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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酒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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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柔庄园“休息”的第七天,谢哲安接到了一通来自香江的电话。
电话破天荒是由谢平江的私人助理——一个跟了谢家二十年的林姓老臣——打过来。
林叔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同,一如二十年以来一成不变的沉稳,但谢哲安还是从那些精心措辞的句子中间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少爷,谢生最近身体有些不适……医生说是建议静养。”林叔的声音平稳,可是仔细听起来会觉得微微有一些发紧,谢哲安“嗯”了一声,示意对方继续说。
“……但后天晚上在京城有一场酒宴,陆家牵头组织,谢家在其中也涉及几个海外合作项目。按道理说谢生本应亲自出席,只不过眼下——”
他这句话没说完,似乎是身处的场景不太方便明说谢平江不得不缺席的真实原因,只是很快说出这通电话的根本目的——“老爷的意思是,希望少爷能代表谢家出席。”
谢哲安握着手机,没有第一时间回话。
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那片白玉兰林,花苞比一周前大了一些,有几朵已经微微绽开,露出里面象牙白的花瓣。
可真正吸引了他注意力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林叔说“身体有些不适”时,语速几乎是下意识的比平常快了一点点,说不清楚是心虚还是紧张。
“医生建议静养”这个常见的措辞,放在谢家的这个特定语境里通常却绝对意味着不是真的普通小病,并且林叔没有让他和父亲直接通话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什么病?”
“谢生的血压有些高,医生说是劳累过度。”林叔的回答快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台词,无缝衔接他的问话,“不过少爷放心,没有大碍,只是需要休息。”
谢哲安沉默了一息。就在这短短的一呼吸时间,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谢平江今年五十七岁——不抽烟,偶尔喝酒,而且谢家没有家族性的心脑血管病史。
但五十多岁其实是一很个危险的年龄,很多人——不管男女——都会在这个岁数会突然倒下。不是他们身体上的年老,而是因为大意,他们以为自己这个年纪还年轻,身体还和三十岁时一样经得起折腾。
更何况谢氏集团内部最近还有些不太平——谢哲安虽然人在京城,但香江那边的消息他一直有在留心关注。
几个旁系的叔伯在暗地里动作频频,有不少人都想趁谢平江还没有明确指定继承人的时候,从谢氏这块大蛋糕上狠狠地切下属于自己的那一块。
谢平江只有一个儿子,就是谢哲安他自己,但谢哲安的身份特殊——他是演员,对外是一个公众人物,而且从未在谢氏集团担任过任何职务。在那些叔伯眼里,一个戏子根本不配继承谢家的家业。
“……我出席。”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谢哲安沉声说,“把酒宴的资料发给我。”
电话挂断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在庄园的这一周里他睡得很多,多到他自己都怀疑是否有点太奢侈——每天睡十个小时,醒来之后吃厨师准备的早餐,之后就是在庄园里散步,看书,发呆……总之,想做什么做什么。
没有人催他,也没有通告和镜头,更没有那些必须回答的采访问题和必须维持的礼貌表情。
他慢慢开始享受这种平和的宁静——但他知道这种宁静只是暂时的,盛海给他“健康评估”的借口不可能无限期地延续。他迟早需要回到那个喧嚣的世界里,带上那层假面继续演戏。
而现在,谢家也开始需要他。
谢哲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庄园里的空气里有白玉兰花的香气,若有如无,像一段快要被遗忘的记忆。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母离婚前的最后一个春天:
谢家老宅的院子里也有一棵玉兰树,那一年白色的花开满了枝头。那天母亲站在树下打电话,声音冰冷而锋利,像一把刀在玻璃上划过似的尖锐又刺耳。
他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母亲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却又怯懦地最终没敢下楼。
那是他关于“家”这个名词的最后一段完整记忆。
之后的记忆都是些零零散散的碎片——父亲的沉默,母亲的离去,飞机上漫长的航程,还有瑞士寄宿学校冰冷的铁门……
他甩甩头睁开眼,强迫自己停下那些不合时宜的回忆,转身走向衣帽间。
酒宴在后天晚上,他需要准备一套合适的礼服。
代表谢家出席的场合不能穿得太随意,但也不能太过张扬——毕竟他不是谢氏集团的正式代表,只是一个临时替父亲代班的儿子而已,黑色是最安全的选择,低调沉稳,绝对不会出错。
他换好衣服,看向穿衣镜。一周的休息让他眼底的青黑色淡了一些,但颧骨还是有些突出,脸颊还是有些凹陷,尽管两者都不明显,但确确实实还没养回来。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慢慢掏空了,即使睡再多觉,也无法填补那些被掏走的部分。
他说不太清楚,只是隐约觉得自己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陌生人。
那个人总是在最安静的时候醒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着一些他不想听的话。话的具体内容他也记不清,但那种感觉他还是能记得——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心脏,而那只手还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再次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些念头甩掉。
