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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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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用了整整三十分钟说服自己不要冲进去。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话筒另一端的人能听见,“计划提前。明天上去就把合同送过去,不要等到下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明白。签约条件按照之前商定的?”
“加一条,”陆濯彦顿了顿,“签约后谢哲安所有的行程安排,都需要经过我的书面确认。”
“小少爷,这样安排是不是太明显了?”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犹豫,“谢哲安不是新人,他很敏感,这种条款——”
“他需要休息,”陆濯彦打断了他,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硬度,“你见过他最近的照片吗?你没有看到他现在的状态吗?他再这样下去——”
他突然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也察觉到了。沉默了几秒钟后,那个声音变得谨慎了许多,“好的,我明白了,我会都安排好——您放心吧。”
“还有,”陆濯彦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签约之后,以健康评估为由,把他送到盛海在怀柔的那处庄园。就说……是公司对新签约艺人的标准流程。”
“怀柔的庄园?那不是您的私人——”
“我说是标准流程,就是标准流程。”陆濯彦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候机室里那盏混黄的灯上,“不要让任何人知道那是我名下的产业。”
“……是。”
电话挂断了。
陆濯彦把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候机室里的谢哲安。那个姿势没有变——蜷缩在沙发上,奖杯在右边,手机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那是极度疲惫的人才会有的呼吸方式。不是真正的睡眠,只是身体在能量耗尽之后被迫进入的待机状态。像一台电量即将归零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所有的程序都已经停止响应。
陆濯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那个夜晚。
那个他接到电话的夜晚。电话那头的人说“谢哲安出事了”,他问“什么事”,那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在浴室里烧炭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反应。不是震惊,也没来得及悲痛——是不相信。他不相信一个人会选择用那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那之前,他一直以为抑郁症只是“心情不好”,是“想开点就好了”,是“没想通而已”。
直到他在太平间里看到谢哲安的脸。那张脸很平静,甚至比活着的时候更平静。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一句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后来他翻到那条未发出的消息:如果有来世——
如果有来世。
陆濯彦转过身,背靠着墙壁,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盏发出惨白光芒的灯。他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片浓密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如果有来世,他想告诉谢哲安,你没有连累任何人。你没有毁掉任何人的人生。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最干净的、最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在这一世,他们还不认识。
所以他只能做一件事:用盛海的名义,把谢哲安从那个要把人活活累死的行程表里捞出来,然后把他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他睡觉。
哪怕他不能亲自在场。
哪怕他只能站在暗处,看着那个人终于闭上眼,陷入一场久违的、没有梦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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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签约进行得很顺利。
盛海派出的代表是公司的副总裁,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带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滴水不漏。
合同条款比之前口头承诺的还要优厚——七三分成、签约金翻倍、不强制安排工作、提供全套的经纪团队支持,甚至连工作室那六十平米的办公室租金都一并承担了。
谢哲安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一页一页地翻着合同。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不超过十秒,但每一处关键条款都会停下来仔细斟酌。他的助理坐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生怕他拒绝。
他没有拒绝。
不是因为条款太优厚,而是因为他实在太累了。那种累已经超出了身体的范畴,变成了一种灵魂层面的疲惫。他觉得自己像一艘在海上漂流了太久的船,终于看见了一个可以停靠的码头,哪怕哪个码头看起来有些可疑,他也没力气继续漂下去了。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清瘦、锋利,像他的人一样。
签约结束后,盛海的副总裁突然提出了一个要求,“按照公司的规定,新签约的艺人需要做一个全面的健康评估。谢先生最近的行程很满,我们这边已经协调好了,在怀柔有一处疗养庄园,环境很好,您可以过去住几天,顺便做个检查。”
谢哲安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那个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温度,但副总裁莫名觉得后背一凉。
那一瞬间他明白了陆濯彦为什么要躲在幕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太毒了,像是能看穿所有精心设计的借口。
“健康评估?”谢哲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的,标准流程。”副总裁推了推眼睛,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所有签约艺人都有这个环节。您放心,不会耽误太长时间,最多一周。”
谢哲安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当然不相信这个说辞,只是他实在太累了,u累到不想去分辨真伪。如果对方想害他,有无数种更简单的方式,不需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既然盛海愿意给他一个休息的借口,那他就接着。
他需要休息。
他的身体在用每一寸肌肉的酸痛、每一次心跳的沉重、每一次呼吸的费力告诉他:你需要停下来。再不停下来,你会碎掉。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点头的那一刻,会议室的单向玻璃后面,有一个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濯彦站在玻璃后面,双手撑着窗台,指节泛白。
他看着谢哲安收起合同、站起身、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会议室。
