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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0   (八) ...

  •   (八)
      机智如我,很快就找到了机会。

      那是元旦的前一天,十二月三十一日,因为我主张晚饭时搞点跨年的仪式感,所以午饭后我和应嘉一同去了趟超市进行大采购,林林总总买了超多东西回来。

      回到家后,已经差不多下午三点。

      我和应嘉开始各忙各的,过了一个多小时,我看应嘉已经备完了课,拿了书在窗前看,于是就开始了我的表演。

      我假装码字卡文,烦躁不堪,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应嘉果然被我的动静打扰到,看我这样,便问我怎么了。

      我瘫倒在沙发上,有气无力,“卡文,删了写,写了删,怎么写都感觉味道不对,我要烦死了。”

      应嘉提议我出门透透气放松一下,我故意摆烂拒绝,自己拿着手机嘟嘟囔囔的,好像在整理大纲一样。在感觉时机到了时,假装为了寻求灵感似的,开口问应嘉有没有过好朋友。

      应嘉点头。

      我顺杆往上爬,拜托她能不能给我讲一讲她和她朋友之间的故事。

      应嘉果然上当,摇摇头说,“就很平淡的生活,估计给不了你什么写小说的灵感。”

      但耐不住我再三央求她,她最后还是同意了,“我只有过一个好朋友。”

      我问,“是相册里和你合照的那个吗?”

      应嘉微微愣了下,可能是没想到我还记得那张照片。她点头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因我提起那张照片而放松了下来。

      她可能一时间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所以刚开口时有些犹豫和徘徊,但很快就流畅起来。

      我想,可能在开口向我说之前,应嘉曾在心里无数次回忆过。

      因为这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长到应嘉说到中途去开了一罐又一罐的酒解渴,长到一个小节说不完,长到应嘉说着说着已经忘却了时间完全陷入了回忆中,长到我也散去了欺骗应嘉的心虚而被应嘉一起拽回到了过去。

      但我记得应嘉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现在把它一字不漏地重复给您听。

      您不用担忧这是一段悲伤的讲述。
      在我听来,这段往事有着命运对应嘉的太多不公,但应嘉作为当事人、亲历者,却是那样的满足与开心。她在回忆的过程中露出来的笑容,比我自认识她以来见她笑过的次数还要多。

      而我,也终于知道了,“清清”的全名是叫“徐文清”。

      (九)
      “我应该从哪里说起?随便吗?好吧,那我想起什么说什么吧……嗯,我和她应该可以算得上是发小。虽然中间有过三四年的时间没见过面,也没联系过。不过这都怪我。我如果能像别的同学那样有一部手机,或者大胆一些去网吧,没准就可以尽早有一个□□号,那样中间那些时间我们应该就也可以保持联系了。
      但我没有。”

      “我读小学时,她每次寒暑假都回村子里她姥姥家住。我其实不喜欢寒暑假,我喜欢待在学校,但是因为寒暑假都可以见到她,所以每次我都盼望着快点到寒假暑假。”

      “她说话特别好听,知道的事情很多,吃过的东西也很多,看过的动画片也多。名字也好听,而且是一出生就有大名。她叫徐文清,我那时觉得我没听过比她名字更好听的名字了,在村头小学里,大家都叫婷婷、丽娟、慧茹、梦梦、真真,从没人叫徐文清,听起来就好像是语文课文下方小字里作者的名字一样的好听。”

      “我一般都喊她清清。清清,清清,你是不是也觉得这名字好听?连小名也好听,像山泉水一样的,虽然那时我根本没见过山,更没见过山泉水,但肯定和我老家的堆满垃圾的水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是了。”

      “我可能讲得有点乱,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记不太清是五年级上册还是下册时了,清清的姥姥去世,从那以后,清清就没有再回过村里了。”

      “我也是很后来很后来才知晓,她姥姥去世时,她妈妈和几个舅舅之间闹得很不愉快,所以后来她妈妈回老家上坟烧纸时都是当天回当天就走,也就没带她一起回来。”

