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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公婆来住·袅袅尽礼 宿醉的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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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的第二天,林袅袅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睁开眼的第一秒,觉得天花板在转。第二秒,胃里翻涌了一下。第三秒,她意识到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片解酒药,还有一张便签纸。
她伸手去够便签纸,动作慢得像一只刚冬眠醒来的乌龟。
纸上还是黄带土那手规矩的字——
“早餐在微波炉里,热一分钟就行。解酒药先吃,水喝完。我去公司了,中午回来。想我了打电话。——黄带土”
林袅袅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以后不许一个人喝酒。”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又羞又愧的闷哼。
昨天的事,她记得断断续续的。记得自己喝了酒,记得刘雨晴说了什么,记得黄带土来了——然后呢?她说了什么?她好像说了“我好喜欢你”?她还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林袅袅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刘雨晴发来的微信,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袅袅,我对不起你。你老公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我以后再也不让你喝酒了。真的。我发誓。用我未来的桃花运发誓。”
林袅袅哭笑不得地回了一个“没事,我挺好的”,然后放下手机,撑着床沿坐起来。
头还是有点疼,但比昨晚好多了。她拿起解酒药就着温水吃了,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等眩晕感慢慢退下去,才站起来走向卫生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昨晚没卸干净的妆,眼线晕成了一小片灰色。她洗了脸,涂了护肤品,重新扎好头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
好了。新的一天。
她走出卧室,路过书房的时候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但电脑的屏幕合上了,桌上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黄带土出门之前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永远井井有条。
厨房里,微波炉旁边的台面上放着一个盘子,上面盖着保鲜膜。她揭开保鲜膜,里面是一个火腿芝士三明治,面包切了边,火腿叠得整整齐齐,芝士片微微融化,渗进面包的纹理里。
她把三明治放进微波炉,热了一分钟。等待的时候,她打开冰箱看了一眼——昨天买的莴笋和鲜虾还在,姜也还在。她本来打算昨晚做白灼虾的,结果被刘雨晴叫出去了。
林袅袅把虾拿出来,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又放回冰箱。今晚做吧。黄带土说过想吃。
三明治热好了,她端着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咬了一口。
面包还是酥的,火腿的咸香和芝士的奶香混在一起,好吃得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大口。她一边吃一边打开手机,想给黄带土发条消息说“三明治好吃”,但字还没打完,手机就震了。
是黄带土打来的电话。
“醒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嗯。”林袅袅嘴里还含着三明治,声音含糊不清,“在吃你做的三明治。”
“头还疼吗?”
“好多了。”
“解酒药吃了?”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停了。林袅袅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离开键盘,微微皱着眉头,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电话上。
“袅袅。”他叫她。
“嗯?”
“昨晚的事,还记得多少?”
林袅袅咬三明治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根慢慢红起来。
“大概……记得你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措辞,“然后……你说接我回家。后面就不太记得了。”
她说谎了。她记得。她记得他说“是我在的时候再喝”,记得他说“你什么样我都接着”,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每一句都记得。
但她不想承认。太丢人了。
电话那头的黄带土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没拆穿她。
“中午想吃什么?我回来做。”
“你不是要上班吗?”
“中午休息两个小时。”
“那你太累了——”
“不累。”他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红烧排骨?还是换个口味,做个糖醋里脊?”
林袅袅想了想:“你做主就好。”
“好。那我挂了。在家乖乖的。”
“嗯。”
电话挂断。林袅袅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嘴角翘起来,自己都没意识到。
她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站起来收拾盘子。水龙头哗啦哗啦地响着,她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哼的是什么曲子她自己都不知道,反正是个欢快的调子。
洗完碗,她擦了擦手,正想着今天要做些什么——练琴?看书?还是把那件没织完的围巾拿出来织两针——门铃响了。
林袅袅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谁会来?黄带土有钥匙,不会按门铃。物业?快递?
