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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调虎离山(一) 他看得入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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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砚——!”
熟悉的声线刺破漫天黑雾,是沈辞的声音。
墨尘被困在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昏暗里,眼底视物全是模糊斑驳的色块,胸腔骤然翻涌上来一层难以抑制的慌乱。
他拼尽全力张开嘴,想要应声告诉沈辞自己就在此处,可喉咙肿得像堵了滚烫棉絮,声带拼命震颤,细碎微弱的气音卡在喉管,半点清晰声响也送不出去。
耳畔沈辞的呼喊一遍比一遍焦灼,尾音绷得发颤。
“墨清砚——!墨清砚——!”
往日里永远温和舒缓的语调彻底崩裂,撕心裂肺的哭嚎撞在黑雾里,碎成一片片破碎的回音,听得墨尘心口狠狠抽痛。
下一秒,周遭混沌景物骤然清晰,如同骤然推开一扇尘封千年的殿门。
他置身一座恢弘浩大的浮空仙城,四下烈火滔天,赤红色火舌疯狂翻卷,一座座玉砌琼楼轰然倾塌,碎石与燃着的木梁漫天坠落。他疯了一样四下张望,寻遍满目疮痍,却始终看不见那道他刻入骨髓的温柔身影。
墨尘下意识垂落手臂,才惊觉怀中牢牢箍着一个人。
——是沈辞。
青年双目紧闭,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凝满刺目的暗红血珠,白皙脸颊纵横交错几道深可见骨的烫伤痕迹,心口正中深深插着一柄泛着幽冷墨光的短刃,刃身镌刻的纹路他再熟悉不过——那是“暝渊噬魂”,是他随身携带的本命法器。
怀中人肌肤冰凉刺骨,胸腔没有半分起伏,温热鲜活的气息荡然无存。
他好像……死了。
“不……”
墨尘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剧烈一颤,骤然从梦魇里挣脱惊醒。
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后背衣衫尽数被濡湿,心口仍残留着梦里撕心裂肺的钝痛,逼真到让他一时分不清虚实。
他微微侧过头,视线落在身侧安睡的人身上。
沈辞安静侧卧在他身侧,少年面庞没有梦里那般惨白失色,皮肉泛着柔和温润的浅红,唇瓣水润饱满,像刚浸过晨露的新鲜草莓。
墨尘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小心翼翼抬起手掌,轻轻覆在沈辞腰侧。
衣料下的皮肉柔软顺滑,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衣帛传到掌心,真实得熨帖人心。
破晓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缝隙斜斜切进来,一缕细碎金辉不偏不倚,恰好落在沈辞合拢的眼睫上。
墨尘微微倾身,指尖克制地悬在半空,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
他素来贪恋沈辞这双眼,睫毛疏密长短恰到好处,生得恰到好处的柔和模样。
左眼下生着两颗天然泪痣,靠眼尾那枚较大,色泽浓黑,偏下一点的那颗是浅红褐色,落在眼尾与鼻梁交界凹陷处,不与较大的痣平齐,微微往下错开半寸,衬得整张脸平添几分易碎温柔。
他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轻轻蹭过沈辞眼下的痣。
榻上青年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眼睑,清亮温软的目光直直撞进墨尘眼底。
“干嘛这么盯着我。”沈辞抬起双臂,温热手掌覆上墨尘两侧脸颊,指腹轻轻摩挲他下颌线条,语调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沙哑。
墨尘低低笑了一声,反手握住沈辞纤细手腕,低头在他柔软掌心印下一记轻浅吻痕。
“啧。”沈辞屈起指尖,轻轻拍了拍墨尘的脸颊,力道轻得像落了片柳絮,半点责罚的意味都无,反倒满是缱绻纵容。
温存片刻,沈辞神色稍稍收敛,眉尖拢起一丝浅淡忧虑,侧过身凑近墨尘耳边,压着极低的嗓音发问:“这本书你打算怎么办?若是被仙门众人发现,我们二人就彻底完了。”
他口中的书,是《星河同契记》,二人昨晚私闯藏书阁楼时“不慎”带出,一旦败露,轻则废除修为逐下仙山,重则打入锁妖炼狱永世不得脱身。
墨尘指尖轻轻插进沈辞柔软发间,慢条斯理揉了揉他的发丝,眼底漫开一层胸有成竹的淡笑,眼神里藏着一套完整计策,无声传递给身侧之人。
放心,不会出事。
就算最坏的情况发生,所有罪责我一人全盘扛下,半点不会牵连你。
沈辞读懂他眼底暗藏的笃定与护持,心头暖意翻涌,却依旧忧心结界阻拦,指尖轻轻攥住墨尘衣襟:“藏书阁外布着昭衍仙长亲手设下的隔绝结界,寻常仙法根本无法悄无声息穿行,贸然靠近,必会触发预警禁制。”
昭衍仙长是执掌藏经典籍的上仙,修为深不可测,心思缜密到极致,寻常小伎俩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点墨尘早已盘算周全,缓缓开口,将筹谋一夜的计划尽数告知沈辞。
“我的法子简单,调虎离山。”墨尘指尖点了点窗外朝阳,声音沉稳冷静,全然褪去方才梦醒后的慌乱,是面对昭衍仙长时独有的镇定从容,“今日辰时昭衍仙长会如常前往藏书阁整理古籍,我主动前去寻他问典籍考据的疑难杂题,连环追问拖住他大半时辰,将他的注意力彻底引到我身上。”
“趁仙长被我缠住无暇分心之时,你独自带着秘典残卷绕去藏书阁后侧偏门,那处结界力道最弱,以你的身法能短暂瞒过禁制微光,抓紧空隙将书放回原位即可。”
沈辞眨了眨眼,指尖抵着下颌思索片刻,思路拐到有些跳脱抽象:“若是结界突然发难,我当场被捆仙索缠住怎么办?要不我提前藏几枚迷烟符,实在不行直接迷晕值守仙童?”
