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食梦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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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珉拐了个弯，他要去找方解元跟他说静默矿的消息。路过咖啡厅的时候，门没关严，里面飘出几率烟味和窃窃私语。颜珉本没打算听，但他的五感从来不由的他做主，那些低声的话在他耳朵里不断放大。
“你说这次李鹤阳和张准还有没有救了？”
“害，我觉得李鹤阳肯定做不出来这种事儿。”
“那你说，我们塔里谁最有可能？”
沉默了两秒，然后另一个声音压得更低，低到普通人绝对听不见，但在颜珉耳朵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他耳朵上说，嗡嗡的，令人烦躁。“那要我说，我看那个姓方的就很可疑。怎么他一来，我们塔里就没啥好事儿发生?”
“嘘！你真是活腻了，方解元也敢念叨，他背后有颜将军庇佑，我们哪儿敢提他呀。“
“怎么不能提，我看颜珉身上也不干净！”
门被推开。咖啡厅里的几个人同时僵住，颜珉站在门口冷脸道：你是管搓澡的？能一眼看出来干不干净？“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你看看，老子干净么？”
那几个哨兵的脸从白到红，从红变成诡异的青色。
“对不起颜长官！”几个哨兵脸红成一个大番茄，烫了脚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屁滚尿流地逃出了门。
颜珉望望墙壁上面的监控，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敢在这里嚼嘴，他要是不进来，这几个兵能说出什么也保不准，被崔胜利发现可就不是让他们滚这么简单了。他又有点想笑，不是笑那几个兵，他们不过是在嚼舌头，蠢是蠢了点，罪不至死。他笑的是这个塔。都怕火在自己身上，又止不住地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每个人都长了同一张嘴，吃饭的时候说好话，剔牙的时候嚼人肉。
颜珉从咖啡厅里退出来，他走到方解元那个小房间门口，门没锁起，一推就开了。
方解元背对着他，手上正在做些什么动作，身子有些抖。
“你干什么呢。”颜珉站在门口，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过去。
方解元听到他的声音，惊喜地往后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汗。“哎，颜珉你来啦。过来呀。”身体没有完全转过来，只是一个头半个脸的，手上动作不停，一上一下，来来回回。
颜珉跨过去，这才看清方解元手上拿的东西。方解元手里攥着一坨歪歪扭扭的毛茸茸，跟块抹布似的。颜色灰扑扑。形状看不出是圆是方，勉强能看出来四条腿和一个鼻子。
一个…大象？
颜珉说不出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更糊涂了，他伸手胡乱摸了下方解元汗湿的发丝。“你干嘛呢？现在全塔上下抓蟑螂，你还在这里玩。”
方解元的眼睛一亮，把那个长得像大象的毛茸茸往他怀里一塞，张牙舞爪地给他介绍，很兴奋。“我没有在玩，这是一个重要任务，我在抓梦魇鬼。”说着，他把那个毛茸茸抖开，使劲地往颜珉脸上贴，毛茸茸的触感蹭在鼻尖上，痒痒的，带有些方解元身上独有的阳光味道。
“怎么样？好看吗，这是一个食梦貘。送给你的，这样你睡觉就能平稳一些不会做噩梦了。有助于精神海的休息和恢复，不要小看这个毛绒玩具，他要是真能解决你的睡眠问题，那可是功臣代表，也算是为塔做贡献了。”
颜珉往后退了两步，观察他所说的“什么貘”
食梦貘。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在一些很老很老的传说里，这东西会在夜里潜入人的梦境，吃掉那些不好的噩梦，把焦虑和恐惧都咽进肚子里，只留下安稳和宁静。他从来没相信过。
“你从哪里弄来的？”
方解元像是早等着这句话，他蹲下去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篮子，献宝似的掀开盖在上面的布，里面针头线脑，棉花碎布，乱七八糟堆了一堆。“我还用我枕头的棉花掏出来填充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说着，还偷偷观摩了一下颜珉的表情，又赶紧补充了句：“没花太多时间，都是午休时间做的，没有占用训练时间，没偷懒。”
颜珉低头，看到床脚那一个皱巴巴的枕头，掏了大半棉花出去，瘪下去。方解元睡在上面的时候，脑袋大概只能枕到一层布，还是一摁一个坑凹凸不平的。
方解元笑得跟拿了大奖一样，乐滋滋地盯着他手里的食梦貘。自顾自地说道：“我小时候妈妈就送我一个食梦貘，我做噩梦很严重，捕梦网和睡前故事统统没用，还是这个好用，他会把你的噩梦都吃掉的。”