她走到玄关,通过可视门铃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门口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五十多岁的样子,男的提着两个大行李箱,女的拎着一个保温袋,两个人都在仰头看门牌号。
是黄带土的父母。
林袅袅的手猛地从门铃按钮上缩回来,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公婆来了?怎么没提前说?黄带土知道吗?他怎么没告诉她?
她站在玄关,大脑飞速运转了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家居服,没化妆,头发刚扎的马尾,还算整齐。行,来不及换了。
她拉开门,脸上挂起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爸、妈,你们来了!快进来!”
黄妈妈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刻绽开了,像一朵被阳光晒透的菊花:“袅袅!我们没打招呼就来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没有。”林袅袅侧身让开,弯腰去接黄妈妈手里的保温袋,“妈,我来拿。你们从老家过来的?路上累不累?”
“不累不累,高铁两个多小时就到了。”黄妈妈一边换鞋一边打量客厅,眼睛里全是满意,“带土这孩子也真是的,我们说要来,他说让我们等几天,我等不及嘛,想来看看你们。”
林袅袅把保温袋放在玄关柜上,又转身去接黄爸爸手里的行李箱。黄爸爸话不多,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麻烦你了”,就跟着进了门。
“爸,不麻烦。”林袅袅把行李箱立好,引着两个人往客厅走,“你们坐,我去倒茶。妈,你们吃早饭了没?”
“吃了吃了,在高铁上吃的。”黄妈妈坐在沙发上,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袅袅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袅袅,你是不是瘦了?带土是不是没好好给你做饭?”
“没有,他每天都做的。”林袅袅端着两杯茶走过来,放在茶几上,“是我自己最近胃口不太好。”
“胃口不好?”黄妈妈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多了几分关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没事的妈,就是天热了,不太想吃东西。”
黄妈妈点点头,但眉头没松开。她拉过林袅袅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袅袅啊,你太瘦了,得养养。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筷子似的。”
林袅袅笑了笑,没有抽回手,由着黄妈妈握着。
她和公婆相处的时间不长。结婚前见过两次面,婚礼上见了第三次,加起来不超过一周。黄带土的父母是陕西本地人,父亲退休前在国企当工程师,母亲是小学老师,都是本本分分的人,说话做事带着陕西人特有的直爽和朴实。
林袅袅喜欢他们。不是那种“因为是婆婆所以要喜欢”的喜欢,是真的觉得他们好相处。黄妈妈话多,但说的都是实在话,不拐弯抹角;黄爸爸话少,但每次开口都在点子上,不啰嗦。
但喜欢归喜欢,紧张还是紧张的。
毕竟是公婆。毕竟是第一次独自招待公婆。毕竟黄带土不在家。
“妈,你们这次来打算住几天?”林袅袅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得体又乖巧。
“住个三四天吧。”黄妈妈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带土那孩子,打电话问他什么都‘好着呢’,问多了就说‘你别操心’,我不得自己来看看?”
林袅袅笑了:“他确实什么都跟我说‘好着呢’。”
“你看!”黄妈妈一拍大腿,“我就知道!袅袅你跟我说实话,带土对你好不好?”
这个问题让林袅袅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起来。
“很好。”她说,声音轻轻的,但很确定,“他对我很好。”
黄妈妈看着她那个表情,脸上的笑纹更深了,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我就怕他忙起工作来顾不上你。这孩子从小就那样,一工作就什么都不管了。”
“他没有。”林袅袅替黄带土说话,“他每天都回来给我做饭,中午也回来。”
“中午也回来?”黄妈妈瞪大眼睛,转头看了黄爸爸一眼,“老黄,你听见没?你儿子中午都回来给媳妇做饭。”
黄爸爸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比对他爸强。”
林袅袅没忍住,笑出了声。
气氛一下子松弛下来。
林袅袅站起来:“妈,我去给你们收拾客房。你们先喝茶,休息一会儿。”
“我帮你。”黄妈妈跟着站起来。
“不用不用,您坐着就行,很快的。”
林袅袅快步走向客房,推开门,检查了一遍。床单是干净的,上周刚换过;衣柜里有备用被子;卫生间里有新的毛巾和牙刷。她快速把枕头拍松,又去储物间拿了一床薄被出来,叠好放在床尾。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发现黄妈妈已经把保温袋打开了,里面是一盒一盒码得整整齐齐的陕西小吃——甑糕、油糕、凉皮、肉夹馍。
“我早上现买的,想着你们可能想吃。”黄妈妈一边往外拿一边说,“带土最爱吃这家的甑糕,从小吃到大。”
“妈,您太有心了。”林袅袅蹲下来帮忙,把盒子一一打开摆在茶几上,“带土中午回来吃饭,看到这些肯定高兴。”
“他中午回来?”黄妈妈看了看墙上的钟,“这才十点多,他中午几点回来?”
