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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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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小镇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说来就来,想来就来。
雪花飘落时,我和应嘉刚出了超市门口。
下雪对我来说并非稀奇事,但雪花落下时,我也忍不住像其他行人那样仰起头乐呵,直到被冰得脸上凉凉打了个寒颤才回神觉出自己的傻帽来。
我问应嘉,她老家的冬天会下雪吗,但是久久没得到回应。我疑惑转过头,这才发现她已经看雪看得忘记了往前走。
她仰着头,神色认真。
我几次想要开口和她说话,话到了嘴边却又都咽了下去,因为她看得太专注了,仿若这一刻世界上只有空中的雪,总觉得开口打断她是一种罪过。
好在应嘉并没有看太久,不然我俩怕是都是要在冷空气中冻僵了。
回去路上,雪越来越大,越来越急。
古人作诗,燕山雪花大如席,虽是夸张手法,但你看到这样的雪,也只会想这一句简直太贴切了。
飘飘又洋洋。
从开始的细细的像是盐粒一样的雪,到如同柳絮一般纷飞的雪,再到直接急到一团团一簇簇往下砸的雪,不过就半程路的时间。
我被这雪惊到,想到袁华雪花飘飘名场面,缩着脖子同应嘉说话,“这时候要是有个电话亭,我肯定要过去拍照打卡发个朋友圈!”
应嘉轻笑着看我,“那我就给你配乐好了。”
我哈哈哈大笑,也不顾忌冷了,一路同她边走边说。我梦游一样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最后连老家有偏方是储存冬季雪化成的水来治疗夏季孩童身上的痱子这样的古早记忆都抖搂了出来,应嘉仍是和从前一样,听得认真,也会给与我回应。
可我总觉得她今天好像有些心不在焉。
她难道不喜欢雪吗?
我想多问一点,奈何前面已经是十字路口。继续往前是回我家,向左转是去应嘉家中。
今天我们俩是约了午饭,吃完后一起散了圈步然后去了一趟超市。
应嘉对我说回家后别忘记吹吹头发,我点头,同她拜拜后,过了马路再回头时,发现应嘉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了风雪中。
这真是好大的雪,才多久啊,路边林木已经穿尽白衣。
我往家的方向走,走到一半想起有东西忘在了应嘉家中,于是又折返了回来。
——反正我敲门时是对应嘉这么解释的。
实际上,我是到了自家小区自家楼栋下,电梯门都开了,才终于搜肠刮肚找到了一个理由,于是迫不及待地往应嘉家中来。
我忘在应嘉家中的是一本写作工具书,上次拿过来打发时间的,结果忘记带走。这本书枯燥得很,我也不爱看,我码字全凭一腔冲动,和这本书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但现在这本书成了我口中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亲朋好友。
应嘉过来开门,神情疲惫,依靠在门侧,低垂着眉眼。
我讪讪笑了下,快速进去,快速把书找到,快速出来,然后磨磨蹭蹭地准备说告别。
几次欲言又止,我想和应嘉说,倘若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许可以和我说,我们现在难道不可以算是朋友吗?但我没勇气开口,我怕她拒绝,也怕她不好意思拒绝只得为难着应承下来。
我扬了扬手中书,强自轻松,“就是这本……外面雪可真大啊!”
说着扫了眼应嘉客厅的窗户,也是这时,我才发现,从应嘉开门开始我就闻到的那种夹着酒精的果味从何而来。
飘窗上,放着两罐RIO,离得远,看不清具体是哪一种。
我脱口而出,“你喝酒了吗?”
应嘉的声音几乎与我同时响起,“你能喝酒吗?”
我不知道。
但我撒谎说了能。
我脱了外套吹个头发的功夫,在飘窗前坐下时,应嘉已经多拿了几罐酒在上面。
上面写着强爽,我故作熟练开了一罐,余光悄悄打量酒精度,揣测会是什么味道。好在应嘉只是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雪,并没留意到我的生疏。
第一口酒,比我想象中好喝,有点像是葡萄气泡水,凉凉爽爽的。
我放松下来,和应嘉一样看着窗外,“我还没从见过这么大的雪呢,你老家会下这么大的雪吗?”
应嘉好一会才应声,“有一年下过。”
那种疲惫还挂在她的眉眼上,我心里也跟着闷闷的,不知不觉竟把一罐酒喝了个见底,又伸手重开了一罐,咕噜咕噜喝了几大口。
我要问问她,我到底算不算她的朋友,不然为何什么都不肯同我说。
应嘉脸上闪过短暂的错愕,“……太无聊了。”
我借着冲动耍赖皮,“无聊也可以说说嘛。”
说说嘛,
说说嘛,
哪怕说说你老家下这么大雪的时候,你在做什么也可以呀!
