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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八百年火海旧梦 我绝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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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霄仙泽洗尽神魂桎梏的那一刻,所有被天道封禁八百年的前尘旧事,轰然冲破层层枷锁,尽数落回墨尘心底。
旁人解封记忆是恍然如梦,于他而言,却是把八百年前那场焚心蚀骨的离别,重新彻彻底底、一分不落地,再痛了一遍。
风停云静,天宫万籁无声。
墨尘立在云海之上,玄色仙袍被晚风轻拂,身姿依旧清冷孤绝,无人能从他平静的眉眼间,窥见他神魂深处正在翻覆的、足以倾覆三界的滔天汹涌。
唯有他自己知晓,此刻他指尖颤抖,心口酸涩到几乎窒息。
八百年岁月漫长孤寂,他以为早已磨平所有情爱执念,可记忆一旦解封,他才清清楚楚明白——从来没有放下,从来没有淡忘。
他这一生所有隐忍、所有蛰伏、所有不敢外露的温柔与偏执,全部源头,皆来自八百年前那个人。
来自临渊。
彼时魔界未灭,四海升平,魔宫风铃花海终年不败,紫白花瓣漫天翩跹,落满宫阙长廊、落满青石阶台、落满他们朝夕相伴的每一寸土地。
那时的墨尘,还不是隐忍蛰伏、借墨国太子躯壳苟活千年的砚秋仙官。
他是魔界最尊贵的储君,权倾一界,风华无两,眼底没有半分如今的冷淡疏离,唯一的温柔与纵容,尽数给了一个人。
——临渊。
是他心悦至极、倾心相守、私定终身、许诺生生世世的恋人。
花海深处,星月垂落,夜风温柔缱绻。
少年临渊一袭白衣,发梢轻扬,眉眼干净温柔,眼尾两颗细碎泪痣浅浅浅浅,衬得整个人温柔又缱绻。
他仰着头看漫天星河,侧身倚在墨尘肩头,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暖意。
“墨尘,你看今夜星河这么好看。”
墨尘垂眸看着肩头依偎的人,眼底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温柔笑意,指尖轻轻替他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低声应道:“不及你半分好看。”
临渊耳尖微红,抬眼嗔他:“你又哄我。”
“从不哄你。”
墨尘抬手,掌心托着一枚刚刚雕琢完毕的暖玉,玉质温润通透,正中深刻一个端正清秀的「渊」字,纹路细腻,刀工精致,是他耗时三月、日日亲手打磨、寸寸雕琢而成的信物。
他执起临渊纤细的手腕,将玉佩轻轻系在他颈间,绳结打得端正稳妥,指尖刻意放缓动作,一寸一寸,郑重至极。
临渊垂眸看着胸前温润玉坠,眼底盛满细碎星光,心头柔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什么?”
“定情玉。”墨尘看着他,目光认真、郑重、毫无半分戏谑,字字清晰,“我魔界千年暖玉,亲手雕琢,刻你小字,名唤渊玉。”
临渊心头一颤,抬眼望他。
墨尘指尖轻轻抚过玉面深刻的字迹,声音低沉温柔,许下贯穿生生世世的诺言。
“临渊,今日星月为证,花海为媒。”
“此玉在,我在。”
“玉若碎,我亡。”
“从今往后,你我死生相伴,不离不弃,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晚风穿过漫天花海,簌簌作响,像是天地同证。
临渊眼底瞬间漾开浅浅水光,伸手紧紧环住墨尘脖颈,将整个人埋入他怀中,声音轻颤,却字字笃定。
“好。”
“墨尘,我信你。”
“此生我与你相守魔界,岁岁年年,看花开花落,看星月长明,永不分离。”
彼时年少情深,爱意坦荡热烈,没有天道阻隔,没有仙魔殊途,没有宿命碾压。
他们只是彼此相爱的恋人,朝夕相伴,日夜相守。
墨尘拥着怀中少年,低头吻去他眼角细碎湿意,心底暗自发誓,此生定护他安稳无忧,护他岁岁平安,护他一世天真纯粹,不受半分风雨磨难。
那时的他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山海可共赴,以为情深可抵万难。
从无人知,天道无情,仙魔殊途,从来容不得半分私情圆满。
天界忌惮魔界鼎盛势力,忌惮墨尘储君之才,更忌惮魔宫之中那一段不顾天规、跨越仙魔的深情羁绊。
经年累月筹备,百万仙兵压境,九天雷霆降世,焚天大火席卷整片魔界山河。
战火燎原,天罚滚滚,仙戈穿云,魔宫倾颓。
昔日漫山遍野、岁岁常开的风铃花海,一夜之间尽数焚毁,漫天紫白花瓣被烈火灼成灰烬,随风飘散。
宫阙崩塌,山河龟裂,血染千里,哀鸿遍野。
那场浩劫,是三界皆知的魔界倾覆之难,亦是墨尘此生永永远远、无法愈合的一场噩梦。
混战之中,无数道至强天罚直直劈向墨尘。
他身为魔界储君,本就是天界首要除灭之人,道道天罚霸道狠戾,摧魂蚀骨。
数道天雷落下,他魔元崩碎,神魂重创,经脉寸断,整个人几乎濒临溃散。
临渊眼睁睁看着他吐血负伤、摇摇欲坠,眼底瞬间红透,再无半分往日温柔笑意。
他一把拉住摇摇欲坠的墨尘,将他护在身后,声音急得发颤:“墨尘!你退后!”