      “她不回来的日子里,我自己到了镇上初中读六年级,七年级,八年级,九年级,除了第一年六年级没有晚自习,剩下的三年全部都是住校生活。说来不怕你笑话,这林林总总的四年里,我一个朋友都没交到。最开始,我很埋怨她,明明最后一次分别时说好的下次还要见面,结果她却一点儿信用都不讲。我在信里写,要和她绝交,但是我连把信交出去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那会儿,我想到,或许我对于她来讲,只是个过客罢了。
      就像是你和大人一起去走亲戚,无聊时和亲戚邻居家的孩子玩到了一起去,你们玩得欢快极了,忘却了时间,在大人们的催促下依依不舍地告别,但过不了几日,你就把这个朋友抛之脑后了,再过更长的一段的时间,偶然的一次机会,你父母问起你还记得以前和你一起玩过的那谁谁吗,你或许记得一个模糊的声音和身影,又或许已经彻底忘却,但都不重要了,父母的这个问句对你来说就是一个回答是或否的问题,而不是一把你会主动接过的打开记忆大门的钥匙。
      世界多美好,过往的人或事该抛掉的就抛掉。
      那时,我就是这样揣测她的。”

      “但她没有忘记我。有一次清明节,学校放假,我从镇上回家拿衣服,半路上遇到了她妈妈,论村里那些沾亲带故的关系,我应该喊她六姑,不过后来我更习惯喊她应阿姨。
      当时她妈妈手里还拿着黄纸,远远地喊我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纸条给我,说正好遇见我,就不去我家了,又说前几次回来都去了我家,但都没遇见我,就把东西交给我爸妈了。”

      “纸条上有一串数字,叫□□号,是清清的,她让我加她好友。我从没从我爸妈口中得知过纸条的事情。”

      “我拿着纸条开心得不得了,恨不能立刻就能按照他说的加她好友,虽然我完全不知道这东西怎么使用。我没有手机,也不好意思借同学的,就偷偷地攒钱去了一趟网吧,但我根本不会用电脑,光是开机就默默捯饬了半天,开了机后不会使用鼠标左右键,更不用说怎么打开□□怎么注册了。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可笑,哪怕开口问一下旁边的人也好啊,但我那时,就那样沉默又局促地出了网吧。
      我在网吧浪费了一块五毛钱,也没办成事。”

      “幸好后面很快就到了初三,中考开始倒计时,我爸承诺如果我考上高中就给我买一部手机。中考后,我有了自己的第一部手机,不过并不是我爸给我买的,而是我小姑换下来的旧手机。
      我终于琢磨明白了□□号这东西,但那张小纸条却找不到了。
      那会儿我弟是我们家里的祖宗,他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我的日记本、我的放东西的铁盒子,在我弟眼里都不过是他随手玩随手丢的玩具。”

      “不过说来真是幸运,命运对我足够眷顾。
      我到县城读高中,开学前一天,到学校门口展示栏看分班表,在我在的班级里,看到了徐文清这个名字……简直是amazing!”

      “你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那样震惊,我读书的那个小县城一共有六所高中,我读的是一中,那是2013年,一中的那一届一共有31个高一班级,录取了来自县城本地以及下面乡镇的几十所初中的约两千名学生……而应嘉和徐文清,这两个来自不同初中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同一张纸上的表格里。
      简直像是做梦一样。
      我当时从没考虑过会不会是重名了,在我的想法里,我根本想不到有人会和清清重名。”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我也依旧感觉我也太幸运了。在那之前,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朋友了的。”

      “等一下,我太渴了,我去拿几瓶饮料,你要吗?你就别喝酒了,冰箱里还有一罐旺仔给你吧……继续刚刚的话……再后面,就是我们重逢后的高中生活了。”

      “其实那会儿我还挺担忧的,我很忐忑,我不知道她是否像我期待与她见面一样的期待与我见面。我还担心,我一直没有加她□□好友,她会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我还忍不住想,她身边会不会已经有很多要好的朋友了。”

      “所以我决定装得淡定一些。这样如果她没有重逢的欢喜,我也不会显得很尴尬。”

      “但第二天开学时,在那个挂着高一13班牌子的教室里,我一看到她,我就知道她还是我记忆中的清清。”

      “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雪,我昨天看到名单上有你名字,我还以为看错了呢!还有,你怎么一直没加我□□啊?”

      “你可能会以为清清是那种非常外向开朗的女生,嗯——你们写网文是不是有种人设叫做小太阳?你是不是以为清清就是小太阳这样的性格?”

