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空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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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濯彦记得烈火的颜色。
不是舞台上那种被精心设计过的、温暖的橙红色灯效、不是片场被精确计算过的、安全的绚烂特效，而是一种真实的、吞噬一切的、带着金属焦刺和□□灼烧气味的地狱之火。
死亡来临的时候，并没有传言中的白色通道，也没有传说中走马灯似的回忆。
有的只是灼烧。
那是一种从肺部最深处燃起、顺着气管一路舔舐而上的灼热，像是有人在他体内连入了一整条流淌着岩浆的河流。
陆濯彦的意识在剧烈的疼痛中碎裂成无数皮娜，每一片都在尖叫，每一片都在呼喊同一个名字。
谢哲安。
谢哲安——
他到死记得自己最后的姿态————蜷缩在扭曲的金属座椅上，安全带深深勒进肩胛骨，飞机舱壁的碎片刺穿了左侧肋骨。
机舱内的气压已经彻底丧失，氧气面罩悬在天花板上，而他甚至没有伸手去够的力气。
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没看见破碎的舷窗，也没看见飞速逼近的地面，只看见一扇门。
门后是一间逼仄的浴室，密封的胶带从门缝里透出死寂的白，浴室里有一个炭盆，谈盆里暗红色的余烬像一只从地域穿过来的眼睛。
谢哲安倒在浴缸边缘，手腕垂落在地砖上，血液已经不再流动，经过氧化，凝固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暗红。
那是……谢哲安的结局。
陆濯彦在烈火中已经分不清过去、现在和未来了，这些概念在□□的极度痛苦面前已经全部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个纯粹的、赤裸的现实————他没能救下他。
空难的起因是雷暴。
京城飞往香江的航班，气象部门明明给出了适航的结论和理论上应该安全的航路，却在半路上遭遇了积雨云，紧接着是风切变……
机组在最后三十秒发出了Mayday信号，陆濯彦和其他的乘客们一样，坐在客舱里。他的手上紧紧捏着一部手机，上面的界面显示在短信草稿箱。那是谢哲安生前最后一条没发出的消息：
“陆濯彦，如果有来世——”
他是在谢哲安离开后第三个月，仔细翻看他的手机的时候才看到这条草稿。那时候谢哲安的社交账号已经被注销，粉丝站解散，那些曾经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他的人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猎物。
互联网那个的潮水退得比任何海潮都要快，仿佛谢哲安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陆濯彦记得。
他记得谢哲安躺在浴室里身体逐渐变凉的那个夜晚；记得自己跪在急救室走廊上，把指节攥出血的瞬间；也记得谢平江在葬礼上一夜白头的背影……记得禾杨在墓碑前占了整整四个小时却始终没有落下一滴眼泪的侧脸——那个女人的理智在最后一刻依然没有崩塌。而陆濯彦恨她这一点，恨她比自己坚强。
他恨一切。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接那部海外的戏，恨自己为什么在谢哲安最需要他的时候站在一万公里以外的片场，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那些语义恶毒带着威胁的私信，恨自己为什么在谢哲安最后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而是说“晚一点点回复你”。
晚一点点。
晚了三个小时，等他回拨过去的时候，接电话的是急救中心的调度员。
他恨所有的一切，但是最恨自己。所以他开始和谢哲安曾经那样不要命地工作，拒绝一切替身、拒绝一切可以取消的保护措施，像是在替某个缺席的刽子手执行死刑。
三个月后，他坐上了这架飞机，当飞机在雨幕中起飞升空的瞬间，那种隐隐的危机感甚至让他感受到了一种隐秘的、近乎可耻的释然。
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命运——如果那个让他失去谢哲安又让他重生的东西可以被称为命运的话——显然那不打算让他死得如此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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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从某个极深极暗的地方浮上来，像溺水的人在冰冷的水里挣扎了很久之后，终于看见头顶有一层模糊的光。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嘈杂的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尖叫，有掌声，又某个主持人用职业化的亢奋语调在说着什么。
然后是光线。
刺目的聚光灯透过眼皮变成一片灼热的橙红色，烧得人眼睛发疼。
陆濯彦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深海中猛地拽上了海面，每一寸皮肤都在空气里烧灼。
