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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邻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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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哲安住在京城东北郊的一处私人公寓社区,名叫“隐园”。
这个社区不大,只有四栋楼,每栋楼每层一梯两户,配备了独立的电梯和私密的入户通道。
开发商在设计之初就明确了定位——给最不想被打扰的人。
这里的业主大多是企业家、外交官、以及少数需要避开狗仔公众人物。
谢哲安是三年前搬进来的,那时候他刚和前经纪公司签约,有了稳定的收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
他选中了这里,因为这里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级别的,每一辆进入地下车库的车都要经过三道识别;每一扇窗户装了单向透视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邻居们也不会在电梯里跟他寒暄,不会问他“你是不是那个演员”,不会用那种好奇的、审视的、把他当作一件展品的目光打量他。
三年来,他甚至不知道隔壁住的是谁。只知道那户人家的门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打开过,门口偶尔会出现几袋垃圾,说明里面确实有人居住。他喜欢这种距离感。在娱乐圈里,所有人都在拼命地靠近你、挤进你的生活、从你身上拿走点什么——名气、金钱、人脉、或者只是一张合影。能够有一个地方,让所有人都够不到你,是一种奢侈。
所以,当他在酒宴结束后的第三天,走出家门准备去工作室的时候,看见隔壁的门大敞着,几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人正在往里面搬家具,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警觉。
他站在自己的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没有转动。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那些工人搬运的家具看起来价值不菲,一个胡桃木的边柜需要四个人抬,上面还盖着天鹅绒的保护套。门口的地毯换成了新的,深灰色且质地极好,踩上去应该不会有声音。
有新邻居要搬进来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他当然不会对未曾谋面的新邻居本人有什么意见,只是对“变化”本身的排斥。他的生活像一座精心搭建的纸牌屋,每一张牌都放在最精确的位置上,任何外力的介入都可能导致整个结构坍塌。他花了三年时间适应了这里的安静、这里的距离、这里的无人打扰。现在,一个陌生人要住进隔壁,意味着未知的变量——未知的噪音,未知的社交压力,未知的暴露风险。
他转动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然后把门关上。门锁发出沉闷的咔嗒声,把他和走廊里的喧嚣隔开了。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几秒。
紧接着他听见走廊里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懒洋洋的质感,像是在指挥工人摆放家具的位置。
“那个柜子靠左一点,对……再左一点——小心墙。”
谢哲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认得那个声音。他和那个人并不熟——算起来只说过不到二十句话。但那个声音有一种特殊的质地,低沉且微微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磁石,听过一次就很难忘记。
那是陆濯彦的声音。
他不敢相信。
谢哲安愣了愣,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的灯光很亮,他的视野有限,但足以看清那个站在隔壁门口的人——黑色的休闲裤,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和手腕上一块低调到差点看不出品牌的腕表。他侧对着猫眼,正在看工人搬一个落地灯。
谢哲安从猫眼前退开,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巧合?不可能。隐园的每一户出售或出租都需要经过业主委员会的审核,不是有钱就能进来的。陆濯彦作为陆氏集团的次子、四金影帝,当然有资格通过审核,但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京城有无数个高档社区,他可以选择任何一个,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个?
而且还是在他代表谢家出席陆家酒宴之后?还是在盛海突然和他签约之后?还是在那杯恰到好处的红茶、那处恰到好处的庄园、那些恰到好处的“巧合”之后?
谢哲安不是一个会相信巧合的人。他的童年教会了他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偶然”都是精心设计的“必然”。禾杨在他十岁时送给他的生日礼物是一套逻辑推理题集,扉页上写着一行字:“任何事情都有因果。找不到因果,不是因为它不存在,而是因为你不够聪明。”
他足够聪明。他能把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盛海的签约、怀柔的庄园、酒宴上的红茶、以及此刻走廊里的搬家工人——拼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图案。
但那个图案的中心是什么?陆濯彦想要什么?
