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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爱 自上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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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与沈烛爆发那场歇斯底里的争吵,又陷入数日冰冷的冷战后,他终究是松了口,不再强硬地将她禁锢在那座偌大却压抑的别墅里。
只是这份所谓的自由,从来都带着枷锁。
纪栖的手机被悄无声息地安装了精准定位,无论她走到哪里,沈烛都能第一时间掌握她的行踪。身边看似空旷无人,可目光所及之处,总能瞥见几个穿着休闲、却眼神警惕的男人,不远不近地守在咖啡厅外、街角路口,看似闲散,实则将她的一举一动牢牢看在眼里,全是沈烛安排的眼线。
谈不上真正的自由,至少,她能暂时离开那座让人喘不过气的别墅,走到阳光下,吹一吹外面的风,看一眼往来的路人,寻得片刻喘息的空隙。
午后的阳光透过咖啡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温柔地洒在木质桌椅上,空气中弥漫着醇厚的咖啡香与淡淡的奶香味,冲淡了些许心底的沉郁。纪栖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坐了半个多小时,指尖握着早已微凉的咖啡杯,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眼神始终平淡,没什么波澜。
待得差不多了,她不想在外多做停留,以免惹得沈烛不快,引来更多不必要的管束。她轻轻放下咖啡杯,抬手理了理身上简约的针织衫,起身拎起椅背上的包,准备离开。
她刚站直身子,朝着咖啡厅门口的方向迈步,一道身影匆匆从门口走进来,步伐急促,两人距离极近,眼看就要直直撞在一起。
纪栖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往身侧快步避开,堪堪躲过了这一次碰撞。
对方也被这突发的状况惊到,连忙停下脚步,连连朝着纪栖弯腰道歉,声音清脆又带着几分慌乱的怯意:“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走得太急了,你没事吧?有没有撞到你?”
纪栖站稳身形,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神色平静,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淡淡:“我没事,不用道歉。”
说完,她便打算侧身绕过对方,径直离开。
可就在这时,面前的女生抬起了头,看清纪栖的脸后,原本带着歉意的眼眸骤然睁大,闪过几分明显的惊讶与欣喜,脱口而出:“是你呀!”
纪栖眉头微微蹙起,目光落在女生脸上,细细打量了片刻,脑海里闪过些许模糊的片段,却一时没能清晰地记起对方是谁,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疑惑。
女生见她一脸茫然,显然是没认出自己,也不恼,反倒主动开口提醒,眼神里满是感激:“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那天在江上游轮里的那个女生,那天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会怎么样,真的太谢谢你了。”
这番话,让纪栖瞬间想起了那场奢靡又污浊的私人游轮聚会,想起了那个被中年男人打骂、蜷缩在地上,满眼恐惧与绝望的身影。她看着眼前的女生,眼神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起伏,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无波:“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不,对我来说不是小事。”女生连忙开口,眼神格外认真,她主动报上自己的名字,带着几分青涩的拘谨,“我叫段寻露,今年才19岁,那天之后,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声谢谢,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
当“19岁”这三个字传入耳中,纪栖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她一直知道这个女生年纪不大,却没想到竟然只有19岁,不过是刚成年的年纪,本该是在校园里无忧无虑、肆意欢笑的时光,却早已被卷入那样肮脏不堪的泥潭,受尽委屈与欺凌。
一时间,两人都站在原地,周遭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缓缓流淌,却挡不住彼此之间片刻的沉默。
纪栖终究是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浅淡的询问,心底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怜悯:“你这个年纪,按理来说,应该还在读高中或是刚上大学,怎么会出现在那种场合?”
听到这个问题,段寻露原本亮着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嘴角的笑意也彻底消散,垂下眼眸,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声音低了几分,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无奈:“我是被家里人卖到那里去的,家里出了点事,急需用钱,他们就……把我当成了换取利益的东西。”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话语里的心酸与绝望,却藏都藏不住。
顿了顿,段寻露又抬起头,看向纪栖的眼神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天幸好有你帮忙,陈先生才会让人放我走,不然的话,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会落得什么下场。”
纪栖看着她眼底的脆弱与感激,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从来都不是出于善意的救赎,那日在游轮上,不过是从段寻露身上,看到了自己被困在牢笼里、身不由己的影子,一时心生共情,才会开口向沈烛求情。
她连自己都救不了,又何来的能力去救别人。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是沈烛施舍式的纵容,从来都不是她刻意为之的救赎。
纪栖看着眼前这个眼底藏着委屈,却依旧强装平静的女孩,脸上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抬眸,语气平缓地开口:“那你现在怎么样?”
