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戏》南山旧雪

2、你有我 自那天

　　自那天后的三个月以来，戏院子后院还和往常一样，只是多了个打杂的——沈澈什么都不说，只是一味地干活，戏班子也尝试着和他搭话，至始至终都是一段沉默。戏班子不曾一次问沈终南是不是捡了个傻子回来，他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脚不沾地的少年，不久后淡淡收回目光：“挺好的，会干活也不吵。”便转身回到里房中了。

　　沈终南望着铜镜中的自己，一双眸子生的好看，乌密的眼睫下有一双有神的瞳，这是多年练习的结果，得以藏起与生俱来的麻木与冷。而这花旦要的就是这勾人的眸子，只有眼神有神，才能勾住看客为你打赏花钱。戏班子不止一次夸过沈终南这双眼睛，说以后他一定能成头牌，能赚得盆满钵满。沈终南自嘲般笑了一下，很淡便又恢复原状。头牌？换来什么，唱好了被夸两句，多赚点钱，唱差了扔鸡蛋砸场子，被人盯上抓过去做小，不从就砸戏园子，把腿剁了嗓子毒哑了，就是得不到所以要毁掉，这下九流的勾当当了头牌子还不是受人欺辱，说好听是头牌，说恶心点就是勾人技术了得。沈终南望着镜中的自己，凝视自己的眼眸，读到的只有悲，这是他唯一不用装的眼神。八岁被卖到戏班，摸爬滚打混到这一步，什么脏东西没见过，在这里，他没资格自命清高。可……他不一样，他是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他倒希望这孩子可以一直傻下去，累会累点，但起码干净、有尊严。

　　一阵敲门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沈终南思绪回笼，理了理神色，轻声喊了句“进。”沈澈低着头，缓缓进来，手里拿了茶壶，眸色低垂，嘴角强扯着笑意，尽显讨好之情，诺诺开口：“师父喝茶。”沈澈把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土里。这一幕，是沈终南最不愿看到的，这似一把刀直插在沈终南心口，痛中夹着失望，一股怒气顶上心口，自那天起，三个月以来，开的第一句口，却是讨好别人？他一把将茶壶摔在地上，声音难以控制地放大：“我把你带回来是让你讨好别人？让你当摇尾乞怜的哈巴狗？沈澈……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人？”沈澈没有后退，任由着滚烫的茶水溅在他的脚腕上，瘦小的身躯微微发抖，脸色带着压抑的害怕，他的手在抖，但脚没动，等待沈终南的是沉默。“说话！”一片寂静。“你要是想在这里乞讨生存，你就给我滚蛋。”这句话一出，沈终南愣了。沈澈浑身一抖，缓缓抬眼，一双眼中带着压抑的泪，张了张唇：“别赶我走。”

　　沈终南顿住了，他望着眼前的少年，怒气哽在咽喉，最后无言。沈终南沉默了好久，久到沈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而沈终南搬了个椅子，示意他坐，少年没有动，只是重复着“别赶我走……”“你坐好了，脚给烫伤了，不敷等着肿成猪蹄？”见沈澈还是不动，沈终南放软了口气，“我不赶你走，你坐好了。”沈澈眼睛一亮，过了一会才缓缓坐了上去。沈终南取了凉水浸过的布巾轻轻敷在他的脚踝处，少年被冰得脚一缩，被沈终南一把拽住，“别动。”沈澈定定望着他，抿了抿唇，还是没说话。沈终南看着被烫红的皮肤，不由得心头一紧，还有……后悔？“你为什么不躲？”“躲什么？”“热水。”一阵寂静。“我怕我躲你会生气，之前在外面别人打我，我躲了，他们就撺掇别人不给我吃东西了。”沈终南心头好似被一双手紧紧攥住，良久开口：“讨好在我这儿，用不着，你有我。”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