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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恨 伦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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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夏天来得迟,也走得温柔。几个月的时光像被拉长的影子,纪栖和沈烛的日子,就在这样的慢节奏里,被揉进了暖融融的日光和晚风里。
他们像一对寻常的恋人,过着旁人看来安稳又甜蜜的日子。沈烛推掉了大半工作,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耗在了她身上。清晨会一起在院子里的玫瑰丛边散步,傍晚他会亲自下厨做她爱吃的意面,夜里她偶尔做噩梦惊醒,他会把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地轻声安抚,直到她重新睡去。
他们之间的那枚钻戒,她一直戴着。沈烛偶尔会握着她的手,反复摩挲戒指上的碎钻,眼底是她早已熟悉的温柔。纪栖也渐渐习惯了他的靠近,习惯了夜里被他抱着睡,习惯了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甚至习惯了那些亲密的触碰和拥抱——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习惯底下,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这天沈烛一早出门,说是去伦敦市区处理一点海外分公司的事,要到傍晚才回来。
纪栖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午后的风带着夏末的慵懒,吹得她有些发困,索性回了房间,靠在窗边翻书。阳光透过纱帘落在书页上,暖得人眼皮打架,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她被保姆的敲门声叫醒时,已经是傍晚了。
“纪小姐,晚饭好了。”保姆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有礼。
纪栖揉了揉眼睛,起身下楼。餐厅里已经摆好了晚餐,都是些她爱吃的清淡菜式,唯独中间放了一小盘炸得金黄的蒜香排骨,油光锃亮,香气扑鼻。
“先生说您最近胃口有点淡,特意交代我做了点您以前爱吃的,开开胃。”保姆笑着解释,将排骨往她面前推了推。
纪栖刚坐下,鼻尖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油味。起初她没在意,拿起筷子,可刚要夹起一块排骨,那股油腻的香气忽然直冲鼻腔,她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喉咙里涌上一阵恶心的感觉。
她猛地放下筷子,捂住嘴,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纪小姐,您怎么了?”保姆被她吓了一跳,连忙问。
纪栖摆了摆手,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股反胃的感觉,声音还有点虚:“没事,可能是有点中暑,闻不了这么油的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这个排骨先端下去吧,我今天不太想吃。”
保姆连忙应着,把排骨撤了下去,又给她倒了杯温水。纪栖喝了几口,胃里的不适感才稍稍缓解,可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恶心,却让她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她没再多想,只当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胃口差了。晚饭只喝了小半碗白粥,就没再动别的东西。
饭后她回到房间,靠在窗边的吊椅上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上的钻戒。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温柔的橘色,风里带着夏末的暖意,可她的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她想起这阵子,自己好像确实有点不对劲。
以前她最爱的蒜香排骨,现在看着就没胃口;早上起来总觉得困,提不起精神;偶尔闻到厨房飘来的油烟味,也会莫名犯恶心。她一直以为是天气热、胃口差,没往别处想。
可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反胃,却让她心里第一次冒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念头。
她摇了摇头,把那点荒谬的想法压了下去。不可能的,她想,只是天气太热了而已。
可指尖的凉意,却顺着那枚戒指,一点点漫上了心头。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在安静的傍晚格外清晰——是沈烛回来了。
纪栖没动,依旧坐在阳台的吊椅上,指尖轻轻搭在椅边,听着他停车、开门、和保姆低声说话的声音。没过多久,脚步声便停在了她的房门外,门被轻轻推开。
沈烛走了进来,看到她坐在窗边,晚风拂动她的长发,他眉头微蹙,走过去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肩上:“怎么还在这里坐着?风这么大,小心着凉。”
纪栖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淡淡的:“没事。”
他将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顺势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刚才听保姆说,你晚饭没怎么吃,排骨也没动,是不舒服吗?”
纪栖愣了一下,才想起晚饭时那阵突如其来的反胃,她摇摇头:“没有,就是没什么胃口,可能天太热了。”
沈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只是没胃口?”
她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下一秒,他忽然伸出手,打横将她抱了起来。纪栖猝不及防,下意识地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惊呼了一声:“你干什么?”
“别总在风口坐着,”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温柔,几步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了上去,“乖乖躺着。明天我不出去了,带你去医院看看,万一哪里不舒服,别硬扛着。”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卫生间,留下她一个人靠在床头。
纪栖看着他的背影,耳边还残留着他那句“带你去医院看看”的叮嘱,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只是懒懒地应了一声,随后便打了个哈欠,困意又涌了上来。她蜷了蜷身子,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只当是这几天没休息好,胃口差而已,完全没往他说的“医院”上多想。
她不知道,这份被她轻易忽略的不适,很快就会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和沈烛之间,掀起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第二天清晨,纪栖是被阳光晒醒的。她揉着还有点酸的脖子坐起来,卧室的门开着,隐约能听见楼下传来餐具碰撞的轻响。她踩着软底拖鞋下楼时,沈烛正端着早餐往餐桌上放,暖黄的晨光落在他侧脸上,难得的柔和。
“醒了?过来吃点东西。”他抬头看见她,招了招手,语气是惯常的温和。
纪栖走过去刚坐下,鼻尖就先一步捕捉到了早餐里煎蛋和热牛奶的味道。那股熟悉的油腻感瞬间直冲鼻腔,胃里猛地一阵翻涌,她下意识捂住嘴,连话都来不及说,转身就往卫生间跑。
沈烛见状脸色立刻变了,快步跟了过去,看着她扶着洗手池干呕、脸色苍白的样子,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真的没事吗?别忍了,现在就去医院。”
纪栖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扶着墙慢慢点头,声音虚得很:“没事……就是有点难受。”
“不能再拖了。”沈烛不由分说地扶着她回房,帮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连早餐都没让她再碰,直接拉着她出了门。
一路上,纪栖靠在副驾驶上,控制不住地打哈欠,眼皮沉得厉害,却又睡不着。沈烛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担忧:“最近一直这么疲惫吗?”
