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眼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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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的手其实在不太明显地微微发着抖。
当然不是紧张——他陆濯彦的人生字典里就没有“紧张”这两个字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几乎将他整个人吞噬的情绪。而且那种情绪太复杂，复杂到没有一个词语可以准确地描述它。
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惧，还有对前世所有错误的悔恨，不过更多的是对此刻终于能看见活生生呼吸着站在灯光下的谢哲安的感激。
还有——爱。
那种经过了死亡和重生、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被烈火淬炼过、被绝望浸泡过的爱。
这种爱不是少年人热烈却短暂的激情，而是一种刻骨铭心，这辈子再也无法剥离的东西。
他用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让自己的手不再发抖，然后才走向谢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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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哲安已经躲在了露台上。
酒宴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借口接电话，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
露台在会所的南侧，面积不算大，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绿植，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
夜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楼下的马路上汽车川流不息，车灯汇成一条流动的光河，向着远方流淌。
他把手里的香槟放在圆桌上，靠着栏杆仰起头看天空。
京城的夜晚看不到多少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穿透了京城的光污染和雾霾，在天幕上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想起父亲，想起林叔在电话里说的“身体有些不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平江已经到了一定要有人替他出席这种场合的程度。谢平江向来不是一个那种会把事情交给别人的人，除非他自己就算努力也真的做不到了。
他应该回香江看看——可他不知道回去之后要面对什么。
那些叔伯们，那些董事会里的暗流，那些他从未真正认真涉足过的家族事务——他能处理好吗？他连自己的工作室差一点都快运转不下去了，又怎么有能力去处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
这些念头像一群蚊子，在黑暗中扑扇着翅膀，发出让人不安的细碎声音。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里很安静。”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
谢哲安睁开眼，转过身。
陆濯彦站在露台的入口处，两只手上各拿着一杯东西——竟然是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不过他的姿态很自然，像是只是碰巧路过时顺便看到了一个认识的人。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灯光透过瞳孔照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炽热的温度。
谢哲安下意识微微皱了一下眉。
“陆老师。”他点了点头，用了圈内人对前辈最稳妥的尊称。声音礼貌而疏离，像一扇关得很紧的门。
陆濯彦没有直接回应这个称呼，而是走上前，把其中一杯红茶递到谢哲安面前。
“外面冷，”他状似随口道，“香槟伤胃，喝点热的。”
谢哲安看着那杯茶，没有立刻接。
杯壁上有细密的水雾，能看出茶还温热。茶叶的香气从杯口飘出来，他能闻到是一款带着淡淡果香的温和口感的红茶。如果谢哲安没有分辨错，这是他很喜欢的一款茶叶。
他不知道的是，这杯茶是陆濯彦提前让人准备的，用的就是谢哲安前世最爱喝的那款锡兰红茶，水温刚刚好，还特意加了一小块冰糖——谢哲安不喜欢太苦的茶，也不喜欢太甜，一小块冰糖是最合适的甜度。
这些细节，是陆濯彦从上辈子无数个生活细节中记住的。
“谢谢。”
谢哲安接过茶杯，握在手里。
杯壁的温度透过瓷器传到掌心，那种温暖的触感让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陆濯彦站在他的对面，端着另一杯茶，但是没有顾得上喝。
他的目光落在谢哲安的脸上，从那道微微蹙起的眉峰，到那双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到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更加锋利的嘴唇。
他想起前世的一个夜晚。
那是谢哲安去世前的最后一个月，两个人在他的公寓里，他正在研读那个需要出国的剧本。谢哲安靠在他的肩膀上，轻声说：“濯彦，我好累。”
“那就休息一下。”他记得自己是这么回应的。
谢哲安当时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说身体累——我是说……活着好累。”
他当时没有听懂。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抱怨，就像每个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觉得生活很累一样。他说了一句“别想太多”，然后吻了吻谢哲安的额头，就去接着看剧本了。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谢先生。”陆濯彦开口，声音把他预想的要沙哑一些。
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组织好语言，“我代表陆家，感谢你今晚出席。”
谢哲安抬了抬眼皮，轻飘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甚至都没有什么太多的温度，但陆濯彦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陆家邀请的是谢家。”谢哲安委婉地从言语上退开了些许距离，“我只是代父出席，谈不上代表。”
“你父亲身体还好吗？”陆濯彦问。这个问题看似随意，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超越了礼貌的、真切的关切。
这种关切太重了，重到不像是一个刚认识的人应该有的。
谢哲安沉默了一秒。
“还好，”他简短回应，“谢谢关心。”
两个字的回答，像一堵墙，把所有试图靠近的意图都挡在看外面。
不过陆濯彦没有退缩。他靠在栏杆上，侧过头看着谢哲安。
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始终没有熄灭。
“你瘦了很多。”陆濯彦下意识道。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越界了。
这不是一个应该对刚认识的人说的话，太亲密私人，太容易让人警惕。
果然，谢哲安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陆濯彦一直在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谢哲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眉峰蹙起的角度加深了零点几度，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
“我们之前见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陆濯彦精心维护的伪装。
“见过。”陆濯彦很平静，“一年多前的慈善晚宴，我们坐在同一桌。”
谢哲安想了想，似乎在回忆。然后他点了点头，“嗯，想起来了。那次我们握了一次手。”
“一次握手。”
陆濯彦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的表情。
如果谢哲安知道，那一次握手之后发生了什么，他会怎么想？如果他知道，那个跟他握了一次手的陌生人，后了成了他的爱人、他的依靠、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如果他知道这些，他还会用这种疏离的、礼貌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对待他吗》
他不会知道的——至少现在不会。
“陆老师对我似乎很关注。”
谢哲安的语气依然很平，但陆濯彦听出了里面的试探。这个人太聪明了。他的直觉像雷达一样灵敏，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会被他捕捉到，然后放大、分析、得出结论。
“嗯。”陆濯彦没有否认，“很关注。”
他直视着谢哲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个灵魂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
