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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爱 这天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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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午后,阳光把英国城郊的雾气晒得稀薄,只剩下暖融融的光。纪栖正坐在阳台的藤编吊椅上发呆,晃悠的节奏很慢,和她的心跳一样。
她指尖捻着一片从花盆里掉下来的浅紫色花瓣,正漫不经心地想着这几天的日子。在明市时,她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样一段时光——不用绷紧神经,不用对着谁虚与委蛇,甚至可以什么都不想,就这么坐着晒一下午太阳。
身后传来轻轻的推门声,她没回头,却知道是谁。
脚步声停在吊椅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了椅边,轻轻一转。吊椅便顺着他的力道转了半圈,纪栖下意识抬眼,撞进了沈烛含笑的眼眸里。
“发什么呆?”他的声音带着午后阳光晒过的慵懒,低低的,像羽毛蹭过心尖。
纪栖捏着花瓣的手顿了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轻声道:“没什么,在想天气很好。”
沈烛低笑了一声,没拆穿她,只是顺势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近乎贪恋的温柔。
“晚上有个拍卖会,”他说,“伦敦的,首饰专场,都是些很有意思的东西,要不要陪我去一趟?”
纪栖抬眸,有些意外:“拍卖会?”
“嗯,大型的,”他点头,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国内那边的事都安顿好了,我在这边也有些产业,偶尔要露露面。正好,带你去看看。”
纪栖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好。”
她本以为只是一场普通的应酬,直到傍晚时分,沈烛把她带到衣帽间,推开门时,她的目光瞬间被中央的礼服架抓住了。
那是一条紫银色的鱼尾长裙,抹胸设计衬得肩颈线条愈发纤长,银白底布上晕染着朦胧的紫雾,像是被月光揉碎的星河。裙身一侧蜿蜒着几枝立体的紫色玫瑰,花瓣的褶皱做得极逼真,一直垂到裙摆,和侧边蓬松的淡紫色纱浪融为一体,像把一整片浪漫的紫雾都穿在了身上。
纪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烛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声音带着笑意:“刚从定制工坊送来的,我看着觉得很适合你。”
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颈侧,拿起了那条配套的同色系颈带,动作轻柔地帮她系好:“试试?”
纪栖被他的指尖蹭得微微一颤,她低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颈间的淡紫色缎带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和礼服上的紫雾玫瑰交相辉映,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贵族少女。
沈烛的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很久,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温柔。他递过来一双同色系的缎面高跟鞋,声音低哑:“很漂亮,纪栖。”
他的声音太轻,太认真,纪栖竟一时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
拍卖会在伦敦市中心的一家顶级酒店宴会厅举行,水晶吊灯把整个会场照得流光溢彩,空气中浮动着香槟与香氛的气息。往来的宾客皆是各界名流,衣香鬓影,谈笑间尽是不菲的身价。
沈烛牵着纪栖的手走进会场时,不少人都朝他们投来目光,带着探究与致意。纪栖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更紧了些,他侧过头,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带着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纪栖的心莫名安定下来。
他们坐在前排的VIP席位,沈烛替她倒了一杯无酒精的香槟,低声和她聊着接下来的拍品:“前面的大多是珠宝,后面有一套维多利亚时期的蓝宝石套装,应该会很合你的眼缘。”
纪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台上。
拍卖开始,一件件顶级珠宝被推上台面,钻石、红宝石、祖母绿……每一件都闪着夺目的光,竞拍价一路飙升,台下的气氛热烈得近乎窒息。沈烛偶尔会和身边的熟人寒暄几句,应对从容,语气里的底气,是纪栖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的男人,从来都不只是那个陪她在院子里散步、给她煮白粥的人。他是沈烛,是横跨中英商界的沈烛,是抬手间就能掀起风云的沈烛。
而此刻,他却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只把最温柔的一面,留给了她。
当那套蓝宝石套装被推上台时,纪栖的目光不自觉地停了下来。深蓝色的宝石像深海的星辰,被切割得恰到好处,项链、耳环、手链连成一套,在灯光下泛着冷冽又迷人的光。
她只是多看了两眼,沈烛便注意到了。
他侧过头,笑着问:“喜欢?”
