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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隐藏 ...

  •   京城国际机场的深夜,有一种不属于白昼的质地。
      白天的机场是沸腾的——人群、行李箱滚轮、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咖啡机蒸汽的嘶鸣、所有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永远在翻滚的粥。
      但到了凌晨,一切都沉淀下来。出发大厅的灯光调暗了三分钟一,值机柜台只剩下零星几个还亮着,工作人员的工作变得迟缓,连空气都像是被稀释过的,稀薄、清冷、带着一种接近真空的寂静。
      谢哲安坐在VIOP候机室的角落,背靠着落地窗,窗外是停机坪上零星分布的灯光,像被丢弃的几粒碎钻。
      候机室里只有谢哲安一个人——助理去办登记手续了,经纪人?
      他没有经纪人,
      或者说,他刚刚失去了经纪人。
      三个月前,他与前经纪公司解约,原因很复杂,但归结起来无非是那几个字:利益分配不均。
      公司想让他一年接四部戏、八个代言、两档综艺,把他的商业价值压榨到一滴不剩;而他想要的只是安静地拍戏,在剧本里感受从未有过的嬉笑怒骂,安静的生活,安静地处理处理那些他从不对任何人提起的、来自两个庞大家族的事务。
      解约的过程不愉快,但也不算惨烈。他赔了一笔钱,拿回了自己的经纪约,然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境地:没有经纪公司愿意签一个带着“难搞”标签的当红影帝,而他也没有精力去主动寻找下家。
      于是谢哲安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法人是他自己,员工是三个人——一个助理、一个宣传、一个财务。三个人挤在东三环一间六十平米的办公室里,用两台电脑和一部打印机,支撑着一个新晋影帝的全部演艺事业。
      这件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没有告诉父亲谢平江。谢平江这几年以来身体状态下滑吗,谢氏集团内部已经暗流涌动,他不想让父亲再为他的事情分心。他没有告诉母亲禾杨。禾杨在Y国掌控着温特尔家族的商业帝国,那个女人的字典里没有“求助”这个词,而她最厌恶的恰恰就是这个。他更没有告诉任何圈内好友——如果他有的话。
      在娱乐圈,谢哲安是一个谜。所有人都知道他长得好看,演技好,拿奖拿到手软,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父母是谁,家世如何。他的档案上写着的籍贯是一个南方小城,学历是某所普通大学的表演系,干净得像是一张被刻意擦拭过的白纸。
      那是谢平江和禾杨在他七岁离婚时达成的唯一共识:不要让孩子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两个家族,一个在香江盘根错节,一个在Y国根深蒂固,都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所以谢哲安的童年是在重重保护下度过的——不是溺爱的博湖,而是隔绝的保护。
      他被藏在瑞士的寄宿学校里,被藏在禾杨在日内瓦湖畔的别墅里,被藏在那些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地方。
      他习惯了隐藏。
      隐藏身份,隐藏情绪,隐藏疲惫。
      就像此刻,他坐在VIP候机室里,把所有的疲惫都压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下面,像把一堆碎玻璃塞进一个精美的盒子里,外面看不出任何裂痕。
      但他真的很累。
      那种累不是跑完一整天通告之后的肌肉酸痛,也不是熬夜背台词之后的精神恍惚。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骨髓深处一寸一寸地往外蔓延,像某种慢性的、无法治愈的疾病。
      他的眼底有很深的青黑色,粉底已经不大能遮得住了,颧骨比三个月前明显突出了一些,下颌线锋利得几乎能割破皮肤。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奖杯的底座,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他应该在盛海有一个通告。确切地说,是盛海那边突然发来的一个邀约:对方是国内最大的经纪公司之一,旗下有十几个一线艺人,资源雄厚到可以左右半个娱乐圈的风向。
      他们想签他。
      这个邀约来得毫无征兆,就像一块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吗,大得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但助理说,盛海的条件非常优厚。分成比例是业内顶级的三七分,签约金开到了让人无法拒绝的数字,而且对方承诺——不强制安排任何工作,一切以谢哲安的个人意愿为准。
      这个条款在经纪合约里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经纪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他们签艺人就是为了赚钱,不强制安排工作,那签来做什么?
