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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爱 平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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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静的日子终究只是短暂的伪装,那些被刻意掩埋的真相、被强行遮掩的恨意、被温柔粉饰的阴谋,都在悄无声息地发酵,只等一个彻底爆发的契机。
这天午后,伦敦的天色沉沉的,褪去了往日的暖阳,笼着一层淡淡的阴翳。
沈烛依旧外出处理海外遗留的产业事务,偌大的别墅安静得只剩微风掠过庭院枝叶的轻响。家中只有纪栖和伺候日常起居的保姆,整座房子空荡荡的,看似安逸,却暗藏汹涌。
临近午餐时分,保姆精心准备了一桌清淡适口的饭菜,皆是这段时间沈烛特意叮嘱的、温和养胃的菜式,没有半点重油重盐的菜品。保姆端着餐盘一一摆上餐桌,轻声唤着静坐发呆的纪栖:“夫人,午饭准备好了,快来吃点吧。”
纪栖闻言,缓缓起身走到餐桌前落座。她连日来总是昏沉乏力,胃口极差,本想着勉强吃几口垫垫肚子。可鼻尖刚凑近饭菜清淡的香气,胃里骤然掀起一阵剧烈的翻涌,那股熟悉的恶心感铺天盖地袭来,比以往每一次都要猛烈。
她根本来不及忍耐,猛地捂住嘴,起身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弯腰对着洗手池剧烈干呕起来。
酸涩的不适感席卷全身,她弯着身子,浑身微微发颤,脸色瞬间褪去所有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保姆连忙快步跟了上来,伸手轻轻顺着纪栖的后背,动作温柔又关切,看着她持续不适的模样,不由得心生疑惑,结合她这几个月来反常的状态,忍不住轻声开口试探。
“夫人,您这阵子总是反胃嗜睡,精神也差得很,不管吃清淡的还是稍微带点味道的东西,都容易恶心想吐。我看您这症状,太像怀孕的反应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进纪栖的脑海里。
她猛地止住干呕,僵硬地抬起头,一双澄澈的眼眸骤然睁大,瞳孔狠狠收缩,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与慌乱。她看着镜中脸色惨白、状态萎靡的自己,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你……你说什么?”
保姆见她这般震惊,便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耐心细致地解释,语气无比笃定:“我年轻的时候怀我女儿,跟您一模一样。旁人都以为孕吐只怕油腻,其实体质敏感的人,清淡的饭菜、寻常的香气都会受不了,整日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特别容易疲惫犯困。”
她上下细细打量了一遍纪栖纤细平坦的小腹,继续说道:“您看着身形纤细,肚子还没有显形,按症状来看,大概是三四个月的样子。这个阶段最容易被忽略,很多人都以为只是体虚劳累,但孕吐反应会格外明显。夫人,您可千万不能不当回事,最好尽快去医院检查确认一下,身体是大事,拖着总归是不好的。”
三四个月。
怀孕。
短短几个字,在纪栖的脑海里无限循环、炸裂、回荡。
她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四肢冰凉,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结。耳边保姆后续的叮嘱,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那两个颠覆她所有认知的字眼。
怀孕了。
她竟然怀孕了。
纪栖失魂落魄地走出卫生间,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云端之上,浑身没有一丝力气。她缓缓跌坐在客厅柔软的沙发上,目光呆滞地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她微微抬起纤细的指尖,轻轻、小心翼翼地抚过自己的腹部。
这里平平无奇,没有任何隆起的痕迹,安静得毫无动静,可里面却悄然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她从头到尾、一无所知的生命。
无数细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串联成完整的真相。
难怪她这三个月整日嗜睡疲惫、莫名反胃恶心、对所有气味极度敏感;难怪沈烛推掉所有工作寸步不离陪着她;难怪他固执地带她去医院、又刻意隐瞒检查结果;难怪他日日叮嘱饭菜清淡、偷偷换掉她所有紧身衣物、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小心翼翼与纠结。
他全部都知道。
从三个月前开始,他就清清楚楚地知道她怀孕了。
可他骗了她。
他温柔地安抚她,说她只是劳累体虚、换季不适,用最温柔的语气编织最完美的谎言,把她蒙在鼓里整整三个月。他享受着她的妥协、她的靠近、她近乎心软的松动,却独自守着这个惊天秘密,将她牢牢困在这场虚假的温柔牢笼里。
巨大的荒谬感与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一寸寸冰封了她的心脏。
纪栖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在心底喃喃自问,带着崩溃的不敢置信。
怎么会怀孕?
