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惶惶 ...
-
“咔哒”黄色的刺眼灯光骤然在黑色的房间里四射，射进张准和李鹤阳的眼睛里。距离他们回塔已经是第二个周，这两个周里，没有一天不是这样度过的。
房间隔音很强，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
“张准，见到过number3吗？”崔胜利眼神冰冷，手指敲在桌子上，冰凉的敲击声听久了和水牢的水滴声很像。张准低着头说：“我说过，number3是上层，我见不到他。”
崔胜利没说话，也没看他。从他们两个进来，他的视线就一直盯在李鹤阳身上。他坐得不稳，崔胜利的注视让他浑身颤抖，要不是张准握着他的手，他几乎就要从椅子上摔下去。
真是好笑，性子这么怯，胆子这么大。
通敌的名号响当当挂在头上，现在知道抖了。
“李鹤阳，所有的事你都交代完了？还有补充么。”
“…没有。”李鹤阳强忍着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崔胜利。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咎由自取。可是他万万没想把张准拖下水。现在只能挽回多少是多少，不能让张准为塔奉献一生，因为自己落得这样一个名声。该说的不该说的，他想尽办法都说了。
“这件事情真的和张准队长没有关系，他是为了保护塔。”
崔胜利冷笑一声，猛地把手中翻看着的档案重重地拍在桌子上。“那么，跟你有关系？”
“不不不，也跟我没有关系，我什么都没做，我真的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我们的行动被人发现了？什么都没做我们所有的事情对面都一清二楚！李鹤阳你算是塔里的老人了，我和其他所有人都非常相信你，包括颜将军，嗯？他还算是你的老师呢，你就这么回报他？还有你手下的那些弟兄，你让他们怎么看你？”
“碰！”一把档案洒落在地，崔胜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眉宇间不耐更甚。
“我真的没有回应…真的。”
“人家给你发个消息，你就屁颠屁颠去了，很好啊李鹤阳，我没想到原来你是这么有主意的一个人啊，我真是小看你了！”崔胜利眼中一片阴霾，颜珉跟他说的时候语气缓和，但他听得出来，这绝不是个小事，内部出了岔子，比打了败仗还严重！天大的事。
这个小缺口在他眼里不断放大。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面想要什么。
“革职，紧闭。没有我的指令任何人不得放他们出来。”崔胜利不光是关了他们两个，也是对其他人的一个警告。塔里面的蟑螂，绝不只有眼前这两个主动往敌人枪口上撞的，。树上的那些暗号，颜珉跟他提起的时候，他听得后背冷汗直流。
碰！门重重地关上。白色的长廊，路上每个人的步子都更快了些，生怕崔胜利的眼神落到他们身上。
“咚咚。”
“颜珉，是我。”
打开门，看清来人是谁，陈续朝着崔胜利微笑道：“崔部长，早上好。”
崔胜利刚还冷的脸，转眼间就换上了无可挑剔的阳光微笑，他脸上那些褶子全部堆到一起，观感上来说不算好，及其油腻。
颜珉懒洋洋地转过头，把两只脚从办公桌上放下来。“来了啊，老崔。”
崔胜利进门幻视了一圈，确定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陈医生，颜珉恢复情况还好吧。”
陈续笑了下：“颜将军恢复的很好，已经恢复到之前的状态了。”
“那就不劳烦陈医生了。”崔胜利笑着下了逐客令。陈续脸上还维持着笑容，对着颜珉说：“给你开的维生素记得吃。我先走了。”
颜珉朝他挥挥手。房间里安静下来，颜珉懒散地靠在椅背上。
“自己家出了问题，颜将军还有心思在这里休假？”崔胜利拉了把椅子坐到他身边，语气说不出的怪。
“老崔，要说什么你就说。”
颜珉手里翻着一本档案册，他这两个周除了去看他们挖出来的那块矿石的进度就是没日没夜地看档案册，张梅，符号，全部他都跟崔胜利说了，他还是不满意。
“张准和李鹤阳，你怎么看？”
“你不是都审了两周了，我看什么。”
“两周审不出个屁，要我说还要是一百年前的那种审问方式，上了刑，什么问不出来。”崔胜利从包里掏出来烟又塞回去。
“老崔，你也说了是一百年前。”颜珉无奈地把册子合上。