段寻露抿了抿唇,指尖松了又紧,脸上没什么怨怼,反倒带着几分认命的淡然,轻声回道:“就找了些零散的短工做,挣一点是一点,想着能补贴家里一点,就多给一点吧。”
这话落在纪栖耳中,让她心底难得泛起一丝真切的讶异。
被至亲之人狠心变卖,险些落入泥潭毁了一生,换作旁人,怕是早已满心怨恨,与家里彻底割裂,可眼前的女孩,竟还在想着接济那些将她推入深渊的家人,这份近乎愚钝的善良,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
纪栖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沉声追问:“他们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段寻露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空茫又带着几分麻木的无所谓,语气冷静得近乎淡漠:“我也不知道,大概……毕竟是家人吧。”
她没有过多的抱怨,也没有激烈的情绪,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份平静,反倒比哭诉更让人心头发沉。
纪栖抿了抿唇,本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不经意扫过咖啡厅门外街角——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窗半降,隐约能瞥见车内冷冽的身影,正是沈烛。
心口骤然一紧,她清楚沈烛的底线,从不容许她在外与旁人过多逗留,更别提是和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长谈。
几乎是瞬间,纪栖猛地站起身,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没再顾及眼前的段寻露,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攥紧了手中的包,避开段寻露诧异的目光,快步朝着咖啡厅外走去,背影透着几分仓促的逃离,不敢有丝毫停留。
纪栖脚步仓促地走到黑色轿车旁,指尖微紧,轻轻拉开后座车门。
抬眼望去,沈烛果然坐在里面,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慵懒靠着椅背,眼神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她身形微微一顿,片刻后低头弯腰坐进车里,车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咖啡厅外的喧嚣。纪栖心绪稍稍平复,缓了缓语气开口:“你怎么来了?”
沈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看着是温和的模样,可周身萦绕的低气压与无形的压迫感,却丝毫没有散去,让人不敢轻易松懈。
“手头的工作提前忙完了。”他目光锁着她,语气慢悠悠的,“看你的定位一直停在咖啡厅没动,就过来瞧瞧,看来你和人聊得挺尽兴?”
这话入耳,纪栖心头瞬间一慌。
原来他早就到了,一直隐在暗处看着,把她和段寻露聊天的一幕幕都尽收眼底。她指尖不自觉攥紧衣角,不敢隐瞒,低声解释:“没有聊什么,就是偶然碰到了那天游轮上,你帮过的那个女孩。”
沈烛低低笑了一声,长臂一伸,顺势将她揽进怀里,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占有。他垂眸抵在她耳畔,气息温热:“我可没特意帮她。要不是我的夫人开口求情,那种闲事,我向来懒得理会。说到底,是你心软,是你帮了她。”
纪栖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心绪还有些纷乱,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沉默萦绕了几秒,她才轻声抬眸问道:“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带你去吃饭。”沈烛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惯有的纵容。
纪栖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司机得到示意,车子缓缓平稳驶离路边,汇入车流之中,朝着远处的餐厅方向行去。车厢内氛围安静,只有沈烛身上清冽的气息,将她牢牢笼罩其中。
车厢里的氛围温和静谧,车子平稳向前行驶,光影透过车窗错落落在两人身上,没有丝毫波澜。
纪栖静静靠在沈烛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整个人都放松了几分。沈烛垂眸,指尖轻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动作舒缓宠溺,眉眼间尽是独属于她的温柔,全然没有平日里的凌厉与压迫感。
这样的安稳没持续太久,意外骤然降临。
车身猛地急刹,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尖锐声响,巨大的惯性猛地向前涌去。纪栖毫无防备,额头径直往前撞去,虽被沈烛下意识护了一下,还是磕得发疼,她蹙紧眉头,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方才周身的温柔瞬间消散,沈烛脸色骤然沉至冰点,浑身戾气翻涌,眼神冷得骇人,厉声朝着前排司机怒斥:“你在干什么!”
司机被这股骇人的气势吓得浑身发颤,握着方向盘的手不停发抖,声音惶恐结巴:“对……对不起沈先生,突然有人横穿马路,我不得已才急刹的,实在是抱歉”
纪栖缓过劲,抬手轻轻揉着发疼的额头。沈烛立刻收敛几分怒火,伸手扶住她,指尖小心翼翼抚上她的额头,语气满是急切与心疼:“有没有事?磕疼了?”
