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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 (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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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泥金滩的这场雪持续了太多天,在气候在不断变暖的当下,这场雪让这个小镇的名字甚至出现在了不少新闻媒体上。
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毫无意外,窗外仍然飘着碎碎的雪花。
我一把把窗帘合上,仰倒在床上看着窗帘发呆。
这窗帘是我搬过来后新换的。翠绿翠绿的,对眼睛非常友好。
哦,我差点忘记讲,这里可不是我那冰冷冰冷的电梯十九层,而是应嘉家里的次卧。
自从下雪后,我家里更是冷得没法住人,夜里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我常常在下午跑到应嘉家里客厅的沙发上补觉,后来应嘉看不下去,就把原来放置一些杂物的次卧收拾了给我。
于是我就美美地住了进来。
现在是上午十点多,应嘉估计也还没起床。我俩都没吃早饭的习惯,最近差不多都是十一点多才起。
应嘉基本不会做饭,她做的饭就是蔬菜大杂煮然后加点淀粉勾兑勾兑,我则相反,什么东西都能搞点,而且我还挺喜欢钻研美食的。原来在自己家中因为太冷而懒得动弹,搬过来后又重新萌发了当大厨的心。
应嘉是个绝佳的吃饭搭子,对食物接近于完全不挑剔,对于我科研出来的黑暗料理,都能面不改色的品尝完并分析出几个优点来。我做饭,她刷碗,而且我还能享受到她的夸夸。
我简直是心情大好。
和应嘉住在一起后,我也对应嘉有了更多的了解。
比如她原来是做线下教育的,在2023年秋天时辞去了线下岗,转接了同一家公司的线上教学岗,同年冬天,从渚蘅市搬来了这里,一直在这小镇住到了现在。
包括过年时,也未曾离开过。
我知道她和家里人关系并不好。也是,那样的童年经历,足够看得出一对烂到不配获得爸妈身份的夫妻。尤其是,后来我又知晓,应嘉的名字竟然还是她和朋友一起起的。
她小名叫小雪,是出生时下着下雪,家里人便就着天气起了一个。
这倒是没什么可指摘的。
但为了躲避计划生育,为了另一个虚无的还未曾出现的男孩,就逃开了给应嘉上户口的责任,连大名都未曾起,一直拖着拖着,拖到在无休止的离婚争吵中竟然吵出了一个新的生命,在给这个新生命上户口时,才想起了已经就读小学三年级但是还没户口的应嘉,就着实太过分和荒唐了。
好似是附带一样,应嘉家里人准备给她直接登记为应小雪。那几年有部大火的情景喜剧,主人公之一就叫小雪,但凡有点儿为人父母的责任心,都该知道起名时最好避着点这样的名字,防止孩子在学校里被人无休止地开相关的玩笑。
有的孩子或许不在乎这个,但有的孩子明显不愿意这样。应嘉没有明说,但我想,她肯定是不愿的,不然也不会自己提出重新登记一个新的名字。
应嘉说,她那时不知道起什么名字好,朋友就从家里拿了一本新华字典过来,两个人躲在杨树荫下,翻来翻去,从日头正盛翻到只剩下夕阳残照,还没定下来。
我们说起这个话时,正在一起包饺子,我擀饺子皮,擀一个,应嘉包一个。
她低着头,神情认真,乍一看不像是包饺子,倒像是在给学生讲解数学题,连饺子边的每一个褶都要捏得整整齐齐。
我问她,“然后呢?”
“其实当时我觉得什么都好,只是我朋友一直不同意,总说不完美。”
她一直严肃的脸上多了点无奈,
“后来我朋友说,不如翻到我生日那一页,看看有没有好听又好看的字。我生日是二月十四,我们翻到214页,就看见了是jia,一堆的jia,什么加伽茄迦的,一个一个看下去,最后在右下角看到了嘉,一种解释是美好,一种解释是赞美。”
我惊讶应嘉竟然记得这样清楚,但转念一想,名字的由来嘛,自然值得记忆。
饺子皮已经擀完了,我坐在应嘉对面,一边把包好的饺子上撒点儿干面粉防止粘连,一边接话,“多好的一个字啊。”
应嘉闻言愣了下,过了几秒钟还似没有回神般,有点儿恍惚地轻笑点头,“是的,当时清清也是指着那个字说,多好的一个字啊……后来我就选了那个字做名字。”
清清。
清清。
这是我第一次从应嘉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在此之前,这个名字在应嘉话里一直以“我朋友”的方式出现。
(七)
十二月下旬,小镇终于迎来了一个格外明朗的晴日。
这样的晴天,在平日里自然不稀奇,但出现在连日的阴雪后,简直和钻石一样的闪亮。
我和应嘉把家里的凳子都搬到阳台去,然后把被子摊在上面晾晒。还有一些书,也一并搬了出去晒晒太阳。
在一众书里,我眼尖地发现了一本像是相册一样的东西。
我询问应嘉能不能让我看看,彼时,应嘉正靠在阳台围栏上晒太阳,闻言扫了一眼,“都是些过去的照片。”