      “其实并不是的,如果你见到她,你就会知道她是那种气质上更偏向于文静内敛的性格。”

      “我和她同龄,她却总像是我的姐姐一样。甚至有些时候……像是妈妈一样。哎,你知道梅兰妮吗?就是小说《飘》里的梅兰妮,这是我最喜欢的小说角色,清清就和梅兰妮有些像。当然了,清清并不是梅兰妮。清清就是清清。”

      “不好意思,我跑题了……重新说起我们在教室里重逢那天。那天下午开始上第一次课,座位是随机的,我和清清坐了后排靠窗的位置,结果那天天太阴了,教室里有点暗,老师没开灯也没同学提起,我近视看不清,但是没勇气和老师说开灯,然后清清就直接举手站了起来,问老师能不能开一下灯,后排有同学看不清。”

      “她就是这样的,很多时候很安静,但却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坦诚和勇敢。就像是一起去买冰淇淋,我拿到了一个蛋筒碎掉的冰淇淋,只会皱眉不高兴说服自己接受,但她会接过我手里的冰淇淋递还给店员——你好,我朋友的这个蛋筒碎了太多了,麻烦帮她换一个可以吗?”

      “她太好了。越是同她做朋友,我就越想成为她最好的朋友。但她也有自己的朋友,她的初中同学也有升入一中的,虽然不在同一个班级,但她们也还保持着联系。而且在新的班级里,也还有很多其他愿意同她做朋友的。”

      “而我呢,又自卑又敏感,我既不敢付出,也不知如何付出,我不知道怎么对人好,也不知道怎么维系友谊,我的唯一方法,就是假如清清冷淡我了,我要假装毫不在意来维系体面。
      哈哈哈,你想笑就笑吧,因为我现在回想起这种假想的体面也一样感到莫名其妙。”

      “你问我后续?后续,就是我所做的那些假想根本就是自寻烦恼,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的情况下,我就成了清清最好的朋友。
      我问过她这个问题,她反倒是反过来问我,问我不想和她做朋友还想和谁做朋友?”

      “那时候的时光简直太美好了……等下,RIO竟然都喝完了,我记得家里还有一瓶葡萄酒,奥,在这里,我找找开瓶器……放心好了,这点儿酒还不至于让我喝醉。而且清清可以给我作证,我酒品很好的,喝醉了也不乱闹,顶多大概也许会变得话稍微有点多有点儿啰嗦。
      你不信我,也该相信清清。
      她是特别特别可靠的人。”

      “刚刚讲到哪里了?高中生活……我得先和你讲一下我们那所高中。那是一所老学校,破破烂烂的,没有食堂也没宿舍,所有的学生要么是本身家就离得不远可以回家住和吃,要么就在学校附近租房子住买着吃。”

      “以学校为中心,四面八方布满了棋盘格一样的巷道,在这些小道的两侧,有六七层的高楼,也有很多挤在其中的自建房,横七竖八的窗户一扇又一扇,几千名学生以及一些陪读家长的身影就时不时闪现在这些窗户的后面。”

      “清清回家住,我呢,则在一个老夫妻自家的小院里租了一间小房子,一年租金两千二百五十,不用付水电费,但是房间里不能用大功率电器,每天可以从房东那里免费领一暖壶热水,如果不够用,就要花钱买,两元一瓶……”

      “清清刚知道那会儿,气得要带我去找房东理论,她特别气愤:两元一瓶?怎么不干脆去抢钱呢?更何况,那水壶还是小水壶,一壶水洗脸洗脚都勉强!”

      “那会儿我爸妈正在闹离婚,没人顾得上我,所以房子是我自己找的,租之前也不知道不能自己用热得快,住进去才发现诸多坑,本来我也是又气又委屈,半夜还偷偷哭过,但看见清清那样为我不平,我就又感觉没那么糟糕了。”

      “清清让我去她家住,我不愿意……我害怕打扰到他们家的生活……反正后面,我就在那小院里住了三年。那小院主屋一共有三层,主屋加上院子里的房间林林总总住了十几个学生,比较幸运的是,院子里的南北一共五间都是住的女生,这样用同一个洗手间时倒是免去了许多尴尬的时刻。”