那件白西装终于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的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陆濯彦注意到他的左手一直在口袋里——不是怕冷,是在发抖。
那是低血糖的症状,也可能是过度疲劳导致神经性震颤。
不管是什么,都说明这个人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陆濯彦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他蹲在单向玻璃后面,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没有哭。
陆濯彦不会在这种时候哭。
他只是觉得疼。一种从胸腔深处蔓延出来的、钝重的、持续性的疼痛,像有人在他的心脏上放了一块石头,不重不轻,刚好让他无法顺畅地呼吸。
他想起了前世的一个细节。
那是谢哲安去世之后,他在整理遗物时发现的一本日记。
日记在最后几页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行字写在最后一页的顶端:
“今天也很累。但是没关系,习惯了。”
习惯了。
陆濯彦蹲在地上,把这三个字在心底默念了三遍。
每一遍都想一把刀,在他的心脏上刻出一道新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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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柔的庄园在京城东北方向,开车大约两个小时。
庄园占地四十亩,主体建筑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庭院,灰砖白墙,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十株白玉兰。
现在是初春,玉兰花还没有开,枝头只有一些毛茸茸的花苞,在料峭的春风里微微颤动。
庄园不对外营业。它是陆濯彦五年前从一位退休的外交官手中买下的,原本打算作为陆家父母的养老居所,但黎冉华嫌离城里太远,住了一周就搬回去了。之后这处庄园就一直空着,偶尔被陆濯彦用来接待一些需要绝对私密的客人。
这一次,它的用途是——一个需要睡觉的人的床。
谢哲安到达庄园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灰瓦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下车的时候愣了一下——庄园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刻意的、人为制造的安静,而是一种天然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安静。没有车声,没有人的喧哗,甚至几乎听不到什么鸟叫。
只有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某个地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流水声。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二楼的主卧。房间很大,但布置得很简单——一张两米宽的床,平铺着浅灰色的棉质床品;一张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和一壶刚泡好的茶;一扇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玉兰树。浴室里有恒温的浴缸,衣帽间里准备了全套的换洗衣物,尺码刚好。
谢哲安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一切都太合适了。
合适的尺码,合适的温度,合适的环境,
这不像是“标准流程”,更像是有人在暗中观察过他,了解过他,甚至——研究过他。
但他没有深想,他的大脑已经拒绝处理任何复杂信息了。
他洗了个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床垫的软硬度刚好,枕头的高度刚好,被子的厚度刚好。一切都刚好到让人觉得不真实。
他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玉兰树的枝丫在暮色中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剪影,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风停了。流水声变得更加清晰,像是某种古老的、催眠的咒语。
谢哲安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没有做梦。
或者说,他可能确实是梦见了什么,但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只知道那是一个没有光的梦,到处都是灰色的,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
他在灰色的迷宫里走了很久,找不到出口,然后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对着他说了一句什么。他听不清内容,但那个声音的质地让他觉得——安全。
他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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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的门在深夜被轻轻推开。
陆濯彦站在门口,没有开灯。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他的身影大半隐在黑暗中,只有半边脸被那条光带照亮,颧骨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削。
他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谢哲安的睡姿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侧卧,双腿蜷曲,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保护自己最脆弱的部分,被子被他蹬到了腰部,睡衣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陆濯彦突然想起前世的一个画面。按照时间线,应该就在白玉兰颁奖前一年。
那是他第一次和谢哲安握手——在某次慈善晚宴上,两人被安排在同一桌。谢哲安伸出手,礼貌地说“陆老师好”,他握了一下,觉得那只手很凉、很瘦,骨节硌手。
他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瘦,然后就把这个念头抛到了脑后。
那是他们前世第一次的肢体接触。
陆濯彦的眼眶微微泛红。他伸出手,悬在谢哲安的脸颊上方,隔着一寸的距离,没有落下。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像是在触摸一件极其珍贵的、易碎的、他根本不配触碰的东西。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持续了很久。久到他的手臂开始发酸,久到走廊里的灯光自动熄灭了,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银白色的光洒在谢哲安的侧脸上。
然后她收回手,轻轻地、无声地退出了房间。
关上门的瞬间,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他不允许任何人看见的脆弱。
“好好睡。”
他心底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没有涟漪。
“从今以后,所有你扛不住的东西,我来扛,”
庄园的夜很静,玉兰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月光在灰瓦上流淌,像一条无声的河。
二楼主卧的窗户里,隐约能看见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那是他很久很久没有过的、安稳的睡眠。
而门外面,有一个人站了整整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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