颜珉看着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如果面前是颜小海或者其他任何一个天真的小朋友。他都可以摸摸他们的脑袋说谢谢。但是说这话的人是方解元。这个二十三岁的男人，上过战场流过血，此时蹲在床边，跟他说妈妈送的玩具。这种真心在吃人的塔里，是坏事还是好事。他只知道此刻他说不出重话来颜珉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轻很多，原先他想说更加严厉的话，稍稍训诫下方解元的。
“你傻不傻啊，还玩玩具，你信这个？”
“那当然！这个真的有用！你别这个表情。”方解元急了，一把拽住颜珉的手腕把他拉到床边坐下，热呼呼的触感传来。
他开始滔滔不绝，说食梦貘要怎么摆放，要放在床头靠近心脏的位置，说你第二天会感觉世界都是新的。
颜珉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只是在看方解元说话时候的样子。眼睛亮亮的，头发卷卷的，嘴角总是向上翘。像个天真的高中生。
方解元，在你眼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困难都会被你手中这一个小小玩偶吸走吗。
他忽然想，方解元这种人大概从来没有人真正的恨过他，大多时候只是深深的嫉妒而已。嫉妒他为什么能活在自己的世界。就连别人恨他他都感受不到。他的世界里有妈妈，有食梦貘，有红烧肉，不只有这些，他还有云朵般轻轻软软的甜美梦。
“知道了吗，你要把他放在床头，他会保佑你的。”方解元终于说完了，他笑着摆弄食梦貘的四肢，把那两根歪歪扭扭的前脚并到一起对着颜珉作揖，夹着嗓子说：”颜将军颜将军，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啊。”
颜珉漏出恶心的表情来，这里面竟然夹杂着一丝宠溺。他抢过那个玩偶对上方解元的眼睛：“这又是从哪儿学来的？”
“嘿嘿，电视剧。”
颜珉敲了他一个栗子，说：“说正事。”
方解元把食梦貘收起来，塞进了颜珉的外套口袋里，耷拉着半个玩偶脑袋配上颜珉的战斗服，喜人。
“这次任务你立功了啊，静默矿研究出来了。下次任务咱俩就能有他作伴了。”
方解元听见“下次”，眼底闪过一丝光芒：“下次？下次我还能和你一起？”
颜珉往后坐，扬着脸，故意慢悠悠地说：“看你表现吧。”
方解元一听来劲儿了。两只手都抱在他身上说：“我表现好，我表现好。”
颜珉摁下他去说：“行了，我要跟你说点儿正事。”
方解元眼眸流转：“之前咱俩之间的正事就是那种事，现在有了新的正事了？”
颜珉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别贫。我问你，你从哪儿来的？”
他查档案册的时候翻过方解元的档案，干干净净，就跟他是从地里冒出来的似的。那些人在咖啡厅说的话也不是空穴来风，现在人人自危，连他自己都被崔胜利怀疑，方解元这个小蝼蚁，要是没有他明着暗着护着，现在也要被当作替死鬼退出去，而那个暗处的东西还是爬不出来。当然，他现在也要看看方解元是怎么说的。
方解元说：“我刚吃完饭回来的啊。”两只眼睛眨啊眨，好无辜。
颜珉又敲了他一个板栗说：“没问你这个，我说的是以前你是从哪来的总部，到了我身边。”
这倒是把方解元问愣住了，是啊，他从哪来的。说他是从abo世界来的？方解元那一句我是alpha就挂在嘴边喊出口了，理智将他拉回来。这跟说自己是狗人鸟人猫人有什么区别，还发情期易感期呢，他们之间跨不过去的可是种族问题啊，生殖隔离。
我从哪来的我从哪来的我从。
方解元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颜珉怀疑他是蟑螂。
方解眼看着颜珉说：“其实我不太记得了。”
这个回答倒没让颜珉太意外，。
“嗯？”颜故作严肃。
方解元安静了一会儿，想了很久又说：“我真的不太记得了，我脑子里有一块儿是空的。我记得我小时候，然后我记得我受过伤，我还记得很多，我…我不记得我从那儿来的了。”
他没说真话，也没说假话。这些年他本来就是糊里糊涂的，记得自己23岁，都不记得生日是哪一天了。这日子过的。
颜珉看着他抓耳挠腮憋的通红的脸。他倒松了一口气。其实他这口气从一开始就没提起来过。谁敢让方解元完成那么多深奥的任务，那还不如派公猪代表。他说：“别在这叽歪了，编不出来快别编了，干脆说自己是偷渡来的。”
塔下层不干净的人和事不少，档案重建的也不是没有。方解元一开始就是让他顶替的清洁工工作，还能有什么大奥秘不成。颜珉是个哨兵，他就是看第六感做事，从一开始，方解元就没有“气味”。那帮人连他都怀疑，怀疑个方解元不还是脑子一转的事儿。自己人在这狗咬狗有什么用。
方解元有些沮丧，淡淡吐出句好吧。他真是想说出什么能帮到颜珉的事儿，可是他就是说不出来，连一点儿能搪塞颜珉的的话都说不出来。他想，原来我和颜珉也没差几步。只不过颜珉是对塔忠诚，什么话都不曾隐瞒，一条绳拴在塔上。他又怎么不是一条心拴在颜珉身上呢。他想啊，要自己真是那个蟑螂，现在就会主动跟颜珉说，你抓我吧。想着他又笑了，要真有人敢让自己当奸细，那听得还是颜珉的。
颜珉看着他落寞的样子说：“休息吧。等着过两天就又要训练了，享受你的假期吧。”
方解元看他要站起来，连忙拉住他说：“你没有别的要说的了？”