      “也是因为这个清清才稍微少了点意见……她不知从哪里听到的八卦事件,说是其他的高中有男生偷拍女生宿舍还偷女生内衣,让我也千万小心男的,如果我住的院子里搬来了男租客,一定要同她讲。
      她总是嫌弃我太单纯,总是很怕我被人骗了……哈哈哈,我真没法了,我真不明白她这错误的认知从哪儿来的。”

      “要说单纯,最单纯的人应该是她才对,我再没见过像她那样的人。
      我不知如何形容,就是坦诚的、没有私心的、明亮的……你靠近她,你就会怀疑这个人怎么这么好呀,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不求任何回报对别人好的人啊?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小时候我们相识,我把她当做好朋友,当做一种昏暗生活里的希冀,但高中那几年里,我才真正感受到她是一个那样好的人。”

      “我本来不相信的,这世界上竟然真的存在这种纯粹的情感……课本上歌颂母爱、歌颂父爱,但这些我那时都认为是在骗人的,即使真有,也都是夹杂着大量的杂质,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好的东西……对了,还有友谊,我那时也认为是不干不净的,轻而易举就能分崩离析……”

      “清清改写了我对这些感情的所有认知。
      我不能说自己有多笃信这些感情的美好,但至少,她让我明白了这世界上的的确确有很多好的情感。”

      “我是不是又跑题了?不好意思,我头有点晕,思绪太乱了……啊,我没喝醉……我继续讲吧……讲什么呢……唉,我刚刚好像讲得都太抽象含糊了,我该讲些具体的事情的……”

      “嗯——我读高中时,是2013年到2016年,那几年里,我爸妈离婚又复婚,复婚又离婚,反正具体多少次我都搞不清楚了,他们俩打牌,前前后后好像输了不少钱吧,我高一上学期时,一个月生活费还是四五百,到了高一下学期,一个月就只剩下三百了,有时拿着邮政卡去取钱,发现里面根本没钱。”

      “我省吃俭用,还是顾东就顾不了西,差不多到了饿肚子的状态……清清就想了各种办法帮我,她总是有早上吃不下去的水煮蛋,总是有快要过期的纯牛奶,口袋里总放着几个核桃……有时我看她想借口想得头疼,便干脆点问她又偷偷带了什么过来。她总是眨眨眼,可能掏出一块巧克力,也可能掏出一袋小熊饼干……哈哈哈,甚至可能是一瓶水果罐头。”

      “对,就是疫情期间传闻可以缓解嗓子疼的那种罐头,厚厚的玻璃瓶,好大一罐,她竟然塞进书包里带到了学校里,太傻了,她也不嫌沉……我第一次吃水果罐头就是在那时候,太甜了,现在已经过去近十年,我都还记得咬到第一口时汁水溢满口腔的味道。
      真的有些太甜了。”

      “我们俩每天晚自习放学后在校门口分别,到家后一定要互发□□消息知会一声到家了……第二天早自习前在校门口汇合……周六下午放学,不用上晚自习,清清通常会和我一起回我住的小院。”

      “我把大盆拖到院子里,蹲在抽水电机前洗衣服,清清就蹲下来一起帮我,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我们俩就压低声音说话……东扯一句,西扯一句,学校门前地摊上盗版书最后一页的冷笑话,疯狂阅读里某个伤感的古风小说,新概念作文里有篇莫名其妙完全看不懂却得了奖的……”

      “奥,对了,清清家里总是有很多书,她说她堂叔是小学老师,家里老多藏书了,让我想看什么就说,她去找找看有没有……有段时间,我迷恋林清玄的散文,她就真带了一整套过来……我在杂志上看到有个记者写了本叫《看见》的书,和她随口提过一句,两天后她就从书包里掏出了一本塞进了我桌洞里,我佩服得不得了,她却只是摆摆手,轻描淡写,小事一件,洒洒水啦!”