“十二点左右。”
“那还早。”黄妈妈想了想,“袅袅,中午我来做饭吧,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林袅袅赶紧摇头:“妈,您大老远来的,哪能让您做饭。我来做。”
“你会做饭?”黄妈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不是嫌弃,是好奇。
“会一点。”林袅袅有点心虚,“不太复杂的那种。”
黄妈妈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别逞强了。咱娘俩一起做,你给我打下手。”
这个提议林袅袅没法拒绝。她点了点头,跟着黄妈妈进了厨房。
黄妈妈系上围裙,先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了林袅袅一眼:“袅袅,你家冰箱里的东西比我家的还少。”
林袅袅不好意思地笑了:“平时都是带土买菜,我也不知道该买什么。”
“行了,今天就这些,凑合做。”黄妈妈撸起袖子,把冰箱里的食材一样一样拿出来——莴笋、鲜虾、姜、蒜、鸡蛋、还有一块五花肉,“做个白灼虾、蒜蓉莴笋、红烧肉,再蒸个鸡蛋羹。够不够?”
“够了够了。”林袅袅赶紧说,“就咱们四个人,吃不了多少。”
黄妈妈点点头,开始指挥:“袅袅,你把虾线挑了,莴笋削皮切片。我来弄五花肉。”
“好。”
林袅袅站在水槽前,拿起一只虾,翻过来看了看,找到虾线的位置,用牙签挑了出来。动作有点慢,但还算标准。黄妈妈在旁边切五花肉,余光瞟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袅袅,你之前在央音学的什么专业?”
“主修琵琶,辅修钢琴。”林袅袅把挑好虾线的虾放在盘子里,又拿起一只,“业余的美声唱法。”
“美声啊。”黄妈妈把切好的五花肉下锅,油花滋啦一声炸开,“那你唱歌肯定特别好听。”
“还行。”林袅袅谦虚地说,“带土听过我唱歌,他说好听。”
“他说好听那就是真好听。”黄妈妈笑着说,“那孩子不会说假话,从小就不会。小时候考试考砸了,回来跟我撒谎说卷子没发,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林袅袅被“猴屁股”这个比喻逗笑了,手里的虾差点掉进水槽里。
“妈,带土小时候什么样?您给我讲讲。”
黄妈妈一边翻炒五花肉一边说:“他小时候啊,皮得很。上房揭瓦那种。跟他现在完全两个人。你都不知道,他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
“打架?”林袅袅瞪大了眼睛。她无法想象现在这个情绪稳定、说话做事滴水不漏的黄带土,会跟人打架。
“对啊,为了一个女同学。”黄妈妈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看了林袅袅一眼。
林袅袅的表情僵了一瞬。
黄妈妈哈哈大笑:“逗你的!是为了一个男同学。他那同学被人欺负了,他替人家出头。回来鼻青脸肿的,我心疼得不行,他爸倒是说‘男孩子就该这样’。”
林袅袅松了一口气,也跟着笑了。
“后来呢?”她问。
“后来啊,他就变了。上了高中之后,突然就懂事了,知道学习了,也不打架了。考上了西安交大,毕业之后自己创业,一步步走到今天。”黄妈妈把糖色炒好,加入料酒和生抽,盖上锅盖,“他这个人,看着闷,其实心里什么都有数。”
林袅袅把最后一根虾线挑完,洗了手,站在旁边听黄妈妈说话。
“袅袅,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黄妈妈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起来,“带土这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除了婚姻大事。他之前谈过一个——”
林袅袅的手指微微收紧。
“谈了两年,我们以为要成了,结果分了。”黄妈妈叹了口气,“那之后好几年,他都不谈。我们催他,他就说‘不急’。后来突然有一天,他打电话跟我说‘妈,我谈恋爱了’。我问他谁啊,他说‘一个唱歌的女孩’。我当时还想,唱歌的?什么唱歌的?”