我催促她。
应嘉终于开口了,
“是大年初一,具体哪一年记不清了,奥运会之前吧,我七八岁左右。那天,我和堂哥都在奶奶家吃午饭,因为一碗鸡蛋羹吵架,不是我的错误,奶奶却让我滚回自己家,我气不过一口饭没吃就直接走了,回家的路上,雪下得大概就现在这么大,把早上大家互相拜年时踩踏出来的泥泞都掩盖住了。”
我听得冒火,风雪天把一个孩子赶出家门未免太过分!我预备了一箩筐的话准备痛批这个奶奶,可还没开口,就因为应嘉的神色忘却了说话。
她好像已经完全陷入了回忆中,眼神看着的依旧是窗外的大雪,实际或许早已聚焦在了多年前飘落在她面前的雪花上。
“小地方的小村庄,我家离奶奶家也不算远,我到家后,没找到吃的,我爸妈在吵架,牌桌还没撤,骨牌被扔得到处都是,锅也摔了,碗也砸了,两个人吵来吵去,总不过还是那些陈词滥调。
互相咒骂对方打牌又输了钱,翻旧账,一个说结婚时给买的缝纫机还是个二手的,一个说几年前大舅子借的钱都没影了,攀扯一通,开始说起离婚,一个说要不是为了孩子早就离婚了,另一个也抢着说要不是孩子还小早就离婚了。后面,左邻右舍来了,也说,看在孩子的份上,说什么离婚不离婚的,好好过日子。
一个邻居婆婆看见了我,把我拉过去,推搡着我,让我快过去劝劝我爸妈,让他们别吵了,她说话时,嘴里面嚼碎的瓜子仁还没往下咽,味直往外冲,我本来很饿,闻到那个味后就开始想吐——”
我已经听得脑袋空空。
我一想到大年初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饿着肚子深一脚浅一脚冒着雪回家找自己的爸爸妈妈,却,却撞见自己爸妈吵架,只能手足无措站在一边,就眼睛泛酸。
但应嘉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淡。
我没听到什么难过,也没听到什么气愤,就像是,只是陈述而已。
应嘉继续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那时想,如果都是因为我才让他们无法分开,互相怨憎,那没有我就可以了。我家宅基地位置很差,犄角旮旯里,巷子最深处,后面紧挨着水沟,我就往外走,绕到屋后面,想沉入沟里面,可惜都结冰了。”
应嘉停顿一瞬,“也幸好都结冰了,不然没有以后了。”
这句话声音太飘忽,我不确定自己听没听错,但天知道,我听到“幸好”这两个字时的救赎感。幸好都结冰了……幸好,这两个字至少可以说明此刻的应嘉在回忆这段往事时已经明白父母的恩怨和她无关。
我一口气把第二罐酒喝完,冰凉的酒让我脸上和脑子都开始发烫,缓解了点刚刚紧紧绷住的情绪,但下一瞬,又重新悬了起来。应嘉说,她想要把冰砸碎,就去废土堆里找砖头石块,找来找去,终于找到了一块足够大的,她搬着它,小心翼翼地滑下坡,到冰面上去——
我听不下去了,忍不住“啊”了声,“别砸呀!”
或许是我太过于大声,把应嘉给吓到了吧。
她面上涉及回忆的部分还未彻底散去,但整张面容上却忽然就多了一缕鲜活的神采,从她的眸子里开始发散,逐渐将她整个人都渲染得生动起来,“我没来得及砸,因为我朋友找了过来!”
我长松一口气,太好了。我又想喝点酒冷静冷静,但被应嘉拦住,她说我喝醉了。
其实我真没醉,顶多就是脑袋晕晕的而已,但意识真的还清醒着。
我还记得我继续追问应嘉后面的事情,我也还记得应嘉后面对我说的话。
她的小伙伴,之前在姥姥家住,后来搬去了县城,过年和暑假时会回村里姥姥家来。
她的小伙伴,偷偷给她带了一瓶爽歪歪。
她的小伙伴,拉着她一起躲在麦秸秆堆里,看玉米花零食里抽出来的夜光吊坠。
她的小伙伴,和她约定等到暑假还要一起玩。
我坐都坐不稳了,应嘉扶着我到沙发上去,又给我倒了半杯温水让我缓缓,我喝了几口,看看窗外,又看看应嘉,认真开口,“以后还是不要下雪了!”如果一下雪,就会让她回忆起这件往事的话。
虽说这往事的末尾总算少了些冰冷,但毕竟太短暂了些,只有寥寥几句就结束了。
应嘉却摇头,说她很喜欢下雪。
我不明所以,斜倒在沙发上,目光追踪着应嘉穿梭在屋中的身影,也追踪着她的声音和答案。
“我好像从没和你说起过,我小名叫小雪,每次下雪时,我朋友都会发微信打趣我。”
我抱紧应嘉从房间里拿出来的毯子,顶着睡意追问,“怎么打趣?”
“就说,小雪,小雪,快看,外面在下雪。”
有点儿好笑。
应嘉说着说着把自己说笑了,我听着听着也听笑了。
然后,再然后,就是应嘉劝我睡吧,我也就真的睡着了。
在应嘉家里总是能睡这种毫无负担毫无梦境一觉醒来恍惚时间的觉。
我醒来时,雪还没停,天已经黑了。只窗户前开了一盏灯。
应嘉缩在椅子上,低着头靠在抱枕上,似乎是睡着了。
飘窗前,一溜的易拉罐。
我拿着毯子蹑手蹑脚走过去,才发现地上还掉落了一本书。
书页开着,我弯腰捡起来,一张泛黄的纸张从里面飘落。
是张乐谱,边缘参差不齐,估计是从某本乐谱书中撕下来的。歌名是《阳光总在风雨后》,歌名上方的一角里,已经有些褪色的蓝色笔迹写着“高二文(7)班”。
我见过应嘉卧室里挂着一把吉他,想来这是她以前练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