      “有时周六晚上我们会一起吃晚饭,她总是迁就我的钱包,我们一起吃打卤面,一盆只要两块五,连汤带面全部吃完肚子饱饱的,时间还早的话,就一人一个耳机,沿着曼江公园散步……啊?你是问曼江吗?其实不是条江啦,只是那个公园傍着辰河的一个小支流,起名叫曼江公园……

      公园不大,我们就绕着圈走,听各种各样的歌,荷塘月色、千百度、Yesterday once more、红尘客栈、修炼爱情、爸爸去哪儿、Trouble is a freiday……反正总有听不完的歌……”

      “那时候天也是蓝的,云也是白的。
      像是梦一样。”

      “啊?学习吗?哈哈哈,我俩成绩都一般般,高一结束要选文理科时,她物理一团糟,学了很久都还在加速度时间图上犯迷糊,但政治历史还不错,于是决定选文,我们那个班级是默认的理科班,选文就要离开。”

      “我想和她一起走,被她劝住,因为我地理连时区都搞不明白,反倒是物理和数学相对而言好一点……分开……分开后我特别焦虑,很长一段时间都心情低落,每一次,上午课间大休息全部学生下楼跑操时,她都会专门从我们班列队前面绕一圈,和我打招呼……
      她还偷偷练了吉他曲弹给我听,就是那首很经典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哈哈哈,她弹得很娴熟,表情也很自然,但其实那天我看出来了她很紧张……那是在她家里,我很少去她家,但偶尔也会去……在她的卧室里,她的声音在微微的发抖。
      她问我好不好听,我说好听。”

      “她说我撒谎说好话骗她,要来挠我痒痒肉。
      其实我真没撒谎,我再没听过比她唱得还要好听得了。”

      “我现在还能记得,她微微低着头弹唱时,国庆假期里午后的阳光穿过树梢落在她脸上的摸样,她脸上有细细的柔软的毛毛,像是会发光一样的!”

      “我们约好了要永远做朋友,还约好了都要好好学习……不过这俩约定现在看来都没能履约……”

      “学习倒也勉强还好,我俩撞大运,如果高考依旧考栖平省自己出的卷子,我俩估计都只能够得着二本,结果从我们那届起改革了,改成考全国卷……我俩都认为全国卷做起来更对感觉些,超常发挥,两个人竟都过了一本线……只是可惜一个文科一个理科,最后没选到同一所大学……”

      “说来也是好笑,她大学是师范院校,后来找工作却做了项目代理类的,我呢,理工专业,后来却误打误撞靠着以前陪她一起考的教资进了教培机构……有时想想,真是命运无常,不然怎么会……怎么会……啊,不好意思,我刚刚是不是睡着了……我讲到哪里了?”

      “你也没听清吗?那我随便重新起个头吧?奥,我不饿……好吧……那我吃一点吧……哎呀,本来说好和你一起跨年的,我好像在这里啰里啰嗦说的太多了……没关系吗?”

      “你真的还想听呀?哈哈哈,那我继续吧……我从没和别人说过这些……其实好像也没了……等下,我好像还没讲我过生日呢!”

      “那是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一个月左右,我根本没过过生日,也没有生日这天是个特殊日子的概念,所以那一天我根本没留意是二月十四……我就正常的上学上课放学,在学校门口要和清清分别时,她突然拉住我,神秘兮兮往我书包里塞了个东西,又让我到家后等她的电话……”

      “我刚到家,手机就响了……当时是晚上九点多,清清说,小雪,你快打开手机收音机,选择FM9.08……”

      “我按照她说的,找到那个频道,是纯音乐声……在我疑惑的等待中,大概过了一两分钟,一个女声欢快响起:
      下面插播一条生日祝福,来自辛和市的XWQ同学为她最好的朋友YJ同学点了一首梁静茹的《暖暖》,X同学留言,希望她的好朋友生日快乐、天天开心~下面让我们一起来聆听这首在生日时响起的暖暖~”

      (十)
      后面呢?

      高中结束后,后面不应该还有七八年的时间才到如今吗?

      我那天听得入了迷,还想追问,但应嘉已经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睡得那样安稳,连唇角都挂着笑,我抱了一床被子过来,盖在她身上。

      我把应嘉的眼镜小心取了下来,离得近了,我才发现,应嘉的睫毛生得又密又长,现在安静地垂下,还能看见睫根处带着的一点湿漉漉。

      ——她中途有好几次,自己讲到欢快处,笑得停不下来,笑出了泪花。

      她喝酒喝得太多,我庆幸在她睡前催着她吃了几块干牛肉和一块烤面包片,不然真怕胃里遭不住。

      我过去把客厅的主灯都关了,看了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多。我其实也不大饿,坐到电脑前想码会儿字,发现完全静不下心来。

      真讨厌应嘉的父母!
      真不配做父母!
      应嘉提起这些时总是平静的一笔带过,但我听的时候实在很难不生气!