黄妈妈看着林袅袅,目光变得柔软。
“后来见了你,我就明白了。”她说,“你跟他之前那个不一样。你让他踏实。”
林袅袅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一根牙签,听着黄妈妈的话,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妈,谢谢您。”她说,声音有点哑。
“谢什么。”黄妈妈摆摆手,转过身去掀锅盖,红烧肉的香气立刻弥漫了整个厨房,“好好过日子就行。”
红烧肉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酱色的汤汁浓稠发亮,五花肉炖得微微颤,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黄妈妈又起了一口锅烧水,准备焯莴笋片。
“袅袅,莴笋切好了没?”
“好了好了。”林袅袅把切好的莴笋片端过去,虽然厚薄不太均匀,但黄妈妈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直接倒进了开水里。
“焯一分钟就捞出来,别焯过了,焯过了就不脆了。”黄妈妈一边说一边教她,“蒜蓉用热油泼一下,香味才能出来。”
林袅袅站在旁边认真地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妈,您教我做红烧肉吧。”她说,“带土爱吃肉,我想学。”
黄妈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欣慰。
“行。”她说,“你过来看,先炒糖色,冰糖下锅,小火慢慢搅——”
林袅袅凑过去,认真地看着锅里冰糖融化的过程。透明的冰糖在热油里慢慢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深红色,黄妈妈把五花肉倒进去,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均匀地裹上了糖色。
“记住了?”黄妈妈问。
“记住了。”林袅袅点头,“小火炒糖色,不能炒糊了。”
“对。”黄妈妈笑了,“你比带土强,他到现在都不会炒糖色。”
厨房里的气氛越来越融洽,两个女人一个灶台,一个炒菜一个递调料,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袅袅发现,黄妈妈虽然话多,但从不让人不舒服。她说的话都是实实在在的关心,不夹枪带棒,不阴阳怪气。她教林袅袅做菜的时候,耐心得像在教小学生写字,错了也不批评,只说“下次就好了”。
林袅袅忽然觉得,自己运气真的很好。
嫁了一个好老公,还附赠了一对好公婆。
十二点十分,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黄带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个饭盒——他大概是担心家里没菜,路上又买了几个菜。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第一眼没看见人。然后他听见厨房里传来他妈的笑声,还有他媳妇儿的声音,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好笑的事,笑成一团。
黄带土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拎着饭盒,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从疑惑变成意外,从意外变成无奈。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他妈系着他的围裙站在灶台前炒菜,他媳妇儿站在旁边递调料盘,两个人有说有笑。
“妈?”他出声。
黄妈妈回过头,看见儿子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带土!回来了!我跟你媳妇儿做了饭,你洗洗手准备吃。”
黄带土的目光越过他妈,落在林袅袅身上。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但气色比早上好多了。她看见他,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你妈来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的抱怨,也有“我应付得还不错吧”的小得意。
黄带土把饭盒放在餐桌上,走进厨房,站在林袅袅旁边,低头看了她一眼。
“头还疼吗?”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不疼了。”她也小声回。
“我妈没为难你吧?”
“没有。”她瞪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告诉我爸妈要来?”
“我不知道。”黄带土的表情无辜得很,“她说要来,我说等几天我安排一下,结果她自己就来了。”
黄妈妈耳朵尖,听见了,回过头来:“我等不及嘛!你那个‘等几天’就是‘等几周’,我还不知道你?”
