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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黄带土怒奔·接妻回家 黄带土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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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带土是在晚上九点十四分接到刘雨晴电话的。
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合同,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是21:14。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刘雨晴”,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接电话,而是拿起旁边的另一部手机,看了一眼林袅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知道了。”
那是他回她“少喝酒”之后,她回的两个字。时间是18:47。
两个半小时。
他没有立刻接电话,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他多年商场上养成的习惯——不管面对什么情况,先稳住自己的情绪。电话响了第四声的时候,他接起来。
“喂?”
“那个……黄总,我是刘雨晴。”
“嗯,我知道。袅袅呢?”
他的声音很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碗筷碰撞的声音、其他桌食客的谈笑声,还有林袅袅含含糊糊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
“袅袅她……喝多了一点。”刘雨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虚,“我们在这边吃饭,她喝了点红酒,她那个酒量你也知道……”
“喝了多少?”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之一。刘雨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的沉默,让黄带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大概……一瓶。”
黄带土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一瓶。她那个酒量,半杯就上脸,一杯就开始傻笑,两杯就能趴在桌上睡着。一瓶?
他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画面——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喝酒,是他们确定关系的那天晚上,她喝了两杯就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一滴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感动出来的泪。他当时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让她靠了整整一个小时,手臂麻了都没敢动。
后来他问她,你酒量这么差,以后别喝了。她说好。
她答应过他的。
“地址。”
“我们在钟楼附近的——”
“地址发我手机上。”
“好好好,你放心——”
他没等刘雨晴说完就挂了电话。然后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米,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他快步走到玄关,弯腰换鞋,手指在系鞋带的时候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压着火。
这火不是对林袅袅的。是对自己的。
他应该去的。他应该放下那份狗屁合同,开车去钟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喝。她想喝多少就喝多少,醉了有他在,吐了他接着,闹了他哄着。而不是让她在朋友面前逞强,一个人喝完整瓶酒,醉得连路都走不稳。
他抓起车钥匙,关上门的时候力道没控制好,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在走廊里站了一秒,闭了闭眼,然后大步走向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镜面墙壁上自己的脸——眉头紧锁,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他试着放松面部肌肉,但试了两次都没成功。
二十一分钟。从家到钟楼那家餐厅,平时不堵车要二十五分钟。他用了二十一分钟。
车停在餐厅门口的时候,他甚至没熄火就开门下去了。钥匙留在车里,发动机还在转,但他顾不上。他推开门走进餐厅的时候,目光越过刘雨晴,直接落在林袅袅身上。
她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一个水杯,正在喝水。动作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的脸很红,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像三月的桃花。
她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眼睛亮了。
那种亮法,让黄带土心里那团火一下子灭了一半。
“带土!”她放下水杯,朝他伸出手,声音又软又甜,带着醉意,“你来了。”
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一只小猫在撒娇。黄带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近看更糟。她的眼神是散的,瞳孔有点涣散,看他的时候要努力聚焦才能对准。嘴唇上沾着水渍,亮晶晶的,呼吸里全是红酒的味道。她看起来又乖又可怜,像一只淋了雨的猫,明明狼狈得要命,还要装作没事的样子。
“喝了多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一点点。”她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耶”,然后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两杯?”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了的酒瓶。智利赤霞珠,750毫升,酒精度13.5%。
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感觉到她的皮肤有点凉——酒精在扩张血管,热量在散失,她其实是在发冷。
“回家好不好?”他问。
“好。”她乖乖点头。
然后她试图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膝盖弯了弯,但腿像灌了铅一样不听使唤。她的身体晃了两下,往旁边歪过去——
黄带土的手在她歪倒之前就伸过去了。一只手臂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贴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她在发抖,很轻微的,像是风里的一片叶子。