墨尘强行撑着残破身躯,反手死死扣住他手腕,眼底猩红满布,声音沙哑紧绷:“临渊,别逞强,快走!”
“我不走!”临渊回头看他,眼底泪光闪烁,却异常坚定,“我说过与你死生相伴,你在哪,我在哪!”
“听话!”墨尘心口剧痛,又一口鲜血涌上喉头,嗓音破碎不堪,“天界要的是我性命,你留下来只会一同殒命!”
“那我便与你一同殒命。”
临渊反手紧紧抱住他,温热身躯死死贴着他染血的衣襟,语气执拗到底。
“墨尘,我从不惧死,我只怕与你分离。”
漫天火光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烈火灼烧皮肉,热浪滚滚逼人,四周尽是崩塌的宫墙与纷飞的碎石。
墨尘心口疼得快要碎裂,他想护住自己的恋人,可神魂崩碎、力量散尽,他连站稳都艰难,连护住心爱之人的能力,都尽数被天道碾碎。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人,为了护他,义无反顾走向绝路。
漫天仙兵步步逼近,天罚再度凝聚,九天雷光赫赫威势,悬于魔界上空,只待一瞬落下,彻底湮灭魔界余孽。
临渊轻轻推开墨尘,抬手替他擦去唇角血迹,眼底温柔依旧,却藏着决绝赴死的坦荡。
“墨尘,你要好好活着。”
“我守得住魔界,便陪你盛世安稳。”
“我守不住魔界,便替你挡尽天罚。”
墨尘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生生攥碎,嘶哑嘶吼:“临渊!不准!”
可少年早已转身,白衣猎猎,孤身立于漫天火海之前,立于百万仙兵之前,立于赫赫天罚之下。
他胸前那枚渊玉微微发烫,那是他们生生世世的诺言,是他唯一能留给墨尘的念想。
临渊回头,最后看了一眼他爱至骨髓的人,眼底含泪,轻轻一笑。
那一笑温柔如故,却成了墨尘八百年梦魇里,最痛的一幕。
“墨尘,忘了我。”
“好好活着,寻一世安稳,岁岁无忧,不必再为我困于执念。”
话音落尽,他抬手倾尽自身所有魔元,化作一道坚韧屏障,尽数挡下那道足以碾碎神魂的灭世天罚。
天雷轰然落下,火光滔天,万丈强光吞噬一切。
墨尘目眦欲裂,疯了一般扑上前,却只穿过一片虚无滚烫的空气。
前一秒还温柔笑着拥他入怀的少年……
下一秒他怀中的少年早已被自己的“瞑渊噬魂”所刺死……
风卷灰烬,山河寂然。
天地之间,再无临渊。
唯独一枚温热的渊玉,从漫天灰烬之中缓缓飘落,轻轻落在他鲜血淋漓的掌心。
玉还在。
人已无。
诺言犹在耳畔,相守已成虚妄。
那一刻,墨尘的世界,彻底崩塌死寂。
他跪在满目疮痍的火海焦土之上,手握唯一残留的定情玉,看着满目残垣、遍地灰烬,看着再也寻不回的心上人,整整一日一夜,无声泣血。
魔宫覆灭,族人尽亡,挚爱消散,天地偌大,只剩他孤身一人,残魂苟延。
从那一日起,世间再无魔界储君,再无风铃花海相守情深。
只剩一缕残魂,握着一枚旧玉,背负八百年执念,游荡三界。
他苟活下来,不是贪生,是临渊用命换他一息尚存。
他不能死。
他必须活着。
活着守着这枚玉,守着他们未曾走完的生生世世。
往后数百年,他残魂漂泊,忍受神魂撕裂之痛,忍受日夜噬心思念,忍受三界漂泊无依的孤寂。
他看着仙界安稳盛世,看着天界歌舞升平,看着亲手覆灭他一切的天道安然长存。
恨意入骨,执念入魂。
后来机缘巧合,墨国太子墨尘早夭,躯壳空置,他一缕残魂强行入体,顶替身份,入天界、登仙途、做臣子、守规矩、隐忍蛰伏、步步谨慎。
他装作淡漠无情,装作无欲无求,装作早已勘破情爱虚妄。
世人皆以为清砚太子清冷孤高、无心风月、一心大道。
无人知晓,他心底埋着一场八百年前的火海诀别,埋着一个至死不渝的恋人,埋着一段不敢言说、不敢触碰、刻骨铭心的深情。
他蛰伏天界,步步隐忍,从不争权,从不张扬,只为安稳存活,静静等候那渺茫无期的轮回重逢。