“没事,就轻轻撞了一下。”纪栖摇了摇头,轻声回道。
可沈烛的怒火丝毫未减,转头再次看向司机,语气狠戾决绝,没有半分余地:“再有下次,不管是谁闯出来,他没死,你就别想活。”
司机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应声,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沈烛脸色阴沉,抬手按下车窗按键,车窗缓缓降下,他抬眼看向路边,想看清是谁贸然横穿马路。
路边,一个身形清瘦的男生刚直起身,先前已经朝着车辆方向鞠躬致歉,此刻缓缓抬起头。
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庞映入眼帘,平平无奇,毫无辨识度,可沈烛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颤,放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指节泛白,周身气息瞬间凝滞,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错愕与紧绷。
纪栖将他这反常的模样尽收眼底,满心疑惑。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男生,脑海里仔细搜寻,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人,完全是陌生的模样。
可沈烛的反应,却格外不对劲,向来从容淡定的他,竟在此刻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失态。
她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你认识他?”
沈烛被她的声音拉回神智,瞬间敛去所有失态的情绪,眼底的波澜被尽数压下,再看不出丝毫异样。他没有再看窗外的男生,抬手将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视线。
“没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说完,他再次转头看向纪栖,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满眼关切地追问:“真的没事?要不要回去处理一下?”
纪栖看着他故作平静的样子,心底疑惑更甚,却还是轻轻摇了摇头:“真的没事,不疼了。”
沈烛盯着她看了片刻,确认她没有大碍,才重新将她揽回怀里,只是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车厢里恢复了安静,可纪栖心底,却悄悄埋下了疑惑的种子,始终想不通沈烛方才为何会有那般反常的反应。
车子平稳停靠在一家私密性极强的高级餐厅门口,侍者早已快步上前,恭敬地拉开车门。
沈烛先一步下车,随即转身,朝车内的纪栖伸出手,掌心依旧带着温热的温度。纪栖抬手搭在他的手上,被他轻轻牵下车,他的手掌微微收紧,将她的手牢牢裹住,带着她缓步走进餐厅。
她始终安静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力道,一路沉默不语。餐厅内部装潢雅致奢华,光线柔和,没有丝毫喧嚣,处处透着精致的格调,侍者引着两人走向提前预定好的独立包间,全程安静得体。
两人落座没多久,精致的菜品便被依次端上餐桌,摆盘考究,香气四溢。纪栖看着满桌菜肴,心底微微一动,沈烛向来了解她的喜好,桌上的每一道菜,都精准避开了她所有不爱吃的食材,连菜品的口味、烹饪方式,都是她平日里偏爱的样子。
前几日跟沈烛闹绝食,她几乎没怎么进食,此刻看着眼前的饭菜,空腹的饥饿感阵阵涌来,也顾不上多想,便拿起筷子安静地吃了起来。
这一餐,几乎只有纪栖一个人在动筷。
菜品刚端上来时,沈烛全程都在细心照顾她,拿起公筷给她夹菜,将鱼刺细心剔除,把软烂的菜品一一放到她的餐盘里,动作自然又娴熟,满眼都落在她身上。等她慢慢开始安心用餐,沈烛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微变,随即起身对着纪栖低声道:“我去接个工作电话,你慢慢吃。”
纪栖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吃着饭,并没有过多细想。沈烛如今本就事务繁杂,即便陪着她出来吃饭,被工作打扰也是常事,她早已习惯,也无心去深究。
而包间外的僻静角落,沈烛接通电话,周身的温和瞬间褪去,脸色沉冷,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对着电话那头的林白沉声开口:“今天我看到他了,怎么回事?我不是明确吩咐过,不要让他出现在我眼前,更别出现在这一带。”
电话那头的林白语气满是自责与歉意,声音紧绷:“对不起沈先生,是我们看管疏忽了,他趁着手下不注意,悄悄离开了管控的地方,我们已经立刻加派了人手,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这种情况,绝不会让他再随意露面。”
沈烛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眼底闪过一丝烦躁与忌惮,语气愈发严厉,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知道他现在已经整了容,记忆也被彻底篡改,可就算这样,你也要给我把人看紧了,严加管控,绝对不能让他出现在纪栖面前,半次都不行。”
一旦纪栖见到这个早已改头换面的人,哪怕对方完全不记得过往,哪怕纪栖当下认不出,以他对纪栖的了解,她心底的疑惑只会不断生根发芽,后续势必会生出无数事端,这是他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
“我明白,沈先生,我马上安排人手,24小时严加看管,保证不会再让他离开管控范围,更不会让他和纪小姐有任何碰面的机会。”林白立刻郑重应下,语气笃定。
沈烛又沉声道了一句“办好”,随即直接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口袋。
他站在原地,稍稍平复了心底的戾气与烦躁,抬手整理了一下西装衣角,收敛了所有冷冽的神色,重新换上平日里对着纪栖时的温和模样,才迈步走回包间,重新回到纪栖身边的位置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