黄带土不说话了。
林袅袅在旁边抿着嘴笑。
午饭摆了一桌子——红烧肉、白灼虾、蒜蓉莴笋、鸡蛋羹,加上黄妈妈带来的甑糕和凉皮,满满当当的,把餐桌都铺满了。
黄带土坐在林袅袅旁边,先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
“你先吃。”他说。
黄妈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和旁边的黄爸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黄爸爸面无表情地扒了一口饭,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带土,你给袅袅夹菜之前,能不能先给你妈夹一块?”黄妈妈故意说。
黄带土面无表情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他妈碗里。
“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黄妈妈满意地吃了,然后转头看林袅袅,“袅袅,你看他,从小就这样,做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连夹菜都夹得这么正式。”
林袅袅笑了,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
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糖色的甜和酱油的咸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肥而不腻,瘦而不柴。她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妈,这是您做的还是我做的?”她问。
“你炒的糖色,当然算你做的。”黄妈妈说。
林袅袅转头看黄带土:“带土,你尝尝,这是我第一次炒糖色。”
黄带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认真得像在品鉴一道米其林三星的菜品。
“好吃。”他说。
“真的?”
“真的。”他点头,“比我做的好吃。”
黄妈妈在旁边“啧”了一声:“你听听你儿子这话说的,比我做的好吃?那我做的就不好吃了?”
黄带土面不改色:“您做的也好吃。她做的更好吃。”
林袅袅的脸一下子红了,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黄妈妈被气笑了,摇了摇头,对黄爸爸说:“老黄,你看看你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
黄爸爸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如水:“你才知道?”
桌上笑成一团。
林袅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筷子夹着的虾差点掉在桌上。黄带土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指尖碰到她的手,她没有躲,两个人相视一笑。
黄妈妈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低头扒了一口饭掩饰。
吃完饭,黄带土主动去洗碗。林袅袅想帮忙,被他推了出来:“你去陪妈说话。”
林袅袅只好回到客厅,和黄妈妈坐在沙发上聊天。黄爸爸在阳台上抽烟,安静地看着外面的风景。
“袅袅。”黄妈妈忽然压低声音,凑近她,“你跟妈说实话,带土对你真的好吗?”
这个问题她早上问过,但林袅袅知道,这次问的不一样。这次问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层的关心。
“真的。”林袅袅看着她,眼神认真,“妈,他对我很好。每天都给我做饭,上班之前给我留便签,下班回来陪我。我昨天喝醉了,他连夜去接我,一句重话都没说。”
黄妈妈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声音有点哑,“袅袅,我跟你说,带土这孩子,看着什么都行,其实心里最缺的就是一个家。他从小就不太会表达,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能让他把心打开,这就是你的本事。”
林袅袅握住黄妈妈的手,轻轻拍了拍。
“妈,您放心。”她说,“我会好好对他的。”
黄妈妈看着她,忽然笑了:“我知道。从你给他炒糖色那会儿,我就知道了。”
下午三点,黄带土回公司继续上班。走之前,他在玄关换鞋,林袅袅送他到门口。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妈说她来做。”
“那你别累着。”
“我不累。”林袅袅帮他整了整衣领,“你路上慢点。”
“嗯。”他应了一声,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我妈要是说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告诉我。”
“没有,妈对我很好。”
“那就好。”他直起身,看了她一眼,“在家好好的。”
门关上之后,林袅袅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嘴角翘起来。
她转身回到客厅,黄妈妈正在收拾茶几上的果盘,看见她回来,招了招手:“袅袅,来,坐下,我跟你说说带土小时候的糗事。”
“什么糗事?”林袅袅来了兴趣,快步走过去坐在沙发上。
“他十五岁那年,暗恋班上一个女同学,写了一封情书,塞人家书包里。结果塞错了,塞到班主任的包里了——”
“妈!”林袅袅笑得前仰后合,“真的假的?”