“能走吗?”他低头问她。
她靠在他怀里,试着把脚往前伸了伸,但脚尖刚触到地面,膝盖就软了。
“腿软。”她说,声音小得像做错了事的小孩。
“那我抱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那我帮你拿一下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已经快到不正常了。不是因为抱她这件事本身——他抱过她无数次,在机场、在车站、在家里从沙发抱到床上。而是因为她此刻的状态,让他想起了一个词——
脆弱。
她太轻了。轻到他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托起来。他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蜷缩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本能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的领口。
“好香。”她含糊不清地说。
黄带土低头看她,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他转向刘雨晴,点了点头。他不想说话,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先带她回去。你——”
“我自己打车走!”刘雨晴赶紧说,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黄总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让她喝酒了,我发誓——”
“不是不让她喝。”黄带土说。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林袅袅的手指攥着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是我在的时候再喝。”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刘雨晴听懂了。
不是不让她喝。是别让她一个人喝。别让她在没人接着的时候,把自己灌醉。
他抱着林袅袅走出餐厅。四月的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和一点凉意。林袅袅在他怀里缩了缩,本能地往他胸口贴了贴。
“冷?”他问。
“不冷。”她说,但声音在发颤。
黄带土加快脚步,走到车旁边。他的车停在路边,发动机还没熄火,尾灯在黑暗中亮着两团暗红色的光。他用脚勾开后座的门,弯腰,小心翼翼地把林袅袅放进去。
她落在座位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轻的“嗯”,像是被从温暖的被窝里捞出来一样不满。她的头歪向一边,头发散在靠背上,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被安全带的肩带勒在胸口。
黄带土帮她把安全带的松紧调松了一格,又把她的包放在她腿上。做完这些,他准备退出去关上门——
衣角被攥住了。
他低头,看见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手指攥着他T恤的下摆,攥得死死的。
“带土。”她叫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弯下腰,凑近她的脸。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微微颤抖,瞳孔里映着路边路灯昏黄色的光。
“在呢。”他说。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很凉,指尖微微发僵,像是攥了太久的缘故。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间,十指交扣。
她的手终于不抖了。
“你别生气。”她说。
黄带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生气。”他说。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知道是假的。他生气了。不是对她,是对自己,对那个让她一个人喝了一整瓶酒的局面。但他不想让她知道。她醉了,她不该在醉的时候还担心他是不是生气了。
“骗人。”林袅袅睁开一只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你眉头皱着呢。”
他下意识松开眉头,自己都没意识到。
“现在没皱了。”他说。
林袅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毫无防备,天真得像个小孩子。她的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醉意让她的笑容比平时更放松,更真实,像一朵花在夜里悄悄开了。
“带土。”
“嗯。”
“我好喜欢你啊。”
黄带土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像一颗被挤压了很久的气球突然爆裂。那些他压了一路的情绪——担心、心疼、自责、后怕——全部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一句话。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感觉到她的体温——微微发烫,是酒精在血管里流动的温度。他闻到了红酒的甜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味。她的刘海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他嘴唇上,痒痒的。
“我也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回家再说。”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从路边驶出,汇入西安夜晚的车流。钟楼的灯光从车窗外掠过,金黄色的光斑一格一格地打在后座,又暗下去,再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黄带土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林袅袅靠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在她胸口,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的手还伸着,指尖搭在座椅边缘——那是刚才他放开手之后,她保持的姿势,像是还在等着被人握住。
黄带土把车内的空调调高了一度,又把音乐关了。
后视镜里,她的睫毛在睡梦中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喝酒。
那是两年前在北京,朋友攒的一个饭局。她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吃东西,像一只误入了狼群的小白兔。有人敬她酒,她不会拒绝,端起杯子就喝。半杯红酒下去,脸就红了,耳朵也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被人灌了三杯,终于忍不住走过去,把她的杯子拿过来,替她把剩下的喝了。
她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说了一声“谢谢”。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世界上真的有“一眼万年”这种事。