一等,便是八百年。
八百年岁月,朝朝暮暮,岁岁年年。
他日日贴身藏着那枚渊玉,入眠握于掌心,醒时贴于心口。
无数个深夜,无人之时,他会轻轻摩挲玉面那个「渊」字,一遍一遍,无声默念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临渊。
我的临渊。
你何时归来。
后来,天道轮转,轮回重启。
他终于感知到那缕熟悉神魂降世人间,被镇国将军沈忠收养,取名沈辞,字临渊。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素来冷静隐忍、八百年未曾动容的墨尘,在无人的东宫殿内,指尖颤抖,红了眼底。
他的少年,回来了。
他等了八百年的人,终于回来了。
可欣喜之后,是彻骨的恐惧。
他太清楚天界的凉薄、天道的残酷。
渊玉藏着魔界同源气息,藏着他们八百年前相恋、逆道相守的过往痕迹。
一旦沈辞踏入仙道、触碰仙力、接受试炼,必然会被天界勘破身世,追溯旧因。
到那时,天罚重来,宿命重演,他拼尽一切护住的人,会再次落得八百年前灰飞烟灭的结局。
他绝不容许。
八百年前他无力护他,眼睁睁看他赴死。
八百年后,哪怕逆天而行、背负骂名、隐忍隐瞒、独自煎熬,他也绝对不会让悲剧重演。
所以他选了最残忍、也最稳妥的一条路。
隐瞒,欺骗,替换,独自背负所有黑暗。
上元灯市,他刻意相撞,一眼认出那双眼,认出眼尾两颗熟悉泪痣,认出刻入神魂的熟悉眉眼。
是他的临渊,是他等了八百年的恋人。
那一刻他几乎失控,几乎不顾一切上前相认。
可视线落在少年胸前那枚温润玉佩之上,所有冲动尽数压灭。
他不能认。
不敢认。
当夜月色静谧,沈府安稳安宁,少年熟睡正酣。
墨尘悄立床前,静静看着睡颜安稳的沈辞。
眉眼温柔如故,干净如故,澄澈如故。
和八百年前火海之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床边,静静凝望许久,心口酸涩滚烫,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轻、极哑、无人听见的呢喃。
“对不起,临渊。”
“原谅我,只能偷换你的玉。”
“原谅我,只能装作不识你。”
“原谅我,让你揣着假玉长大,让你懵懂无知、孤身涉险。”
“我别无选择。”
“我只能护住你的命。”
他指尖微颤,轻而又轻,取下少年颈间那枚承载两世情深、承载生死诺言的真渊玉,换上一枚纹路无二、触感无异、却无半分魔气、无半分过往痕迹的仿玉。
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扰他半分睡梦。
从那一夜起,真玉归他贴身收藏,所有风险、所有过往、所有罪孽、所有深情执念,尽数由他一人背负。
让沈辞做安稳无忧、干净纯粹的将门少年,不必涉魔界过往,不必承前世罪孽,不必被天道紧盯、被仙门忌惮。
他宁愿让沈辞一辈子懵懂,宁愿让自己独自煎熬千年,也不愿再看他奔赴绝境。
这便是他八百年隐忍的全部缘由。
记忆翻涌落幕,云海风声归静。
墨尘垂眸看着自己掌心微微震颤的真渊玉,玉面温润,触手生暖,八百年风霜未损分毫,一如当年星月花海之下,他亲手赠予恋人的模样。
八年前火海失约。
八百年人间苦等。
两世相隔,一朝重逢。
如今仙泽解封,桎梏尽散,前尘归位。
他终于不必再藏,不必再瞒,不必再忍着思念装作陌路之人。
墨尘抬眸,望向不远处正温柔望来的沈辞,眼底沉寂八百年的风霜寒凉尽数消融,只剩下滚烫、执拗、失而复得、至死不渝的深情。
临渊。
我的少年。
我等了你整整八百年。
这一世,火海不再,天罚不再,别离不再。
我绝不会,再放开你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