怎么偏偏是现在怀孕?
她无数次庆幸,自己哪怕心存松动,也从未真正放下过往、从未真正原谅他。可命运偏偏如此讽刺,在她快要习惯这份平静、快要放下戒备、甚至差一点点就彻底心软、试着去相信他、去爱上他的时候,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击。
不行。
她不能接受。
她必须找到真相,找到那张被他刻意藏匿的化验单!
这个念头支撑着濒临崩溃的纪栖,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身,眼底褪去所有呆滞,只剩下极致的慌乱、愤怒与绝望。她踉跄着起身,快步冲向二楼的书房——沈烛的私人书房。
那是他平日里最为私密的地方,也是唯一能藏住所有秘密的地方。
她从前从不会踏足这里,恪守着两人之间仅存的分寸。可现在,所有的隐忍、退让、妥协,尽数崩塌。
书房的门没有上锁,纪栖一把推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房间里依旧是清冷规整的模样,处处是沈烛干净克制的痕迹。她不顾慌乱,疯狂翻找着书桌的每一个抽屉、每一个夹层,一心只想找到那张孕检报告单。
可她翻遍了所有角落,始终没有找到那张薄薄的化验单。
就在她满心落空、濒临绝望之际,书桌最深处、一个看似锁死却并未扣紧的实木档案盒,引起了她的注意。
纪栖毫不犹豫地拉开盒子。
盒子里面没有她要的孕检单,却躺着一叠叠尘封已久、装订整齐的绝密文件,每一张纸,都足以将她彻底推入深渊。
最上方摊开的,是一份完整的整形手术报告单。
纸张有些陈旧,却字迹清晰、信息完整。上面贴着一张陌生男人的正面证件照,可那张眉眼、轮廓、神态,无一不像极了陆安时。
纪栖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死死攥着纸张,指节泛白颤抖。
她一字一句地往下看,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狠狠扎进她的心脏。
这一次,她不再看那个陌生的编号,而是顺着报告往下翻,直到看到信息栏的那一行,才骤然僵住。
受术者姓名:陆安时。
性别:男。
手术项目:面部轮廓重塑、五官微调。
手术结果:整容成功,术后样貌已完全复刻指定模板。
纪栖的指尖瞬间失去所有力气,整份报告从她手中滑落,轻飘飘地落在满地狼藉里,而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陆安时”三个字上,浑身血液几乎都凝固了。
原来,不是找了个男人模仿他。
是陆安时本人,被强行做了整容手术。
她颤抖着蹲下身,捡起那张报告,继续往后翻。后面附的照片,是术前的陆安时,眉眼干净,和她记忆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而术后的照片,却正是她那天在公交站台看到的男人——那个让沈烛失控的、和陆安时轮廓相似却又带着几分陌生感的男人。
原来那场车祸之后,陆安时根本没有死。
他被沈烛控制了,强行整容,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连她都认不出的陌生人。
纪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她又慌忙去翻后面的文件。每一页,都是更冰冷的真相:陆安时车祸后被沈烛的人秘密接走,强行囚禁,然后被安排了这场整容手术。沈烛用他的命做要挟,逼他改头换面,逼他消失在她的世界里。而她听到的那句“他没救过来”,从头到尾,都是沈烛精心编造的谎言。
他不仅毁了陆安时的人生,还要夺走他的身份,让他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傀儡。
而当年那场车祸,从头到尾都是沈烛一手策划。刹车被提前破坏,路线被精准监控,连陆安时准备向她求婚的戒指,都被沈烛的人收走,当作她早已放下过去的“证据”。
她接着往下翻,文件盒最底层,一张泛黄的旧档案,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点理智。
档案上,清晰地印着两个字:江黜。
照片上的少年,眉眼青涩,却和沈烛有着如出一辙的轮廓。下面附的资料里,写着他的童年经历,写着他如何被抛弃、如何在街头流浪,如何被一个小女孩塞过半块馒头。那个小女孩,就是她。
江黜。
原来,沈烛,从来都不是沈烛。
他是江黜,是那个她年少时救过的少年,是那个她以为早已消失在岁月里的微光。可他长大后,却用沾满血的双手,亲手毁掉了她的一切。
她救了他,他却把她拖入地狱。
她给了他一点温暖,他却用最残酷的方式,把她所有的光都掐灭了。
纪栖猛地站起身,文件被她狠狠甩在地上,纸张四散飘落。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冰冷的真相,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突然发出一阵尖锐又绝望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哭腔,带着崩溃,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怀孕了。
她竟然怀了江黜的孩子。
这个亲手毁了她、毁了陆安时、毁了她所有人生的男人的孩子。
她想起这些日子里他温柔的拥抱、小心翼翼的呵护,想起自己偶尔动摇的心,想起她差点就放下过去、试着去相信他的念头。她甚至以为,她快要爱上他了。
