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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闺蜜夜聚·酒误归途 四月的西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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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西安,槐花开了。
整条友谊路上都飘着槐花的甜香,一串一串白色的花穗从浓绿的叶子间垂下来,像挂了一树一树的小铃铛。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铺了满地碎白。
林袅袅一个人走在友谊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几样菜——两根莴笋、一块姜、半斤鲜虾。她打算今晚试着做白灼虾,黄带土说过想吃。
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她腾出一只手去掏,屏幕上跳出来“雨晴”两个字。
“袅袅!你在干嘛!”
刘雨晴的声音永远是这种调子,像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开。
“买菜呢。”林袅袅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去扶快要滑下去的帆布袋,“怎么了?”
“别买了别买了,晚上出来吃!我到西安了!”
林袅袅愣了一下:“你来西安了?”
“对啊!出差!刚下飞机!”刘雨晴的声音里带着风,听起来是在打车,“我跟你说,我这次要在西安待三天!今晚必须约!咱俩好久没见了!”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不会又要说你老公在家等你做饭吧?”刘雨晴的语气变得促狭起来,“袅袅,你现在是标准的贤妻良母了啊,约都约不出来了?”
“不是……”林袅袅被她说的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泛红,“我就是买了菜,怕浪费了。”
“放冰箱!明天再吃!你今天晚上归我了!”
林袅袅想了想,笑着应了:“好吧,你把地址发给我。”
“这才对嘛!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对了,别告诉你老公你跟我喝酒啊,上次我被他那个眼神瞪得做了三天噩梦——”
“行了行了。”林袅袅打断她,笑意更深了,“你快发地址。”
挂了电话,林袅袅站在路边,给黄带土发了一条消息——
“带土,雨晴来西安出差了,晚上我约她吃饭,你自己吃好不好?冰箱里有菜。”
消息发出去,几乎是秒回。
“好。在哪吃?吃完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打车回去就行。”
“发定位给我。”
不是“发不发”,而是“发给我”。语气不容商量,但林袅袅已经习惯了。她回了一个“好”的表情包,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到家的时候,她把菜放进冰箱,洗了把脸,换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对着镜子把头发散下来,又扎了一个低马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春天里的一株丁香。
她犹豫了一下,从梳妆台上拿了一支豆沙色的口红,薄薄涂了一层。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黄带土发来一条消息——
“少喝酒。”
三个字,一个句号,简洁得像一道命令。
但林袅袅知道那不是命令,是担心。她回了一个“知道了”,然后关上门,踩着夕阳往小区外面走。
刘雨晴选的餐厅在钟楼附近,是一家做陕南菜的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深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青砖灰瓦,古色古香。
林袅袅到的时候,刘雨晴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的桌子上摆了一排饮料瓶,还有一瓶开了的红酒。
“袅袅!”刘雨晴一看见她就站起来,张开双臂冲过来,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我想死你了!”
林袅袅被她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你轻点,我喘不上气了。”
“你瘦了!”刘雨晴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圈,眉头皱起来,“黄带土是不是不给你吃饭?你怎么比结婚前还瘦?”
“没有,他每天都给我做饭。”林袅袅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是我自己胃口不太好,天热了就不太想吃东西。”
“天热?这才四月——”刘雨晴一脸不信,但没继续追问,而是把菜单推到她面前,“来来来,点菜,我跟你说这家我做了功课的,紫阳蒸盆子、安康蒸面、汉阴豆腐干,都好吃。”
两个人点了五六个菜,刘雨晴还要了一瓶红酒。
“你明天不上班?”林袅袅看着她倒酒的动作,想起黄带土那句“少喝酒”,下意识想拦。
“明天下午才有会,上午自由活动。”刘雨晴倒了大半杯,推到林袅袅面前,“你别跟我说你不喝啊,咱俩多久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你婚礼上,我都来不及跟你好好说几句话。”
林袅袅犹豫了一下,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红酒入口有点涩,但后味是甜的,果香很浓。
“这才对嘛!”刘雨晴也喝了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袅袅,我跟你说,你结婚之后变了好多。”
“哪变了?”