墨尘无奈捏了捏他的耳垂,失笑摇头:“万万不可,昭衍仙长嗅觉敏锐,迷烟一散立刻便能察觉异常,反倒弄巧成拙。你只需收敛周身灵气,放缓脚步,避开正门前高阶禁制纹路,后侧边角禁制只辨浓郁魔气,你身上无半分邪祟气息,不会轻易触发警报。”
二人低声商议细节,窗外天光渐渐明亮,仙山各处殿宇陆续传来值守仙童清扫的轻响。
——人界——
而此刻仙山另一端,清寒孤静的揽月崖。
江渊和楚怜此时被清水仙长安排同其他弟子守仙山……
崖边立着两道身影,江渊一身素白禁欲广袖长袍,墨发用玉冠一丝不苟束起,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周身寒气几乎要凝结崖间晨雾。
他垂眸打理手中一柄千年冰魄长剑,指尖动作克制疏离,眉眼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眼底。
身侧楚怜吊儿郎当倚着崖边老松,手里把玩一串五彩琉璃珠子,时不时伸手去戳江渊紧绷的小臂,一张嘴就自带搞笑散漫气息。
“断言,你别总对着一把剑发呆啊,这揽月崖风大得要命,咱们下山去山下集市尝新开的桂花糕怎么样?听说店家还送蜜酿果子。”楚怜凑到江渊身侧,挤眉弄眼撺掇。
江渊手腕微顿,清冷目光淡淡扫他一眼,语气无波无澜:“今日轮值守山,不得擅离崖畔。”
楚怜垮下肩膀,委屈巴巴扒住他衣袖晃了晃,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瞬间蔫了半截:“守山守山,天天就知道守山,你这高冷木头能不能偶尔通点人情?再说了,这仙山千百年来安安稳稳,哪有什么妖邪敢闯进来,纯粹浪费咱们二人光阴。”
看似冷淡疏离的江渊,见他耷拉脑袋委屈的模样,心底坚硬壁垒悄然软了几分,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沉默片刻,淡淡松口:“午时换班后,可陪你下山半刻。”
楚怜瞬间原地满血复活,眼睛一亮,当即伸手勾住江渊脖颈,差点把人拽得踉跄半步,喋喋不休规划下山路线:“太好了!我早就看好了,除了桂花糕还有糖画、麦芽糖,咱们顺路再去茶楼听说书先生讲凡间话本……”
江渊任由他挂在自己肩头,周身凛冽寒气淡去大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看不见的柔和,安静听着楚怜絮絮叨叨的碎碎念,没有半句打断。
——天界——
二人收拾妥当,藏好秘典残卷,分开两路行动。
墨尘整理好衣袍,收敛一身阴晴不定的戾气,换上一副谦逊沉稳的模样,迈步朝着藏书阁主殿走去,每一步都算好时辰,掐准昭衍仙长抵达的节点。
他性子多变,心绪起伏难测,可只要面对昭衍仙长,便能完美压下所有躁动,条理清晰,神色从容,看不出半分破绽。
沈辞独自绕向藏书阁后方,指尖攥紧藏在袖中的秘典,温和眉眼间藏了几分忐忑,时不时脑洞乱飞冒出些奇奇怪怪的避险法子,一路小声自言自语推演突发状况,模样格外抽象可爱。
藏书阁主殿檀香袅袅,层层叠叠古籍码放在通天玉架之上,墨色书简泛着温润旧光。
昭衍仙长一身素灰道袍,须发皆白,指尖拂过泛黄书卷,神态平和淡然,周身萦绕淡而厚重的书卷仙气。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看向走入殿内的墨尘,语调平缓无波:“清砚今日前来,可是有典籍疑问?”