      谢哲安想不通,但他实在太累了,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深究。
      手机震动了一下。助理发来消息:“哲安哥,登机牌拿到了,还有一个小时登机。盛海那边的人说,想约您明天下午在盛海谈签约的事。”
      谢哲安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候机室里的空调温度打得很低,他穿着那件颁奖典礼上的白西装,薄薄的面料挡不住冷气,但他没有加衣服的力气。
      他的身体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操作者已经累得没有力气去按那个停止键。
      他不知道的是,在候机室外面,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个人正靠着墙壁站着,已经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
      陆濯彦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穿梭半开的门缝,落在候机室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白色身影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
      从颁奖典礼结束到现在,他一直在跟着谢哲安。
      不是跟踪——他在心里纠正自己——是确认安全。
      这个词让他觉得心安理得,尽管他知道,如果谢哲安此刻回头看见他,大概只会觉得这是一个疯狂的私生饭。
      谢哲安不知道他在这里。
      VIP候机室的私密性很好,普通人根本进不来,但陆濯彦不是普通人。他的脸就是最好的通行证——三金影帝、陆氏集团次子、盛海经纪公司的幕后老板。
      这三重身份中的任何一个,都足以让机场的工作人员为他打开任何一扇门。
      但他没有进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谢哲安把奖杯放在旁边的座位上,看着谢哲安用那种缓慢的、机械的动作摩挲奖杯的底座,看着谢哲安闭上眼睛时睫毛在脸庞上投下的那一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谢哲安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那张脸比屏幕上更瘦。
      陆濯彦记得上一世——或者说,他记得那个在被他称为“前世”的时间线里——谢哲安在白玉兰奖之后的模样。
      那时候他们还不熟悉,他只是在新闻推送里看到过更多的照片。
      在他的记忆中,照片里的谢哲安穿着同样的白西装,捧着同样的奖杯,但是他的笑容好像比现在多一点点,眼底的青黑比现在少一点点。
      记忆中没有变的是,他一直是一个人,身后一个人也没有。
      陆濯彦在来机场的路上已经看完了助理发来的那份报告。整整四十七页,详细到令人发指的程度:谢哲安与前经纪公司解约的始末、解约后成立的个人工作室的运营情况、目前正在接洽的所有项目、未来三个月的潜在行程安排——甚至包括他的银行流水和纳税记录。
      报告里有一行字被助理用红色表了出来:“谢哲安工作室目前处于亏损状态,现金流紧张。如果未来三个月内没有新的收入来源,将面临运营困难。”
      陆濯彦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谢哲安缺钱吗?不缺,谢平江虽然与禾杨离婚多年,但从未断过给儿子的扶养费,数目之大足够普通人花几辈子。禾杨更不用说,温特尔家族的财富是以“代”为单位计算的。
      但谢哲安不会用他们的钱。
      这个人从十八岁起就再没动过父母给的一分钱,他的学费是自己挣的,他的生活费是自己挣的,他进入娱乐圈的所有成本都是自己挣的。
      这让陆濯彦想起报告里的另一段话——那是助理从某个渠道打听到的,关于谢哲安在寄宿学校时的事情。
      十六岁那年的冬天,学校放寒假,所有的学生都被家长接走了,只有谢哲安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不是没有人来接他——谢平江派了司机,禾杨派了管家——但他拒绝了。
      他说,想一个人待着。
      十六岁的少年,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度过了整个寒假。
      陆濯彦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他的童年是在陆家的温暖里泡大的。陆白山虽然威严但从不吝啬拥抱,黎冉华的厨艺好到让小时候周围所有的朋友们羡慕,陆濯彦虽然只比他大几岁但从小就懂得护着弟弟。
      他的成长轨迹是一条笔直的、铺满阳光的路,没有任何阴影。
      而谢哲安的路,是一条在黑暗中独自摸索的隧道。没有灯,没有同伴,甚至没有回声。
      他所有的呐喊都被墙壁吸收,所有的疲惫都只能自己消化。
      走廊里的灯光很暗,陆濯彦的脸半隐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分明,但他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那种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他想冲进去。
      他想冲进去把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的人抱起来,像抱一只受了伤的、浑身发抖的幼兽,然后把他带到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安心入睡的地方,告诉他:
      你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但是他不能这样子做。
      因为他和谢哲安,在这一世,还是陌生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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