多么可笑。
多么恶心。
她冲过去,一把扫掉了书桌上所有的东西,昂贵的摆件、相框、文件,全部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像疯了一样,把房间里所有和沈烛有关的东西,全部砸得粉碎。
保姆在门外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进去阻拦,只能慌慌张张地拨通了沈烛的电话,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沈先生!您快回来吧!夫人她……她好像疯了!一直在砸东西,我拦不住她!”
电话那头的沈烛,声音骤然紧绷,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马上到。”
他几乎是用飙车的速度赶回别墅的,车还没停稳,他就推开车门冲了进去。
整栋别墅一片狼藉。客厅的花瓶、挂画碎了一地,餐厅的餐具散落得到处都是,连楼梯扶手上的装饰都被扯了下来。纪栖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砸光了一楼,又冲上二楼,此刻正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碎瓷片,眼神空洞地看着他。
沈烛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纪栖……”
纪栖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彻骨的嘲讽。她缓缓开口,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沈烛?不,我应该叫你……江黜,对不对?”
沈烛的脚步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煞白。
不等他反应,纪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碎瓷片的边缘几乎要划破她的掌心。她的眼睛通红,泪水疯狂地往下掉,声音却带着一种近乎撕裂的尖利:“江黜!你告诉我!你凭什么?!我当年救了你啊!我给你馒头,我给你挡雨,我给你我能给的所有善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害我?!”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肤里:“你毁了陆安时!你毁了我的人生!你把他整容成那个鬼样子,让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你制造车祸,骗了我这么久!你看着我为他哭,看着我为他痛,看着我差点就原谅你了!江黜,你告诉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沈烛任由她揪着衣领,任由她的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红痕,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混合着泪水和恨意的表情,心脏像是被狠狠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纪栖……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说?
说他是因为当年那点微光,所以偏执地想要把她留在身边?
说他看着她和陆安时在一起,嫉妒得快要发疯,所以才策划了那场车祸?
说他看着她的痛苦,既心疼又快意,只能用这种方式把她牢牢绑在自己身边?
说他知道陆安时还活着,却故意瞒着她,看着她绝望,只为了让她再也离不开他?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纪栖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笑得更疯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你说不出来了?江黜,你就是个魔鬼!我救了一个魔鬼!”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神里是他从未见过的、彻底的死寂:“还有这个孩子,是不是也是你算计好的?你早就知道我怀孕了,你看着我被蒙在鼓里,看着我为你心动,看着我差点爱上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沈烛的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想上前一步,却被纪栖厉声喝住:“别过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江黜,我恨你。”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扎进了沈烛的心脏。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里那片再也没有他的死寂,忽然明白过来——他赢了所有,赢了陆安时,赢了纪家,赢了她的人,却永远,永远也赢不回她的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