颜珉本来是有很长一段话要说的，在路上砍了一半，到门口看了一半。现在说了一点儿他就把剩下的全砍了。跟方解元说这些事，小脑瓜根本想不明白啊，除了多一个人失眠还有什么用。颜珉浅浅微笑了一下：“没有别的要说了，你休息吧。你的小娃娃我收下了。谢谢。”
方解元拉住他的手没动，脸也有点红：“你…还需不需要我去你房间？”
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颜珉笑了，又敲了他一个栗子：“最近不需要，好好睡你的觉。”
颜珉看方解元揪着自己的衣角拧啊拧，又想起来自己刚才刚进房间的时候方解元背对着他的景象，生出些逗人的坏心思来。他站起来锁上门，无视方解元问他锁门干嘛。又坐回到床上。上半身贴近方解元。他几乎能感受到颜珉的微热呼吸铺在他脸上。
太近了。
颜珉凑到他红的滴血的耳边轻声低语：“虽然需要的人不是我，但是我可以帮帮你。”
方解元感受到刚才抚摸过那只食梦貘玩偶的手顺着摸到他的腰带，咔哒。
时间仿佛静止了，流动得特别慢。感官无限被放大，方解元红通通的脸就贴在颜珉颈窝里，锁骨随着颜珉轻笑微微起伏。方解元都能听到时针的声音。哒哒，哒哒。眼前的东西有些模糊，他只能看到颜珉的耳垂在他眼前晃。粉色的，小小的，边缘带着些细碎的，桃子般的绒毛。
想咬。
颜珉的耳朵怎么也这么漂亮，是他睡着前想的最后一件事。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了，也不知道自己的枕头什么时候被替换成了颜珉的。他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动过，就跟一场梦一样。只有颜珉的枕头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幻想。
他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枕头，深吸了一口上面的味道。暖暖的，和颜珉身上一样。
大半年过去，怎么一点儿长进也没有。方解元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只剩下软软的头发露在外面。
颜珉…到底是喜欢颜珉什么。喜欢他英姿矫健，陆逸发也挺矫健的。呕，恶心。想起来反胃。喜欢他认真，万霖也挺认真的，崔胜利还更认真呢。喜欢他长得漂亮，沈然长得也挺漂亮的。喜欢他摸自己头发。…这算什么理由？喜欢他骂自己？喜欢他救自己？方解元你m吗，重新想。
喜欢他知道自己叫方解元，喜欢他黑头发，喜欢他喝黑咖不加奶，喜欢他逗自己玩，喜欢他给自己系鞋带，喜欢他眼睛亮亮的，喜欢他发呆。喜欢他…
太浅薄了。
方解元憋了一口气，找出来自己喜欢颜珉的理由怎么这么难呢，这比水下任务难好多好多倍。如果有一个任务是成功攻略颜珉，那他能拿负分。
喜欢他是自己的初恋，初夜，初吻？
我的老天爷，这像逼宫。他又想起来那个算不上吻的吻，早知道刚才颜珉“帮助他”的时候，自己再贪心一点，说不定能赚到一个吻，帮助吻也行。那天他们亲了，除了亲了，还说什么了？
方解元躺在床上，只有眼睛露在枕头外面。
颜珉好像说了，你想干就干，不干也没人会说什么。
什么意思？
黑暗里，方解元眨眨眼睛，睫毛蹭着枕头，痒痒的。什么意思什么意思，他都问了多少句什么意思了。颜珉当他是小孩他就真要背弟子规吗，一万个为什么叫我去写好了。在颜珉身上他问的为什么太多了。要是地下室里的那一本”颜珉成功学“能介绍颜珉每一句话都说的什么意思就好了，他现在恨不得能扔给他一百本关于颜珉的书籍，然后他两天一夜就能把这些书倒背如流，就能知道自己的分数是多少了。颜珉会给他打多少分？
方解元翻了个身。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颜珉问他的是这句话吗。
“他”是谁。“我”是谁“方解元”是谁。alpha是谁，小方是谁，方儿是谁。b级向导是谁，清洁工是谁，颜珉的“伴”是谁。
这么多人，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他。
在厕所里打扫马桶的人和下潜水底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在战场上用信息素震退所有人的人和在山上跑不下来的人是同一个人吗。在妈妈怀里玩闹的人和冷脸打人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方解元第一次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三岁的时候，分不清你我他。
以自己为主。
世界上除了他父母以外第三个人说出来“以自己为主。”的人，只有颜珉。
什么叫只有，只有就是唯一，唯一就是仅此而已，仅此而已就是天地间仅一人可以？方解元摸了摸被颜珉敲的三个栗子包，自己也想再敲一个上去自我反省一下。他恶狠狠地翻了个身，把颜珉的枕头压在身体底下。
瞎解释什么解释。那都是电视剧里面说的，都是假的。不能信。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食梦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