“说不上来。”刘雨晴歪着头想了想,“就是……整个人都柔了。以前你也温柔,但那种温柔是带点距离的,像……像那种博物馆里的瓷器,好看是好看,但你不敢碰。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像……像家里用的瓷器,好看,但你也敢拿起来用,有烟火气了。”
林袅袅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大概是因为有人接着了吧。”她说,声音轻轻的,“以前一个人在北京,再温柔也得端着,怕一软下来就撑不住了。现在有人在前面挡着,就不用那么硬了。”
刘雨晴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红,赶紧低头喝了口酒掩饰。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她吸了吸鼻子,夹了一块蒸盆子里的猪蹄放到林袅袅碗里,“吃菜吃菜。”
菜确实好吃。紫阳蒸盆子汤浓味鲜,猪蹄炖得酥烂,入口即化;安康蒸面筋道爽口,辣油香而不燥;汉阴豆腐干卤得入味,越嚼越香。
两个人边吃边聊,从刘雨晴的新工作聊到她新交的男朋友,从林袅袅的婚后生活聊到黄带土做的红烧排骨。
“你是说,他每天中午都回来给你做饭?”刘雨晴瞪大眼睛,筷子停在半空。
“也不是每天,忙的时候会点外卖。”
“那也是啊!”刘雨晴把筷子放下,双手撑在桌子上,“袅袅,你知道你有多让人嫉妒吗?我家那个,让他给我倒杯水都要催三遍。黄带土可是董事长啊!董事长中午开车四十分钟回来给你做饭?这是什么神仙老公?”
林袅袅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夹菜:“你别夸张了。”
“我没夸张!”刘雨晴拿起手机,“我要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看看——”
“别发!”林袅袅赶紧伸手去拦,两个人隔着桌子闹成一团,最后刘雨晴被逗得哈哈大笑,瘫在椅子上直摆手。
“好好好,不发不发。”她喘着气说,“不过袅袅,你命是真的好。”
林袅袅笑了笑,没说话。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之前多了些,红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菜吃了大半,酒也喝了小半瓶。刘雨晴是那种一喝酒就话多的人,从她公司的奇葩同事说到她男朋友的前女友,又从前女友说到她最近看的一部电视剧,话题跳得比兔子还快。
林袅袅就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两句,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其实她不太能喝酒。之前在央音的时候,同学聚会她永远是第一个趴下的那一个。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是觉得想喝。可能是刘雨晴的笑声太有感染力,可能是这家店的灯光太暖,可能是窗外钟楼的夜景太好看——也可能只是因为,她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嫁给黄带土之后,日子过得太好了。好得像一块浸了蜜的海绵,每一口都是甜的。但甜久了,偶尔也想尝一点别的味道。
酒的味道,就不错。
“袅袅?袅袅!”刘雨晴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像是隔了一层雾,“你脸怎么这么红?”
“有吗?”林袅袅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眨了眨眼,觉得眼前的刘雨晴变成了两个。
“天哪,你喝了多少?”刘雨晴探头去看她面前的杯子——空了。旁边那瓶红酒也空了。
“就……两三杯吧。”林袅袅说,舌头有点大。
“两三杯?这是整瓶!”刘雨晴慌了,站起来绕过桌子坐到她旁边,“袅袅你没事吧?你头晕不晕?”
“不晕。”林袅袅摇头,摇完就后悔了,整个世界开始转。
“完了完了。”刘雨晴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愧疚,“我不该让你喝的,我知道你不能喝……袅袅你别睡啊,你跟我说说话——”
“我没睡。”林袅袅靠在她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雨晴,我好开心啊。”
“你开心什么?”
“今天。”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今天见到你,我好开心。”
刘雨晴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我也开心,袅袅。”她拍了拍林袅袅的背,“但是你现在醉了你知道吗?”
“我没醉。”林袅袅固执地说,然后打了一个小小的酒嗝。
刘雨晴彻底慌了。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犹豫了三秒,点开了“黄带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喂?”黄带土的声音低沉平稳,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
“那个……黄总,我是刘雨晴。”
“嗯,我知道。袅袅呢?”
刘雨晴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讨好:“袅袅她……喝多了一点。我们在这边吃饭,她喝了点红酒,她那个酒量你也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地址。”
刘雨晴立刻报了地址,然后补充道:“其实她也没喝多少,就是——”
“我二十分钟到。”黄带土打断她,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快了一倍,“看着她,别让她乱动。”
“好好好,你放心——”
电话挂了。
刘雨晴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膀上的林袅袅。
林袅袅已经快睡着了,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嘟着,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袅袅。”刘雨晴轻轻摇了摇她,“你老公要来了。”
“嗯?”林袅袅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迷蒙得像隔了一层纱,“带土要来?”
“来了来了,二十分钟就到。”
林袅袅听到“带土”两个字,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他来接我回家。”她含糊不清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安心,“他每次都会来接我。”
刘雨晴看着她那个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被爱着的人有恃无恐”。
不是有恃无恐。是有枝可依。
二十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门被推开的时候,黄带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长裤,头发微微有些乱,像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扒拉了两下。他的呼吸不太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刘雨晴,直接落在林袅袅身上。
林袅袅正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水杯在喝水,动作慢吞吞的,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她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黄带土,眼睛一下子亮了。
“带土!”她放下水杯,朝他伸出手,语气又软又甜,带着醉意,“你来了。”
黄带土大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法,是心疼。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烫的。
“喝了多少?”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小孩。
“一点点。”林袅袅竖起食指和中指,比了一个“耶”的手势,然后又困惑地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两杯?”