一种被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伪装了太久的火焰，从瞳孔的最深处喷薄而出，几乎要把面前的人灼伤。
谢哲安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身体反应。
像一个长期处于黑暗中的人突然被强光照射，眼睛会自动地眯起来。那种目光太浓烈，不像是在注视一个刚认识的人，而像是在注视一个被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失而复得的，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东西。
“为什么？”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在微风吹拂下泛起了涟漪。
陆濯彦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因为你是我的爱人，因为我欠你一条命，因为我在烈火里重生就是为了再见到你。
但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
“你的戏很好。”他最终只好这么解释，“我看了你的电影，你的演技很好。”
这只是一个借口。
一个拙劣到一眼就能看穿借口，但他当下没有更好的选择。
谢哲安看了他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红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甜度刚好，不浓不淡。一切都刚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就像那处庄园、就像那份合同、就像眼前这个人的出现。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运转着，一张巨大但看不见的网正在他周围慢慢收拢。但他看不清那张网的主人是想保护他，还是想捕获他。
“谢谢你的茶。”谢哲安从栏杆上直起身，“宴会还没结束，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朝着露台的出口走去。经过陆濯彦的身边时，他的肩膀几乎擦到了陆濯彦的手臂。
那一瞬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近到陆濯彦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不是什么大牌香水，就只是一种超市里就能买到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但陆濯彦的身体绷紧了。
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伸出手把那个擦肩而过的人拽进怀里，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呼吸停滞了整整五秒，直到香气散尽才在胸腔里炸开。
最终，被压抑的呼吸变成一声压抑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
谢哲安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陆濯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维持着那个靠在栏杆上的姿。夜风吹过，把那杯已经凉了的红茶吹出一圈圈细小的波纹。
楼下的车流依旧在流淌，天幕上的星星依然在微弱地闪烁。
他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在掌心里。
“一次握手。”
他低声重复了刚才的那四个字，声音沙哑粗粝得像砂纸。
前世，他们的爱情始于一次握手，终于一盆炭火。
而这一世，他们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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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在十点半结束。
谢哲安和几个需要告别的人告了别，然后走向电梯，步伐很快，像是急于离开这个地方。
然而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里面已经站着一个人。
陆濯彦靠在电梯的内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看见谢哲安，他微微侧了侧身，让出一个位置。谢哲安犹豫了零点几秒，然后走了进去。
电梯门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镜面的墙壁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个手臂的距离。电梯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脸上，把所有的棱角都柔化了一些。
陆濯彦没有刻意去看谢哲安。
他看着电梯的按键面板，看着数字从32变成31，变成30，变成29……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像一幅精心构图的油画。
谢哲安也没有看他，而是盯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心里默数着楼层。
但两个人的距离在缩小，两个人谁都没有主动移动，只是电梯的每一次启动和停止都会产生轻微的惯性，让两个人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对方倾斜。每次倾斜之后，他们都会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是一种无声且无人承认的拉扯。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打开，冷风从停车场灌进来，带着终日不见阳光的潮湿味道。
谢哲安迈出电梯，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
“陆老师。”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电梯站在那里。
陆濯彦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开门键，防止门关上。
“盛海的事，”谢哲安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停车场的回声吞没，“是你安排的吧。”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陆濯彦沉默了一瞬间。
“是。”
听见这个答复，谢哲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迈开步子，走进停车场昏暗的灯光里。他的背影在那些停放的车辆之间穿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某个拐角处。
陆濯彦松开了开门键。电梯门缓缓合拢，把停车场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切断了。
在门完全关上的前一秒，他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太小，小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说出口。
“上一世，我没能保护你。”
“这一世，让我来。”
电梯开始上升。
数字从B1变成1，变成2……数字重新开始上升。
镜面的墙壁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的影子，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
停车场里，谢哲安在拐角处停了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杯——他从露台上带下来的，一直没有扔掉。
他看着杯子里深红色液体，眉头紧紧颦着。
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很不对。
那种眼神不是看一个普通同事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合作伙伴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暗恋对象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人在看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时才会有的眼神——恐惧、贪婪、小心翼翼又患得患失。
就好像他已经失去过谢哲安一次，并且再也不敢承受第二次。
但这分明是他们第一次称得上正式的见面。
谢哲安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旁边地上，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他的助理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看见他上车，递过来一瓶水。
“哲安哥，酒宴顺利吗？”
谢哲安没有回答，他静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双在露台上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试着去理解。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