“真的!班主任把他叫到办公室,当着他面把情书念了一遍,他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黄妈妈边说边比划,林袅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靠在沙发上直不起腰。
阳台上,黄爸爸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笑成一团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继续抽烟。
但他的嘴角,翘得比刚才更高了一点。
晚上,黄带土回来的时候,看见林袅袅和他妈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两个人靠在一起,盖着同一条毯子,茶几上摆着瓜子水果,画面和谐得像一幅画。
他站在玄关,看了几秒,然后默默换了鞋走进去。
“回来了?”林袅袅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残留着看电视笑出来的泪花,“妈做了臊子面,在锅里温着呢,你快去吃。”
“嗯。”他应了一声,往厨房走。
路过沙发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他妈和他媳妇儿挤在一起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黄妈妈眼尖,看见了:“你笑什么?”
“没笑。”黄带土面无表情地进了厨房。
林袅袅和黄妈妈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公婆在西安住了四天。
这四天里,林袅袅每天都跟着黄妈妈学做菜。学会了红烧肉、臊子面、油泼扯面、葫芦鸡。黄妈妈教得认真,她学得更认真,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满满三页的菜谱和注意事项。
第四天早上,黄妈妈和黄爸爸收拾行李准备回老家。
“袅袅,别送了,外面热。”黄妈妈站在玄关,拉着林袅袅的手,舍不得松开。
“妈,您路上注意安全。”林袅袅说,眼眶有点红。
“知道了。”黄妈妈拍了拍她的手,然后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袅袅,早点给我生个孙子,啊?”
林袅袅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黄妈妈哈哈大笑,松开她的手,转身对黄带土说:“带土,好好照顾袅袅。要是让我知道你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知道了。”黄带土帮他爸拎起行李箱,“妈,您别操那么多心。”
“我怎么能不操心?”黄妈妈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林袅袅,目光温柔下来,“袅袅,有空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
“好。”林袅袅点头,声音有点哑,“妈,您和爸保重身体。”
门关上了。
林袅袅站在玄关,看着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家里空了一大块。
黄带土送完父母回来,看见她还站在玄关发呆,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舍不得?”
“嗯。”她靠在他肩上,“妈对我真好。”
“她对你比对我好。”黄带土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醋意。
林袅袅笑了,抬起头看他:“那当然,我是她儿媳妇嘛。”
黄带土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炒的糖色确实比我做的好吃。”
“真的?”
“真的。”
林袅袅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以后红烧肉我来做。”
“好。”
两个人相拥着走回客厅。林袅袅拿起手机,想给黄妈妈发条消息报平安,结果先看到了一条未读消息,是黄妈妈发来的——
“袅袅,冰箱冷冻层里我冻了一盒红烧肉,你热一下就能吃。带土要是加班晚了,你给他热一份。别让他老吃泡面。”
林袅袅看着这条消息,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果然看见一个保鲜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纸,是黄妈妈的字迹——
“带土爱吃的红烧肉。热十分钟就行。”
林袅袅把保鲜盒拿出来,拍了张照片,发给黄带土。
“你妈给你冻的红烧肉。”
黄带土秒回:“你不是说你炒的糖色比我做的好吃吗?以后你做新鲜的,这个留着当储备粮。”
林袅袅笑了,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
她把保鲜盒放回冰箱,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
四天前,这个厨房里只有她和黄带土两个人。四天后,这里多了一罐黄妈妈带来的辣椒面、一袋黄爸爸买的大红枣、一盒冻好的红烧肉,还有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家”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给黄妈妈发了条消息——
“妈,红烧肉看到了。谢谢您。路上注意安全,到家了跟我说一声。”
消息发出去,秒回——
“好。袅袅,你是个好孩子。带土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林袅袅看着这条消息,站在厨房里,对着手机屏幕笑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白色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金色的条纹。远处能听见鸟叫声,还有楼下公园里孩子们的笑声。
这是西安一个普通的四月傍晚,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了蜂蜜的颜色。
林袅袅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客厅的钢琴前坐下来,翻开琴盖。
她弹了一首《茉莉花》,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在用琴声和这座城市的黄昏说晚安。
琴声飘出窗户,飘过曲江池的水面,飘过古城墙的砖缝,融进了西安四月的晚风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