刘雨晴在旁边疯狂使眼色,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一瓶”。
黄带土看见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他没有发作。他只是把林袅袅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回家好不好?”他问。
“好。”林袅袅乖乖地点头,然后试图站起来,但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
黄带土眼疾手快地扶住她,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她的包拎起来挂在肩上。
“能走吗?”
林袅袅靠在他怀里,试了试,摇摇头:“腿软。”
“那我抱你。”
他说着,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轻轻松松就把她抱了起来。林袅袅本能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鼻尖蹭了蹭他T恤的领口,闻到熟悉的松木香,整个人立刻放松下来。
“好香。”她含糊不清地说。
黄带土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点被酒精催化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转向刘雨晴,点了点头:“我先带她回去。你——”
“我自己打车走!”刘雨晴赶紧说,“黄总您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让她喝酒了,我发誓——”
“不是不让她喝。”黄带土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我在的时候再喝。”
刘雨晴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黄带土抱着林袅袅走出餐厅,穿过巷子,走到停在路边的车旁。他用脚勾开后座的门,小心翼翼地把林袅袅放进去,帮她系好安全带,又把她的包放在她腿上。
林袅袅全程没睁眼,但手一直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松。
“带土。”她叫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在呢。”他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去,让她攥着他的手指。
“你别生气。”
黄带土的动作顿了一下。
“没生气。”他说,声音更低了。
“骗人。”林袅袅睁开一只眼,迷迷蒙蒙地看着他,“你眉头皱着呢。”
黄带土下意识松开眉头,自己都没意识到。
“现在没皱了。”他说。
林袅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醉意朦胧里透出一种毫无防备的天真。
“带土。”
“嗯。”
“我好喜欢你啊。”
黄带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嘴唇碰到她皮肤的瞬间,闻到了红酒的甜香和她身上淡淡的茉莉花味。
“我也是。”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回家再说。”
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巷子,汇入西安夜晚的车流中。钟楼的灯光从窗外掠过,金黄色的,把整个车厢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林袅袅靠在座椅上,安全带勒在她胸口,她的头歪向一边,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没松。
黄带土单手握着方向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里她的睡颜。
他的眉头又皱起来了。
不是生气。是心疼。
他想起刘雨晴在电话里说“喝多了一点”的时候,语气里那种心虚。他想起她蹲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切西红柿的样子,想起她笑着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时眼睛里的光,想起她现在攥着他手指的手——纤细、柔软、凉凉的。
他答应过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但“委屈”这两个字,不只有别人给的,还有自己给的。她太乖了,乖到连喝醉了都要问他“你别生气”。她怕他不高兴,怕给他添麻烦,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用做。她只要在那里,他就已经觉得,这世界没那么操蛋了。
车停在小区地库的时候,林袅袅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黄带土打开后座的门,弯腰解她的安全带。
“到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到了。”黄带土把她从车里抱出来,用脚关上门,往电梯走。
“我自己能走——”
“别动。”
林袅袅不动了,老老实实地靠在他怀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雨晴呢?”
“她打车回去了。”
“哦。”林袅袅想了想,“她一个人安全吗?”
“安全。”黄带土说,“我让司机送的她。”
林袅袅“嗯”了一声,又安静了。
电梯到了,黄带土抱着她走过走廊,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试了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开的瞬间,家里的灯是亮的。出门的时候他没关客厅的灯,因为他知道,回来的时候家里有光,她会觉得安心。
他把林袅袅放在沙发上,帮她脱了鞋,又去倒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
林袅袅坐起来,双手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滴,挂在她的下巴上,亮晶晶的。
黄带土伸手帮她擦掉,指尖在她下巴上停了一秒。
“袅袅。”
“嗯?”
“以后想喝酒,跟我说。我在家陪你喝。”
林袅袅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有醉意,但已经清明了一些。
“你不怕我喝多了闹你?”
“不怕。”黄带土坐在她旁边,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你什么样我都接着。”
林袅袅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了。
“带土。”
“嗯。”
“你今天是不是很担心?”
“是。”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以后不这样了。”
黄带土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不用对不起。你没事就行。”
林袅袅在他怀里蹭了蹭,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客厅的灯暖洋洋地照着,窗外西安的夜风穿过槐花树,送来一阵一阵的甜香。
这个四月的夜晚,和西安所有的夜晚一样,安静、温柔、漫长。
但和所有夜晚不一样的是,这个夜晚里,有一个喝醉了的女孩,被她爱的人好好接住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