他睁开了眼睛。
视线模糊了几秒然后才逐渐对焦。他先看见了舞台上方巨大的;LED屏幕，看见会场上空悬空的灯架矩阵，看见灯架下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这是一个会场，确切来说是一个颁奖典礼的现场。
转播屏上正在播放一段获奖感言，一个穿着白色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话筒前，手里捧着一座白玉兰形状的奖杯。
陆濯彦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双腿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之前就推着他穿过前排的座位，穿过那些衣香鬓影的嘉宾，穿过所有模糊成色块的面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大屏幕上的那张脸上——不，不是屏幕，是台上那个鲜活的人。
聚光等下，谢哲安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高定白西装，肩线笔直，腰身收窄，像一柄被精心打磨过的刀。他的五官在大屏幕的特写中被放大到极致——眉峰微颦时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下颌线条锋利。好看是真，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感，像是用极薄的瓷器烧制出来，光线能穿透表层，照见内里的裂纹。
他太瘦了。
这是陆濯彦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剜进了他的胸腔。
屏幕上的谢哲安颧骨有一些明显，眼窝比他记忆中还要深一些，眼底有一层粉底液都盖不住的青灰色。
这种青灰色他知道，是只有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以上没有真正入睡的人才会有的颜色，是身体在彻底透支之前发出的最后警告。
“……谢谢组委会、谢谢导演，谢谢所有喜欢这部电影的观众。”
谢哲安的声音从音响系统中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微微沙哑的嗓音，像大提琴的弦被轻轻擦过。
他的获奖感言短的几乎冷漠，没有激动的颤抖、没有哽咽，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礼貌又克制，滴水不漏。
但陆濯彦看见了他拿着奖杯的那只手。
指关节泛着用力后的青白、指尖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疲惫到了极点之后，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
上一世，他是在新闻通告里发现了这一点，那时候他和谢哲安还并不熟悉，印象还停留在“一个演技挺扎实的后辈”上，在微博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心想这新人有点太拼，并没有往心里去，然后就划过了。
那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个在聚光灯下强撑微笑的年轻人，会在三年后因为他而死在浴缸里。
——不，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那些粉丝，那些打着“爱他”的旗号却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谢哲安一切的所谓“唯粉”。
但陆濯彦从不欺骗自己，如果他没有在过去这个时间点的不久以后在采访里说出一句“我不喜欢太过阴柔的长相”，如果他没有一开始没把谢哲安被网暴的事情重视起来，如果他在接到那个电话时没有说“晚点回你”——
共犯。他是这场谋杀的共犯。
而现在，他站在台下，隔着整个会场的光线和人群，看着那个被他辜负过的人，眼眶灼热得像是被浇灌了滚烫的铅水。
陆濯彦是全满贯影帝，他拿过金鸡、金像、金马，也拿过白玉兰，他在镜头前哭过笑过愤怒过绝望过，他能在一秒之内调动任何一种情绪并让它精准地落在眼眶和嘴角的每一个角度上。但此刻，他所有的表演技巧都失效了。
他眼眶赤红，不是因为角色的悲痛，而是因为一个演员最不该有的东西——真实而又无法控制的、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狂喜和绝望交织的情绪。
他还活着。
他还站在这里，还在说话，还在呼吸，还在被聚光灯照耀着，被摄像机记录着，被这个世界的空气包裹着。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陆濯彦的胸口，砸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千百种心绪翻涌而出，实际上在现实中也不过是过去了区区几秒钟的瞬间，但是就仅仅只有这几秒钟，他的起身、他的微表情变化、他的一切反应都足够引人注意。
陆濯彦深吸一口气，让冰冷的空气进入胸腹，逼迫着自己以最快的速度从这些滚烫的情绪中脱离，他闭上眼握紧拳头，复而又睁开眼，重新坐下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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