谢哲安想不通。一个大满贯影帝,一个陆氏集团的继承人,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为什么要花这么多心思接近他?他不是没有被人追求过。在娱乐圈里,比他好看的人很多,比他年轻的人更多,资源比他好的人更是数不胜数。陆濯彦如果想要一个人,有无数个更简单、更直接、更不需要绕这么大圈子的方式。
除非——他要的不是一夜风流,也不是一段短暂的绯闻,是别的什么东西。
谢哲安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他走进卧室,换上出门的衣服,拿了车钥匙,打开门。
走廊里的工人已经走了。隔壁的门关着,门口的地毯上放着一盆绿植——一盆龟背竹,叶子很大,绿得发亮,像是刚从温室里搬出来的。花盆是手工陶土的,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谢哲安没有凑近去看。
他走向电梯,按下按钮。电梯从楼顶大天台那一层下来,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人——和酒宴上一样的场景。
陆濯彦靠在电梯的镜面墙壁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杂志大片里走出来的。看见谢哲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是不细心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早。”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谢哲安站在电梯门口,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走了进去。
“早。”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陆濯彦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淡,是一种木质调的香气,雪松和檀香混在一起,沉稳而不张扬。谢哲安闻到了,但没有转头。
“搬到隔壁了。”陆濯彦的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谢哲安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看到了。”
“陆氏在京城的总部搬到了东四环,这边离公司近。”陆濯彦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正好隐园有空出来的房子,就搬过来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陆氏集团在京城的总部确实在东四环,隐园到东四环的车程确实只要二十分钟。一切都说得通,一切都无懈可击。但谢哲安知道,一个像陆濯彦这样的人,不会因为“正好有空出来的房子”就搬到任何一个地方。他想要的东西,他会亲自去拿;他想去的地方,他会亲自去安排,没有什么是“正好”的。
但谢哲安没有拆穿,他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谢哲安走出去,陆濯彦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远到让谢哲安觉得自己被跟踪,不近到让谢哲安觉得自己被压迫。这个距离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像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第一颗子,不冒进,不退缩,恰到好处。
谢哲安的助理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驶出社区。后视镜里,他看见陆濯彦站在社区的门口,手里端着咖啡,目送着他的车消失在路口。
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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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一周,谢哲安开始注意到一些微小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第一天,他早上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纸袋。纸袋是棕色的,没有logo和卡片,没有任何标识。
他蹲下来,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着一行字:“早上喝温水对胃好。邻居。”
字迹很好看,每个字自然、流畅、带着个人风格。笔画有力,转折干脆,就像是写字的人性格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谢哲安拿着那个保温杯站了很久,保温杯是深灰色的磨砂材质,手感很好。他拧开杯盖,里面的水温刚好在四十度左右——是被人精心调到合适温度之后倒进去的。
他想起酒宴上那杯红茶,也是刚刚好的温度,也是刚刚好的甜度,也是“邻居”这个身份——只不过那次是陆家的代表,这次是隔壁的邻居。
他把保温杯放回纸袋,没有拿走。他需要时间想清楚。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接受别人好意的人,尤其是当那个人的意图还不明确的时候。
第二天,他出门的时候,纸袋不见了,地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谢哲安站在门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轻微不适。
失落吗?
他很快告诉自己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对方比他想象中更懂得进退”的认知所带来的、微妙的压迫感。那个人没有因为他第一次拒绝就加大力度,也没有放弃,明智地选择精准退了一步,把空间还给他,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往前。
这是一种极为高明的策略。
高明的猎人不会追着猎物跑,而是会在猎物必经的路上设下陷阱,然后安静地等待。谢哲安知道自己正在被“狩猎”,但他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产生那种本能想要逃离的冲动。
这让他对自己感到有些陌生。
第三天,京城下雨了。
初春的雨不大,但很密,像一层灰色的薄纱罩在城市的上空。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潮湿、微凉、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沉闷。
谢哲安站在社区门口的雨棚下,远远地看着停车场里自己的车。他的助理今天请假了,他自己开车。但车停在露天车位,从雨棚到车位大约有五十米的距离,他没有带伞。
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三十秒。三十秒的时间里,他在计算跑过去会被淋湿多少:他的外套是羊毛的,淋湿了很难干;他的头发刚剪过,淋湿了会塌下来而影响下午的一个视频采访。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折返回去拿伞,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需要伞吗?”
他转过头——陆濯彦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整个人看起来依然像一幅画——自然、毫不费力。像是好看这件事对他来说和呼吸一样简单。
谢哲安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陆濯彦的脸。雨丝在他们之间飘落,被风斜着吹过来,打湿了陆濯彦风衣的肩头。他没有把伞撑开,而是就这么拿着,站在雨里,等着谢哲安的回应。
“谢谢。”谢哲安接过伞。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走向自己的车。走了几步,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陆濯彦还站在雨棚下面,风衣的肩头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他的头发上沾着细密的水珠,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碎钻一样闪着光。
他看见陆濯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是在说什么,但雨声太大,听不清。
谢哲安转回头,加快脚步走到车旁,打开车门坐进去。他把伞收起来,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引擎。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把雨水刮到两边,露出一小片清晰的世界。
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陆濯彦还在雨棚下站着。他的风衣已经完全湿透,但他似乎并不在意。他目送着谢哲安的车驶出停车场,然后慢慢转身,走回了楼里。
谢哲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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