纪栖下意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好看。”
沈烛没说话,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竞拍价一路走高,当价格超过预期时,不少人都停下了手,唯有沈烛的号牌依旧稳稳地举着,语气从容,势在必得。
最终,落槌声响起,他拍下了那套蓝宝石。
纪栖愣了愣,转头看向他:“你……”
“送你的。”沈烛把拍品卡片递给她,眼底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就当是……来英国的纪念。”
纪栖捏着那张卡片,指尖微微发颤,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她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打断了:“先别急着拒绝,还有一样东西。”
接下来的拍品,是一枚紫水晶胸针,造型是一朵半开的玫瑰,花瓣上镶着细碎的钻石,像被月光照亮的紫雾。
沈烛再次举牌,轻松拍下。
“这个,”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礼服上的紫玫瑰上,语气带着几分狡黠,“配你的裙子。”
纪栖看着他,忽然说不出话来。
他明明是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却会细心地注意到她多看了两眼的珠宝,会记得她礼服上的紫玫瑰,会不动声色地把一切都送到她面前。
拍卖结束后,侍者把珠宝送到他们面前,沈烛亲自打开盒子,把那枚紫水晶胸针别在了她的礼服上,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低头看着她,眼底映着水晶的光,温柔得近乎蛊惑:“纪栖,你值得这些。”
纪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占有,忽然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温柔,还是又一场精心编织的梦境。
出会场时,夜色已深,伦敦的街头灯火璀璨。沈烛牵着她的手,走在微凉的晚风里,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珠宝盒。
纪栖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向他:“沈烛,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也停下脚步,转过身,轻轻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因为你值得。”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一字一句道:“纪栖,过去的事,我知道你很难释怀。但我会等,等你真正愿意看向我的那一天。”
纪栖的喉间微微发紧,说不出话来。
晚风拂过,带着伦敦夜晚的凉意,她颈间的缎带轻轻晃动,礼服上的紫玫瑰在路灯下泛着朦胧的光。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或许,她真的可以试着往前走一步,试着,再相信他一次。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手腕忽然被沈烛轻轻握住。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纱礼服传来,不算烫,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力道,将她往旁边的小巷里带了两步。
“来,带你去个地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晚风的轻响,竟有几分蛊惑人心的味道。
纪栖下意识地跟着他走。他牵着她的手,穿过两排维多利亚风格的老式建筑,脚下的石板路被路灯映得泛着温润的光,两侧的窗子里透出暖黄的灯火,像是把整个伦敦的夜色都揉进了温柔里。
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时,纪栖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一座横跨泰晤士河支流的铁艺小桥,桥身上缠绕着细碎的暖灯,像落了一地揉碎的星光。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火,风一吹,水面泛起细碎的涟漪,连带着倒影都跟着轻轻晃动,美得像一场触手可及的旧梦。
沈烛停下脚步,转过身,松开了牵着她的手。他往后退了半步,站定在桥中央,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眼底映着桥上的灯火,亮得惊人。
“纪栖,”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认真,“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让你恨我的事。我不辩解,也不奢求你立刻原谅我。”
他说着,缓缓抬起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轻轻打开。
盒子里的戒指在灯光下骤然亮起,纪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枚她再熟悉不过的戒指。就在刚才的拍卖会上,压轴拍品,一颗足足三克拉的梨形白钻被镶嵌在铂金戒托上,戒身缠绕着细碎的碎钻,像把一整条银河都绕在了指尖。她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那枚戒指的切割很干净,却没想到,他竟悄悄拍下了它。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什么时候举的牌。
沈烛的指尖捏着戒指的边缘,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敢相信我,也不敢接受我。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微微弯腰,将戒指递到她面前。桥上的风拂过他的额发,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她几乎要产生错觉,以为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爱着她的男人。
“纪栖,”他轻声说,“我不求你现在就说爱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承诺。不管你要多久才能放下过去,我都陪着你。这枚戒指,就当是……你给我一个留在你身边的资格,好不好?”
戒指的光芒晃得她眼睛发疼。纪栖的手指动了动,竟真的有那么一瞬间,她想伸出手,接过那枚戒指,顺着他的话,说一句“好”。
指尖刚要碰到冰凉的铂金,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记忆,却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上来。
眼前沈烛温柔的轮廓骤然被撞碎,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脆响,瞬间灌满了她的耳朵——是那场和陆安时一起出的车祸。
她还清晰记得,失控的瞬间,陆安时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他口袋里那枚准备求婚的戒指硌得她生疼。那时他本来要带她去一个地方,说要给她一个惊喜,她还笑着问他是不是藏了戒指,他红着脸说等会儿就知道了。
可那场意外,把一切都碾碎了。
纪栖的指尖猛地一颤,眼底的挣扎几乎要溢出来。她看着眼前这枚闪着冷光的钻戒,心口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又冷又疼。她想起陆安时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想起他当时紧张又期待的眼神,再看看眼前的沈烛,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想躲开,可沈烛的目光太专注,像一张温柔的网,把她困在里面。她甚至不敢表露半分对陆安时的怀念,只能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快要冲出来的崩溃硬生生压回去,缓缓抬起手,伸到了他面前,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戴上吧。”
沈烛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握住戒指,轻轻套在了她的无名指上。冰凉的铂金贴着她的皮肤,钻石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扣住了她的手指。
他套得很慢,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完成一场盛大的仪式。戒指滑到指根时,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头在戒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纪栖,”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谢谢你。”
纪栖的手被他握着,指腹传来戒指冰凉的触感,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连呼吸都带着凉意。她看着沈烛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和欣喜,忽然觉得无比讽刺——他不知道,她戴上这枚戒指的瞬间,心里装着的,全是另一个永远也送不出戒指的少年。
她抬起眼,撞进他的目光里。他微微俯身,凑近她,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唇瓣,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他身上清冽的雪松味。
“可以吗?”他轻声问,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纪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沈烛的吻轻轻落了下来,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近乎珍视的虔诚。他没有更深的动作,只是贴着她的唇,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可纪栖的心底,却一片冰凉,没有半分心动,只有无边的疲惫和麻木。
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那些被囚禁的日子,想起沈烛用她的家人、用纪家的公司,一次次将她逼到绝境的模样。眼前的温柔有多真切,过往的伤害就有多刺骨,她的恨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根本无法被这些短暂的温情抹平。
直到他轻轻退开,她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茫然被飞快掩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淡漠。
沈烛看着她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她的脸,眼底的笑意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他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缓而满足:“纪栖,有你真好。”
纪栖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戒指冰凉的表面。她知道,这枚戒指、这个吻,这段看似浪漫的告白,都只是她暂时妥协的假象。她给了他留在她身边的资格,却永远也给不了他想要的爱。
桥边的暖灯依旧亮着,河水依旧泛着细碎的涟漪,晚风依旧带着伦敦夜晚的凉意。纪栖被沈烛抱着,站在桥中央,无名指上的钻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她闭上眼,任由自己靠在他怀里,任由这份虚假的温柔暂时裹住她。她甚至不知道,这份虚假的平和,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