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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起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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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熬过颁奖典礼剩余的时间。
记忆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和声音的碎片。他记得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记得自己机械地握手、微笑、寒暄,嘴唇翕动着说出一些他自己都不记得的内容。
他的身体在自动运行着社交程序,而他的灵魂早已从躯体里脱离,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只盘旋的鹰,死死地盯着会场某个角落里的那个白色身影。
谢哲安在典礼结束后并没有停留。陆濯彦看见他被安保们簇拥着从侧门离开,步伐很快,白色西装在昏暗的走廊里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他下意识地迈出脚步,却在下一秒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濯彦,你怎么了?”
是陆濯闻的声音。大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西装革履,眉头微蹙,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
陆濯闻是陆家现在的掌舵人,敏锐、冷静、洞察一切,他的目光像X光机,能照出所有试图隐藏的东西。
陆濯彦花了整整三秒钟才把脸上的表情调整到正常状态。
他转过头,扯了扯嘴角,“没事,有点累。”
“你脸色很差。”陆濯闻的目光没有移开,“刚才颁奖的时候你突然站起来,我还以为你要上台。”
“认错人了。”
这个谎言拙劣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但陆濯闻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回家休息。”
陆濯彦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谢哲安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身侧慢慢攥紧,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疼痛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恍惚中一点点拽回来。
他需要冷静。
他需要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把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重新拼合,理清时间线,确定自己究竟身处哪个节点。
他记得重生前的所有细节——谢哲安获奖的年份,那部让他崭露头角的文艺片,颁奖典礼结束后发生的事,这些他都记得。
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那么接下来,谢哲安会连夜飞往下一个城市,去商谈一个新的公告活动——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是刚和前经纪公司解约,只有一个小工作室,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的状态。
他会在凌晨三点落地,六点起床准备行程,然后在洽谈方对面微笑着回答那些重复了一千遍的问题。
他的身体会在这种马拉松式的行程中进一步透支,直到某一天,在某个片场,他突然倒下。
上一世,这件事情发生在三个月后。陆濯彦是在娱乐新闻的头条上看到的——“新晋影帝谢哲安片场晕倒,工作室方面回应:只是低血糖”。
只是低血糖。
陆濯彦闭上眼睛,深深地一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恍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偏执的清醒。
他前世在商场上跟着父兄浸淫多年,又跟着母亲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圈子的运行规则——资本如何运作、舆论如何引导,一个人如何被捧上神坛,又如何被碾成齑粉。
他前世没能护住谢哲安,是因为他不在局中。他站在岸上,看着那个不会游泳的人在风暴里挣扎,以为自己递出的那根树枝就够了。
不够。远远不够。
这一世,他要跳进去。
不是站在岸边施以援手,而是把谢哲安从水里托起来,哪怕用肩膀把他顶上岸,自己在水下溺毙也在所不惜。
不——他不会死。
他不能死。
他死了,谁来护着谢哲安?
陆濯彦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找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翻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小少爷?”
“帮我查一件事。”
陆濯彦声音低沉,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谢哲安接下来的行程,全部。还有他以前的经纪合约,还有现在想要签他的公司,我要知道所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快速的键盘敲击声。
“明白了!大概需要——”
“明天。”陆濯彦斩钉截铁地说,“明天上午十点之前,我要看到完整的报告。”
“……是。”
挂断电话,陆濯彦把手机攥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关节处变成了青白色。
他抬起头,透过会场的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夜色。
京城的冬夜干燥而寒冷,路灯在雾气中云开一圈圈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他想起谢哲安在台上说获奖感言时的那张脸。那张脸在聚光灯下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光滑、冷硬、往无懈可击,但陆濯彦知道,在那层外壳下面,是一颗被原生家庭的冷漠和娱乐圈的残酷反复碾压过的心。
谢平江的愧疚、禾杨的严苛、家族内部的倾轧、网络无休止的恶意——这些重量压在一个人的肩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的脊柱开始弯曲,直到他的膝盖开始颤抖,直到他在某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选择用一盆炭火结束一切。
陆濯彦闭上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一世,”他在心底默念,声音轻得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神明祈祷,“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的京城在夜色中继续运转,千万盏灯亮着,千万个故事正在上演。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一个刚刚死过一次的人,正在用重生后的第一个夜晚,为一个他辜负了一次的人,布下一盘漫长的棋。
而台上,白玉兰奖杯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那座奖杯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
第三十二届白玉兰奖最佳男主角:谢哲安。
那是谢哲安人生中数个顶点中的一个。
也是陆濯彦重生的起点。
.
会场的人潮渐渐散去,像退潮时分的海,把那些浮在表面的喧嚣和光鲜一并带走。
陆濯彦没有走。
他站在二楼的贵宾休息区,隔着巨大的玻璃幕墙,俯瞰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工作人员正在拆除背景板,电钻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尖锐而刺耳。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谢哲安的车已经离开会场,正驶向京城国际机场。航班号CA1856,目的地申城,起飞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
陆濯彦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凌晨两点十五分。一个正常人应该在深度睡眠中的时刻,而谢哲安却要坐上一架飞往另一个城市的飞机,去赶一个明天早上八点要谈的活动。
谢哲安显然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人一样好好对待,他把自己当作一件物品,一台机器、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影帝的头衔并不是休养生息的勋章,而像是加在驴前面的那根胡萝卜,让他跑得更快、更远、更不知疲倦。
上一世,陆濯彦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或者说,他看见了,但觉得那是别人的事。他和谢哲安在不同的轨道上运行,偶尔因为某个项目产生交集,然后又各自远去。
他曾经甚至也在心中对谢哲安的痛苦产生不解——一个当红影帝,拿奖拿到手软,看上去生活一切顺利,能力强性格好,资源好到足以让所有人眼红,为什么还会经历这样的痛苦?
现在他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外壳下面,是一个人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撑着不让自己碎掉。
而那个让他碎掉的最后一根稻草,恰恰是他陆濯彦自己——他的沉默,他的缺席,他的那句“晚一点点回你”。
陆濯彦把手机屏幕暗灭,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窗外的京城在夜色中慢慢安静下来,像一个终于停止嚎哭的病人,陷入了短暂的、不稳定的平静。
远处CBD的写字楼群还亮着零零星星的灯光,是哪些加班到深夜的白领们,是这座城市的失眠症患者们。
谢哲安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不——曾经是。
这一世,一切都会不同。
陆濯彦转身走出会场,皮鞋才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一个誓言。
他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黑色的迈巴赫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司机替他拉开后门,他弯腰坐进去,报出了一个地址。
不是回陆家的方向。
“去京城国际机场。”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启动了引擎。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夜稀疏的车流。
陆濯彦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谢哲安在台上的那张脸。
这一次,他不会让那辆载着谢哲安的车独自驶向机场。
这一次,他不会让那个人在凌晨三点的候机厅里独自坐着,用一杯黑咖啡对抗身体发出的所有警告。
这一次,他要在包括谢哲安自己在内的所有人把他当做一件可以无限透支的商品时,用自己的力量告诉他:你可以停下来、你可以休息、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路灯的光影一道接一道地掠过车窗,像时间的刻度,也像命运的年轮。陆濯彦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那不是微笑。
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再重新睁开眼睛之后,对命运发出的、无声的宣战。
“谢哲安,”他在心底默念那个名字,像是在念一段祷文,一个咒语,一个承诺。
“这一世,我来了。”
京城国际机场的塔台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颗低垂的星星。凌晨的航班正准备起飞,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穿过夜色,向着同一个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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