我打开相册,里面照片并不多,只装到了册子的三分之一厚度。
大多都是一些大合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军训毕业照……几十个人在一起,糊到人脸都有些看不清。
我找到了好玩的游戏,在每一张照片里寻找应嘉的脸,然后对着照片背面的花名册核实一遍是否正确,哈哈哈哈,从没找错过任何一张!应嘉还是很好辨认的,这所有的大合照我从没见她笑过,总是神情淡淡地看着镜头,和周围的很多笑脸对比明显。
这里面好似没有大学毕业照,我问应嘉原因,应嘉说,她大学毕业时是2020年,当时疫情缘故,学生们都是分批次返校,只有48小时留校收拾行李的时间,时间仓促,来不及拍毕业照。
这瞬间勾起了我的居家隔离回忆,赶紧摇摇头把这话题甩开,继续往下翻相册。
后面其实也没几页了,但是手一碰到那一页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不同。别的页都是比较新的,给人一种把相片插进去就没翻看过的感觉,但那一页,边缘处明显要旧很多,不如别的页那样硬朗。
那一页一共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应嘉的单人照。
看背景应该是在学校里,地上都是梧桐叶,应嘉穿了一件黄色的外套,灰蓝色牛仔裤,望着镜头,身体是板板正正站在梧桐树前,但是面上却是灿烂的笑容。看到这照片的一瞬间,我甚至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第二张,可以说是应嘉的大头照,但画质有些糊,背景也很乱,一张张书桌,堆满了一堆堆的书。照片里,应嘉微微侧着脸,一只从镜头外伸过来的手,拿着油画笔,在应嘉脸上写字。我仔细看了看,写的好像是“18必胜”。
第三张,是一张双人合照。
教室的走廊上,应嘉微微抿着唇,眼神闪躲着镜头,她身后,另外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子大笑着将下巴垫在她的肩膀处,双手比划着小兔子耳朵,一只放在她的脑袋右侧,一只放在应嘉的脑袋左侧。
我拿着相册追问应嘉前两张照片拍摄时的故事。
阳光暖暖的,应嘉平淡的声音好似也跟着带着几丝暖意,
“这张是高二上学期时拍的,文理分班后第二次月考出成绩,有明显进步的同学可以上光荣榜,班主任拿了相机给学委,让学委帮我们拍照。”
照片上的背景看着的确是秋天。我告诉应嘉我刚看到这张照片时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从没见她这样笑过。
应嘉摇头,“当时学委一直让我笑一笑,但我笑不出来,一直僵硬假笑。”
我不认同,“啊,不会呀,这个笑很好看哎!”
应嘉弯腰看了一眼我手中的照片,“那是因为当时我朋友在学委后面扮鬼脸逗我……拍这张照片是早自习下课时,那天刚好是我朋友做值日生,来打扫梧桐树叶。”
因为看见应嘉笑得不够开心,所以便站在镜头外故意逗应嘉吗?
但能逗得应嘉笑成这样的,我猜测一定本身就是非常好的朋友。
第二张——
“这是高一上学期时,国庆放假前的合唱比赛,班长买了油彩过来,让我们每个人都在脸上写加油语,我们是18班,所以就写18必胜。这是一个同学用手机抓拍的,当时我朋友正在帮我写。我本来不知道有这张照片,一直到高中毕业时,我朋友送我的毕业礼物里放着这张照片。”
第三张,我没问应嘉由来。
我几乎可以笃定,站在应嘉身后的那个女孩就是前两张中没出现在镜头下但却占了百分百存在感的朋友。
更大概,这就是那个“清清”。
我合上相册,“这里面你的照片也太少了点,为嘛不多拍点?”
我以为应嘉会不认同这话,毕竟她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喜欢拍照的性格,但没想到应嘉沉默了一会儿,弯腰又把相册拿了起来,打开到了那一页,看了许久,才笑了笑,
“是应该多拍些的。
如果那时候就知道时光如此转瞬即逝,或许就不会那样畏惧镜头了。”
她看相册看得认真。
她一定早已这样看过许多次。
只看这一页。
是怀念从前的自己吗?我的直觉告诉我,应嘉怀念的是那个同她合影的女孩。
古今中外,关于友情的故事数不胜数,甚至可以说应该没什么新奇的情节了,所以我很快就在心里猜测出了一个昔日好友如今陌路的故事来。
因为异地各自有了好友而逐渐冷淡、因为某些误会没法回头重圆,又或许没什么冲突只是随着时间流逝就莫名奇妙走到了生疏,再或者像是戏剧化那样因为异性而离心。
不过我下意识否决了最后的这种猜测。
因为长这么大,除了小说中这样写,我是真没在现实中见过哪对好友喜欢同一个人的。
我脑补了很多个情形……好吧好吧,我承认,我其实对关于应嘉的往事全部都好奇得不得了。
我准备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开口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