后来他问她,你酒量这么差,为什么还要喝。她说,因为不好意思拒绝。他说,那以后我替你挡。她说好。
从那以后,每次有她在的饭局,他都会坐在她旁边。有人敬酒,他挡;有人劝酒,他替。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吃她的东西,偶尔冲他笑一下,他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但今天,他不在。
她一个人面对着一瓶酒,没有人帮她挡,没有人替她喝。她大概是不好意思拒绝刘雨晴的好意,就像当初不好意思拒绝那个敬她酒的人一样。
她总是这样。对所有人都温柔,唯独对自己不温柔。
车进了地库,熄火。黄带土解开安全带,打开后座的门。
林袅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舌尖。她的脸还是红的,但比刚才淡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很浅的粉色,像四月的桃花瓣。
他在车门外站了三秒,看着她。
然后他弯腰,一只手伸到她脖子后面,一只手穿过膝弯,把她从车里抱出来。她的身体在他怀里动了动,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又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用脚关上门,走向电梯。
电梯里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她脸上,他能看见她眼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那颗痣平时不明显,只有凑很近才能看见。他第一次发现这颗痣,是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个早晨,她还没醒,他看了她很久很久。
电梯到了。他抱着她走过走廊,单手掏钥匙。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次才对准,他推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着的。
出门的时候他留了灯。因为他知道,回来的时候家里有光,她会觉得安心。
他把林袅袅放在沙发上,帮她脱了鞋。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平底鞋,鞋带系得很紧,他花了几秒钟才解开。她的脚很凉,脚趾微微蜷缩着,他用手掌包住她的脚,捂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的脚趾慢慢放松了。
然后他去倒了一杯温水。
回来的时候,林袅袅已经坐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头发乱糟糟的,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刚从窝里爬出来的小猫。
“喝点水。”他坐在她旁边,把杯子递过去。
她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挂在她的下巴上,亮晶晶的。她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没舔到,那滴水就挂在那里,晃来晃去。
黄带土伸手帮她擦掉。
他的拇指从她下巴上划过,指腹感受到她皮肤的柔软和微微的烫意。她的下巴很小,他的拇指几乎能盖住整个弧度。
林袅袅抬起头看他。
“带土。”
“嗯。”
“你是不是生气了?”
他没说话。
“你从刚才就不太说话。”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对他,双腿盘在沙发上,“你平时话也不多,但不是这种不说话。你这种不说话是生气的样子。”
黄带土看着她。
她醉了,但她的直觉还是准的。她总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她像一面镜子,他心里的每一道褶皱,都会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不是生气。”他说。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几秒。
“是担心。”
林袅袅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喝那么多的。雨晴难得来一趟,我高兴,就没控制住——”
“袅袅。”他打断她。
她抬起头。
黄带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不知道,刘雨晴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
“我在想,你一个人喝了那么多酒,万一摔了怎么办,万一不舒服了怎么办,万一——万一有人趁你醉了欺负你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我还想,我应该去的。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去。我应该放下手里所有的事,陪在你旁边。你想喝,我陪你喝,你醉了,我背你回来。而不是让你一个人——”
“带土。”林袅袅伸出手,捂住他的嘴。
她的手心凉凉的,贴在他嘴唇上,把他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
“我没事。”她说,眼睛看着他,醉意未退,但眼神很认真,“我真的没事。雨晴一直在,她没有让我一个人。你来了,你把我接回来了。我好好的,哪儿都没伤着。”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笑。
“就是头有点疼。”
黄带土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长,像是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出来了。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身体很软,靠在他胸口,像一团棉花。
“头疼就睡觉。”他说,下巴搁在她头顶,“明天别起太早。”
“嗯。”
“以后想喝酒,我在的时候喝。”
“好。”
“答应我。”
“我答应你。”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下巴磕在他锁骨上,有点疼,但他没吭声。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别跟我说对不起。你没做错什么。”
林袅袅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带土。”
“嗯。”
“你真好。”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她才又开口,声音小得像从梦里飘出来的——
“我在餐厅等你的时候,一直在想,你来了就好了。你来了,我就能回家了。”
黄带土的喉咙猛地收紧。
他低下头,嘴唇贴在她的发顶,闻到了洗发水的味道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酒气。
“我在。”他说,声音哑得像碎了的石头,“以后你不管在哪儿,我都去接你。”
林袅袅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开。
窗外,西安的夜风停了。槐花不再落,但甜香还挂在空气里,像一场舍不得醒来的梦。
这个四月的夜晚,和所有夜晚一样过去了。
但对黄带土来说,这个夜晚让他更清楚地知道了一件事——
她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