纪栖迷迷糊糊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没有吧……我觉得还行。”
车子一路平稳地开到了私人医院,沈烛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做了检查,纪栖被护士带去抽血的时候,他单独留在了医生办公室。
等纪栖抽完血出来,看见沈烛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张化验单,肩膀绷得很紧。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有难以置信的惊喜,有藏不住的期待,却又裹着一层深深的不安和茫然。
“怎么了?”纪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心里莫名一紧。
沈烛听见她的声音,才缓缓转过身,飞快地将手里的化验单折好,塞进了西装内袋里。他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被他压了下去,只余几分温和的担忧,朝她走了过来。
“没什么大事,”他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语气放得极轻,“医生说你就是最近太累了,加上有点换季感冒,肠胃也受了点影响,所以才会反胃、嗜睡。”
纪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他藏起化验单的手,心里的那点不安稍微压下去了一点,又觉得松了口气,轻声问:“是吗?没什么事就好。”
“嗯,”他点头,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情绪依旧掩得很好,“开了点温和的调理药,回去按时吃,再好好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纪栖没多想,只是被他扶着,跟着他往电梯口走。他走得很慢,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可她的心里,却还是一片茫然。
她没注意到,沈烛扶着她的手,指节其实是微微泛白的。他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化验单,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疼。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说出“怀孕”两个字——他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对这段关系是什么想法。如果她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会不会直接崩溃,甚至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事?
他不敢赌。
只能先把这个秘密藏起来,像藏起一颗定时炸弹。
日子就在这样的隐瞒里一天天滑过。
纪栖依旧被蒙在鼓里,只当自己是换季体虚,按时吃着沈烛递过来的调理药,胃口时好时坏,精神头也比从前差了些。沈烛推掉了所有需要出差的工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比从前更细致,也更小心翼翼。
他会记得她哪几天闻不了油烟,提前叮嘱保姆把饭菜做得更清淡;会在她夜里睡得不安稳时,轻手轻脚地帮她掖被角,动作轻得怕惊到她;会借口天气变化,把她所有紧身的衣服都换成了宽松柔软的料子,说是“穿得舒服点”。
纪栖不是没察觉到他的反常。
他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些她读不懂的温柔和……近乎惶恐的小心翼翼。从前他的占有欲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现在,他的靠近带着明显的试探,连牵她的手都放得极轻,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碎的珍宝。
她问过他几次,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她,他都只是揉着她的头发,笑着说:“没有,只是怕你再不舒服。”
她没再多问,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她的身体变化越来越明显,偶尔会莫名的嗜睡,从前她最喜欢的香水味现在闻着就头晕,连走路久了都会觉得累。她把这些都归结为之前那场车祸留下的后遗症,又或是伦敦湿冷的天气让她犯了旧毛病,可心底深处,总有个微弱的声音在提醒她,事情没这么简单。
而沈烛,每天都在这种甜蜜的煎熬里挣扎。
夜里,纪栖已经睡熟了,呼吸均匀地洒在枕头上,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里都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沈烛躺在她身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安静地看着她的睡颜,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她的脸颊,动作轻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医生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已经快三个月了,目前还稳定,但情绪波动和劳累都要格外注意。”
三个月。
原来已经三个月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的肚子还没显形,可那个小小的生命,已经在她的身体里悄然扎根。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眼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他比谁都清楚,她现在对他是什么态度,对这段关系是什么想法。她戴着他的戒指,接受他的靠近,却从来没真正爱过他。如果她知道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会不会直接崩溃?会不会觉得这又是他控制她的另一个筹码?
沈烛悄悄起身,替她掖好被角,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他抬手解开领口的扣子,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望着远处伦敦的夜色,喉间低低地溢出两个字:“江黜。”
只有在这样无人的夜里,他才敢叫出这个被他尘封了多年的名字。江黜,才是他真正的名字,是那个被丢在泥泞里、靠着别人的一点微光撑过整个童年的少年。而沈烛,不过是他后来为自己编织的一层坚硬外壳,是用来在黑暗里往上爬的面具。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蹲在巷口的小女孩,把半块馒头塞到他手里,对他说“你别饿肚子”。那时他以为,那束光是照进他生命里的救赎。可后来,他一步步往上爬,用沾满了血的双手,把自己活成了纪栖最恨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的夜色,眼底一片沉郁。如果她知道,那个毁了她一切的沈烛,就是当年那个被她救过的江黜,她会怎么想?她会恨他一辈子吧。
他甚至不敢去想她知道真相的那天,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或许是彻底的崩溃,或许是彻骨的厌恶,或许,是连恨都懒得再恨的死寂。
而这个孩子,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他既期待这个孩子的到来,又害怕它的到来。期待的是,这或许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羁绊;害怕的是,这只会让她更恨他,更想逃离他。
他站在阳台上,晚风把他的西装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月光下,他的侧脸一半隐在阴影里,一半浸在冷光中,像一个被过去和未来同时困住的人。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任由这份秘密和不安,在心底疯狂滋长,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她,也不能失去这个孩子。
哪怕她永远都不会原谅他,哪怕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把她困在自己身边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