墨尘躬身行了晚辈礼,神色恭敬沉稳,将提前备好的几道晦涩古籍考据难题缓缓道出,字字条理分明,精准戳中繁杂古卷中最难厘清的疑点。
“仙长,晚辈近日研读上古封魔志,其中记载上古结界纹路分三支源流,书中注解前后两处记载相悖,晚辈反复推演多日,始终无法辨明孰真孰假,特来求教仙长。”
他语速不疾不徐,每一个问题都牵扯大量繁杂史料,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不给昭衍仙长半分抽身空隙。
昭衍仙长素来痴迷古籍考据,听见这般细致难解的问题,当即放下手中书卷,耐心与墨尘逐条辨析论证,完全将注意力尽数放在殿内问答之上。
一老一少在殿内论道考据,从辰时说到巳时过半,殿门紧闭,殿外值守仙童不敢贸然入内打扰。
另一边,藏书阁后侧僻静廊道,沈辞踮着脚尖,轻手轻脚靠近结界屏障。
一层淡青色柔光笼罩整座阁楼,屏障上流转细密符文,便是昭衍仙长布下的隔绝禁制。
沈辞屏住呼吸,收敛全部灵气,指尖捏着秘典残卷,小心翼翼试探着贴近结界边角最弱处。
指尖刚触碰到柔光屏障,符文骤然亮起一道细碎金芒,轻微嗡鸣在廊道响起,惊得沈辞心头一紧,慌忙往后缩了半步,脑中飞速冒出一堆天马行空的念头。
要不直接假装是打扫仙童混进去?不行,值守仙童都认得面孔。要不把书卷塞结界缝隙里卡着?万一碎了更麻烦。或者干脆原地打坐,等墨尘回来一起想办法?
各类跳脱杂乱的想法在脑海盘旋,沈辞温和的脸上露出几分纠结茫然,独自在结界旁来回踱步,小声碎碎念自我拉扯,抽象的内心戏尽数写在眉眼间。
他反复试探三次,终于寻到一处符文流转间隙,趁着屏障微光黯淡一瞬,身形轻巧如流云,侧身钻过结界缝隙,悄无声息溜进后侧藏书偏室。
刚踏入偏室,远处主殿方向隐约传来昭衍仙长与墨尘交谈的清晰声响,距离极近,证明墨尘的调虎离山之计已然奏效。
沈辞松了口气,快步走向摆放禁书残卷的玉台,抬手准备将秘典放回原位。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玉台的刹那,阁楼外结界突然发出一声尖锐嗡鸣,整层禁制符文尽数亮起刺目金光,预警禁制被彻底触发!
沈辞心头一沉,暗道不妙。
原来方才他穿梭缝隙时,不慎遗留一丝极淡灵气附着在结界纹路之上,延时片刻后触发了警戒机制。
主殿内正在与墨尘论道的昭衍仙长眉峰骤然一蹙,抬眼望向藏书阁后侧方向,神色瞬间凝重:“阁楼结界异动,有人私闯藏书偏室。”
墨尘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飞快思索说辞,顺势抛出一道更为艰深的上古铭文难题,强行将昭衍仙长注意力再度拉扯回来:“仙长且慢移步,晚辈还有一处上古铭文释义百思不得其解,此铭文关联封魔大阵根基,若解读有误,日后下山除妖恐生祸端,还请仙长先行解惑。”
他话音落下,迅速铺开随身携带的拓印铭文纸卷,指着密密麻□□文字逐条发问,逻辑缜密,句句紧扣仙门除魔要务,由不得昭衍仙长置之不理。
昭衍仙长心系古籍与仙门安危,果然暂且压下前往后侧查看的念头,俯身查看纸卷,再度投入考据辨析之中,只是眉宇间始终萦绕一丝淡淡的疑虑。
——人界——
揽月崖这边,楚怜正拉着江渊蹲在崖边石凳上,清点待会下山要买的零嘴,嘴里不停絮叨,笑点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断言你看,我列了清单,桂花糕两盒、糖画两支,还要一壶鲜果酒,咱们躲在茶楼角落慢慢吃,绝对不会被值守仙长抓到!”楚怜摊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纸条,上面涂鸦满吃食图案。
江渊垂眸扫了眼乱糟糟的纸条,指尖轻轻替他抚平褶皱,清冷声线淡淡叮嘱:“鲜果酒少饮,伤身。集市人多,不可乱跑,紧跟在我身侧。”
楚怜满不在乎摆摆手,刚想打趣江渊古板,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上方冲天而起一道金色禁制灵光,神色一怔,瞬间收敛嬉皮笑脸:“哎?藏书阁那边怎么触发警戒结界了,难不成有小偷溜进去偷古籍?”
江渊顺着他目光望向藏经阁方向,清冷眼眸微微一凝,周身气场冷了几分:“藏书阁乃仙门重地,结界预警,定是有人私闯。”
楚怜瞬间来了看热闹的兴致,拽住江渊衣袖就要往藏经阁方向冲:“走走走,咱们去凑个热闹,看看是谁胆子这么大敢闯昭衍仙长的地盘,说不定能看见仙长发怒训人,稀奇场面!”
江渊稳稳顿住脚步,抬手拉住躁动乱跑的楚怜,语气冷静自持:“轮值期间不可擅离揽月崖,若真出变故,自有值守仙官前去处置,无需我们掺和。”
楚怜垮着脸挣扎两下,见江渊不肯松口,只能乖乖退回石凳,小声嘟囔抱怨江渊无趣高冷,眼底看热闹的兴致半点未消,时不时探头望向藏书阁方向,满心好奇后续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