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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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设在京城东三环的一家顶级私人会所,会所占据了某栋写字楼的顶层,三面落地窗可以俯瞰下方的夜景。
主办方是陆氏集团,但真正牵线的是几家海外资本——据说有一笔涉及三方的跨国并购案,陆家、谢家和温特尔家族似乎都有参与其中。
谢哲安抵达时,酒宴已经开始半小时。
他从电梯里走出来,门口的接待人员立刻认出了他——因为他的脸。白玉兰奖的热度还没有过去,他的照片还在各大网站的头条上挂着。接地人员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迅速收敛,换成标准的职业微笑。
“谢先生,这边请。”
谢哲安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宴会厅。大厅很大,灯光很亮而不刺目,恰到好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撒在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身上。空气里有香槟和高级香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奢靡到让人有点微微晕眩的气息。
谢哲安不喜欢这种场合。
他不是不擅长社交——恰恰相反,他很擅长。作为谢平江和禾杨的孩子,他从小就学会了如何控制自己的表情语调和肢体语言,让它们在每一个场合都呈现出最合适的状态。
但这种擅长是一种消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高速运转,可在看不见的仪器内部,每一次运转都会磨损内部的零件。
他拿起一杯香槟,但只是端在手里,并没有喝。
过了片刻,当他感受到自己准备好了后才开始在人群中走动,和那些需要打招呼的人打招呼——某某资本的总裁,某某集团的董事,某某家族的代表。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不冷不热;他的握手时间适中,不长不短;他的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打磨,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冷淡。
林叔提前发给他的资料里,列出了所有宾客的背景信息和需要注意的细节。他把这些信息背得滚瓜烂熟,就像作为一个演员时熟读自己的剧本那样。
但有一个人的信息,资料里没有提。
或者说,不需要提——那个人就是陆濯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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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是在酒宴开始后的四十分钟才出现——不过其实也就是在谢哲安抵达的十分钟后。
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解开,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上次颁奖典礼时短了一些,更完整地露出整张脸的轮廓——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
他的五官单独看每一个都算不上绝对的完美,但组合在一起,就有了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侵略性的好看。
他是大满贯影帝——他的脸被印在广告牌、杂志封面和电影海报上,被无数人看过、赞美,甚至痴迷。但此刻,当然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件事:镜头从来没有真正捕捉到他的全部。
镜头里的陆濯彦是收敛的、克制的、被框在画幅里的。而此刻的陆濯彦是活生生的、流动的、充满了压迫感。
他的气场像一头从笼子里放出来猛兽,无声无息地盘踞在整个宴会厅的上空,让所有人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
谢哲安注意到了他。
其实很难不注意到。
陆濯彦的出现像是往一池平静的水里扔了一块石头,瞬间荡漾起涟漪,整个宴会厅的气流都发生了变化。
那些原本在各自交谈的人不约而同地转过头,目光追随着那个黑色身影轨迹移动。
谢哲安的目光在陆濯彦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就移开了——没有必要。
他和陆濯彦之间没有什么交集。
虽然两个人都是演员,但两人戏路不同,资源不重叠,甚至连社交圈都没有太多交叉。
唯一的一次接触好像还是在一年多前的某次慈善晚宴,两人被安排在同一桌,握了一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
那是在上一世。
谢哲安不知道的是,对于陆濯彦来说,那次握手远远不是“唯一的一次接触”。那是他们前世爱情的开始。在那次握手之后,陆濯彦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谢哲安,两个人在某个项目里有了更多的交集,然后从朋友变成恋人,从恋人变成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然后谢哲安死了。
再然后,就是陆濯彦在烈火中重生,回到了这一切还没有开始的时候。
而此刻,陆濯彦站在宴会厅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穿越过人群的头顶,落在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清瘦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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