻缓，刚好能让方以钦听清，“我当初帮你，不是为了换你一顿饭，只是因为你是方以钦。”

　　“招待别人，顺带再把我招待了，这样多见外。”
　　“说实话，我有点伤心。”
　　“我还以为，我们是朋友了呢。”

　　朋友……
　　方以钦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根也染上浅浅的绯色。骆少谦就这么看穿了他想顺带回馈以报恩情的心，更直白地袒露对此的不爽，面对这般赤裸的情绪，方以钦窘迫地低下头，不敢看骆少谦的眼睛。

　　“开玩笑的。”骆少谦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竹篮，“不是说留我吃饭吗？我正好饿了，你带路回去？”

　　“好的。”方以钦小鸡啄米般点头，快步引领着骆少谦朝着屋里走。身后传来骆少谦低低的笑声，方以钦没敢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背上，一直到进了屋，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才消失。

　　方以钦径直去了厨房。
　　他在程家一向如此——来了就帮忙做饭，择菜、切菜、调味，手脚麻利得像在自己家一样。程母乐得清闲，佣人也习惯了，偶尔还会夸他几句手艺。

　　可今天他有些心不在焉。
　　切菜、炖汤、翻炒，机械的动作早已成习惯，他的脑海中一直回放着骆少谦那句“只因为你是方以钦”。

　　从小到大，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所有人看他的眼光里都带着评判、怜悯、厌恶——唯独没有人说，只是因为你是你。

　　方以钦想不通，索性就不再想。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就在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方以钦抬头，透过厨房的玻璃门往外看。

　　程琛回来了。
　　还是穿着和昨天一样的衣裳，身姿挺拔，大步跨进门来。

　　方以钦心头一喜，放下菜刀，快步迎了上去。
　　“爸、妈，程琛回来了！”方以钦刚喊到一半，程琛的身后突然窜出另一个身影。

　　是一个女人。
　　黑色的长直发垂到腰际，像被精心打理过的丝缎。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但不浓艳，嘴唇上是淡淡的豆沙色，眉眼弯弯的，左颊上有颗小痣，气质温婉得近乎出水芙蓉。

　　女人站在程琛身边，距离很近，程琛低头和她说话的时候，侧脸的线条无比柔和，嘴角带着方以钦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弧度。

　　方以钦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她和程琛站在一起的样子，莫名让人觉得般配。

　　他愣了两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他以为她是客人，连忙在围裙上又擦了擦手，伸手去接女人手里的包：“您好，欢迎。想喝点什么？我给您倒——”

　　方以钦态度谦和，一身朴素的衣衫太过低调，眉眼间又带着惯有的温顺卑微，落在外人眼里，俨然就是程家一个勤恳普通的佣人，没有半分程家少夫人的气场。那名黑长直女人闻言，只是浅浅一笑，温柔又疏离，并未多言。

　　可下一秒，一道冰冷锐利的视线骤然砸在方以钦身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与极强的压迫感。

　　“你去做你自己的事儿。”程琛冷冷道。

　　方以钦瞬间被这道眼神震慑，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心底涌上一阵惶恐。他茫然又无措，反复回想自己方才的言行，字字句句都礼貌得体，没有半分差错，实在想不通自己究竟又是哪里做错了。

　　无端的慌乱裹挟着酸涩蔓延全身，方以钦手足无措，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垂着头，任由难堪包裹自己。

　　门前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屋内的人。程父循着声响缓步走了出来，他目光先落在程琛与那名陌生女人相靠的身影上，又缓缓移开，落在一旁手足无措的方以钦身上。

　　程父沉默了几秒，开口：“程琛，你已经做好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