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戏》南山旧雪

3、裂痕 “师父

　　“师父喝水嘛？”

　　“不喝。”

　　“那茶呢？刚泡好的。”

　　“我什么都不用，你很吵。”

　　自那天起，沈澈似乎露出了自己的本性，异常的粘人，让沈终南头疼得紧，偏偏什么招都没有。沈终南扶了扶额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他动作一顿，感到身后有幽怨至极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脑勺，转头一看，便看到了沈澈噘着嘴看着他，两只手绞在一起。

　　“那师父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沈澈作势要走，一小步一小步地挪着，一步三回头，每一眼都委屈至极。沈终南看着有些好笑，挥挥手算作再见。看到这一幕的沈澈，眼神中有些受伤，双手攥紧，气鼓鼓地离开了。

　　看着沈澈回到屋子里，世界清净了。沈终南在院中开始一步步地练着——怎么走能显出孙玉娇的娇柔，怎么抬眼能风情万种，水袖怎么甩才能有半遮面的欲拒还迎。他的眉眼弯弯，浓密的眼睫遮住眸子，里面闪着光。他在练喜，他练了千百遍，才到现在的眼眸才涌现神采。

　　但他从不敢照着镜子练。他知道，他骗得过观众，骗不过自己，怎么看都显假。而他不敢假，戏是他的命根子，他想不到没有戏他还有什么。只有发疯练，拼命练，才活得下去。

　　落日西垂，暮色四合之时，晚霞做了他的流苏。在昏黄之下，他在发光，舞着，旋着，不可一世的美——形容他是再恰当不过了。至少在沈澈的眼中，或说，他是透底的眼眸中唯一一抹红。沈澈痴痴看着他，见天色将晚，走上前去拉住他的衣袖：“师父，吃饭了。”

　　“你先吃。”

　　“不吃要凉了。”

　　被磨得无奈，沈终南被沈澈半拉半拽地往屋里带。沈澈端碗又递筷，最后安顿下来后坐在沈终南旁边，两手托腮，看着他吃。

　　“你不吃……？”

　　“我不饿的师父，你吃。练到现在要多吃点，不然身体会受不了的。”

　　沈终南实在受不了他殷切的目光，与如同老妈子般的念叨。他指了指门外：“不吃去把我的戏服理好，明天我要上台。”

　　“欸？明天嘛？！”沈澈眼睛一亮，“好嘞！”便窜了出去。

　　“傻子……”沈终南低了低眸，继续吃着饭，后实在没胃口，便将碗放了下来，起身回屋了。

　　晨色蒙蒙亮，沈终南准备起身，一睁眼看到的是沈澈专注的眼神落在他的眉骨下——那里有一颗痣，很淡很淡的红。

　　“你在干嘛？”

　　被揭穿的沈澈连忙转过身去，耳朵出卖了他，红透了。“没……没什么……师父不是要上台吗，我帮你整理下化妆台。”说着便腾起身，一溜烟地跑走了。

　　“就算他成年了我都说服不了自己他长大了。”沈终南低声喃道，嘴角微微上扬，很短很淡，又瞬间恢复原来那样不近人情。

　　沈终南起床洗漱完后便坐到妆台前，洗漱干事还是很利索的，短短几分钟便将这收拾好了。沈终南换好戏服后开始上妆，拿起胭脂盒，用指尖沾了些许脂粉，轻轻均匀打在脸上。一整个妆容十分钟大概就完成了，于他而言，这是刻在骨子里的。

　　八点戏曲便开始了，沈终南款步而来，很美。戏台光照在他脸上，像蝴蝶群绕着他。一曲终了，下面传来喝彩声，除了赞美，还有口哨声，戏谑的，轻浮的。

　　“沈老板过来喝一杯啊。”

　　他眉眼温顺，缓缓走下台去，坐在那几位听众旁边。沈终南被一把捞过去，被人环在怀中，掐着他的下颚，一杯一杯地灌着酒。而沈终南只是顺从，再无更多的表情。

　　沈澈想冲上去——他的师父……在与别人陪酒？双手紧紧攥住，指尖嵌入手掌。沈终南看到了他，微微摇头，制止了他。沈澈看着他，仿佛泄了气，转头回到戏台后。

　　直至晚上，沈终南带着酒气回来了。两人无言，沈澈照例给他倒了杯茶。望他良久。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和他们陪酒？”

　　沈终南顿了一下——他……也在嫌自己脏吗……？“干戏子这行，这都是常态，伺候好那群爷，才活得下去，这都算好的。八岁被买进来，看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被折磨成畜牲的都有……这不算什么。怎么，嫌我脏？”

　　沈澈张了张嘴，哑声道：“为什么……不让我把你拉下来？”

　　“有用吗？在这里……这个做法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你别害我。”沈终南别过脸去，不再看他。

　　沉默蔓延着，无声。

　　“我知道了。但是我想说，你不脏的，脏的是他们。师父怎么会脏呢，只有他才愿意带我回来。”

　　沈澈转身走去。

　　一晚，有两人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