      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自己一个人从乡下农村到县城里租房子,自己一个人安排生活……我只要一想到这些,就难忍气愤,还有心酸。

      如果我要是早十多年认识应嘉就好了。

      我现在对应嘉一见如故,早十多年遇见的话,肯定还是会一见如故的,那样我就可以像徐文清一样成为应嘉的好朋友了。

      而且巧合的是,我和应嘉也是同龄。

      我想东想西,在椅子上坐不住,干脆起来准备去煮个粥,等应嘉醒来了可以一起喝一些。

      我到了厨房,淘米、清洗红枣,剥桂圆剥到一半,突然恍然,原来上次从应嘉书中掉出来的吉他谱是徐文清的。

      一张十年前保存至今的吉他谱。

      这中间岁月漫长,这张乐谱大概也和应嘉一样,在县城小院的出租房待过,在异省异市的大学宿舍待过,后来又去了应嘉工作的城市,最后陪着她辗转到了此地。

      我想起吉他谱上的歌词,口中不自觉哼了几句。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把电饭煲设置好,时间还早,我也毫无困意,就坐在应嘉常坐的窗前刷手机。

      其实也没什么好刷的,各个软件来回切换,点进去又退出,退出又点进去。看跨年晚会,各个电视台的都看了遍,其实都一样的无聊,唱歌,唱歌,单人唱歌,几个人合唱,一样的脸一样的声音。

      打开微博,扫了两眼就关了……甚至不如微信小程序来一局五子棋。

      就在这枯燥乏味下,天色竟蓦然一亮,玻璃也为之颤动。

      我下意识看向应嘉,见她果然被吵醒。

      而窗外,在这一声烟花过后,整个小镇都好似在一瞬间苏醒了。

      一声接着一声的震响,一处连着一处的光亮。

      元旦而已,倒是过出了一种除夕的热闹。

      许是平日里总是太寂寥,这一刻的火树银花就让人觉得有几分感动。

      我看向应嘉,想对她说声新年快乐,却见她正仰头看着窗外,神色怔怔。

      我们之间不过是窗前到沙发的距离而已,但我却感觉她离我很远。

      窗外烟花还在继续,我完全没心思看,只想说点什么话,打破此刻这种不知从而来的距离。我想了半天才想起来粥的事,赶紧过去开了客厅的灯,问她要不要喝点粥。

      怕她拒绝,又啰嗦了些诸如什么煮太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之类的话。

      好在应嘉并没拒绝。

      一起在桌前坐下后,我才察觉应嘉应该是酒还没醒。
      她反应明显比平常慢半拍,低着头一勺一勺的喝粥,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程序化。

      我切了一个咸鸭蛋,递了一半给她,她愣了几秒,才接过去,吃了一口,又抬起头看我,非常认真地说谢谢。

      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鲜少见她这模样,于是就故意找她聊天,她也句句有回应,只是每次都需要些时间把耳朵听到的话传输到大脑里,再把大脑里的想法转换成语言。

      我想起她喝醉酒前未尽的话题,于是又起了打听的心思。

      我问她,有很久没和徐文清见面了吗?

      她说,
      四百四十三天。
      不带今天。

      这一句,没有经过那漫长的反射弧,是脱口而出的。

      我那时瞬间就中止了继续打听下去的想法。
      至少,在那天,不合适。

      元旦,新的一年的开端,我不想应嘉在辞旧迎新的日子里回忆起难过的往事。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那晚我问与不问或许都没差别。

      对于应嘉而言,和徐文清分别的日子她大概都是一天一天数着过的。

      不然何至于记得那样清楚。
      连酒精这样的东西都难以模糊掉。

      那晚其实还有件搞笑的事情,应嘉吃完饭后,又坚持认为既然我做了饭,她就应该刷碗刷锅,分担另一半的家务,我拦不住她,只得由着她,结果她一不留神把两只碗都摔了个干净,自责不已,大半夜要去买碗。

      但我一装病,说自己胃疼需要人看顾,她就不再坚持出去了。

      我早发现了。
      其实她是个内心特别柔软的人。

      她回忆中的徐文清总是特别美好。
      其实她也一样的。

      徐文清肯定也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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