“颜珉，他们之前是你带的，你就没有什么好说的？”这话说的意味深，颜珉挑起眉毛，身子慢慢坐直了些。“老崔，这样说就没意思了，你要审我？那个张准之前不还是你的得意手下，至于李鹤阳，他一概是张准的影子了。“
崔胜利缓和地笑了笑：“怎么可能审你，放松些。”顿了顿，话锋一转“那么树林子里的那些符号你怎么看？”
“不是新刻的，少说也要大半年，一年两年也有可能。”颜珉把纸摊开说“这些是我让人去拓下来的，靠近塔的林子，深处的去不了。”：
“有些树皮都要把痕迹长合了。”
崔胜利眉毛能夹死苍蝇。颜珉继续说道：“在我们内部筛查前，对方就已经布局很久了。他们两个顶多是被利用的诱饵。李鹤阳放他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实质性的做什么动作。”
崔胜利把纸放下来说：“那么那个张梅，有进度了吗？”
颜珉笑笑：“张梅死了，进度条满了。“
”我是说，他死前到底有没有做出行为？这人死的太蹊跷了，喝多了酒就死了？一个侦察兵，谁让他喝的酒。”
颜珉长舒了一口气“老崔啊，这我真的查不出来。一个死人，怎么对口径啊。”
“你们在洞里看到的那什么骷髅，是谁的？number3的人吗。”崔胜利站起来，背靠着窗台，双手插兜。
“不是，我们推测是北边武装部队的，但是为什么死了一批批的人他们还是要送人往这里面送，不知道。”
“方解元呢？”崔胜利忽然开口，他转过身，走到颜珉身边，手搭在颜珉肩上，突然冒出句没头没尾的话来：“你和方解元还好吧？”脸上的笑容妥帖的很。
颜珉不知道说什么，顺着答：“还行。就那样。”
崔胜利点点头，手搭在门把手上，“矿物成分研究出来了，万霖刚跟我说的，一块儿去看看？”语气不容置喙。
“好啊。”
实验室里坐着万霖一个人，这些天他瘦了不少，研究服挂着晃荡。
“颜珉，来，你快看看。矿物就像是你说的那样，如果我们能把他投入战场，那对我们很有利。”万霖见他进来招呼道。他虽然身形消瘦，但是精神头倒是很充沛。
颜珉看着玻璃房里相隔的那块矿石，又想起来方解元的傻样子。应该叫他也进来看看才是。
万霖从电脑前站起来来拉颜珉，“我和老崔给这块矿石取了个名字，静默矿。怎么样？”
静默矿啊…颜珉思考了一下，这块矿石的作用不就是屏蔽人的五感么，叫静默二字真是适配。
“我们要有一个月没见了吧，你状态还算不错。”万霖微笑着，目光全部落在颜珉身上。
“出差辛苦了，你都看见什么了？”颜珉也笑着回应，熟悉的人让他放松，他凑近坐在万霖身边，看电脑上那些繁杂的数据。
“别老盯着屏幕，适当出去走走。”颜珉看着万霖镜片下那一圈一圈的厚瓶底说。万霖听闻，睫毛一颤。他静静地坐在座位上，眼睛总往颜珉那边瞟。
“好啊。”颜珉还是这样，还会关心他，还会对他微笑。
崔胜利双手搭在玻璃房外面的台沿处，往里看矿石。不说话。
“你们是误打误撞找到的静默矿，真是厉害啊。墙上的字符，你们看出来是什么了吗？”
万霖的手指在鼠标上一点一点。他这句话说的声音不太大，起码站在玻璃前的崔胜利听不清楚。
“没有，找专人破解了也没有破译出来，那些字符根本没有规律。”
万霖轻飘飘地说：“哦，是吗。”
然后他不经意问道：
“颜珉，你们这次任务完成的很顺利，我听他们说你和方解元配合的越来越好了，是吗？”
“还可以吧，你消息真灵通。方解元进步很大，和他一块上场并不让我费心。”颜珉顺着他的话说，全然没感觉到万霖桌子下的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那就好，下次你们也一起去，对你的情况也有好处，最近越来越稳定了是不是？”
颜珉笑笑说：“是啊，不用再让你费神费力去研究什么药剂了。回归本职吧。”
万霖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几乎就要变成咬牙切齿。他干笑两声：“哈哈，那是最好了。你状况好，徐澄也会为你高兴的。”、
“万霖，徐澄的事我们别再提了。这么多年过去了，都应该向前看。”冷不丁提起来徐澄，颜珉的目光暗了下去。他不愿意长久见万霖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他总是会提起来徐澄。自从徐澄死后，万霖就变得极其缺乏安全感，不用徐澄拽着他，他们之间仿佛无话可说。这样继续下去，颜珉不知道他这个朋友还能和万霖做到哪一天。
万霖猛地一怔，整个人要站起来，声音也变了调：“颜珉，我只是提了徐澄的名字，你难道忘了徐澄吗？他可是我们的亲人啊，你，我，还有徐澄，我们曾经多么好…”他不受控制地絮叨起来，如果提起徐澄都不能让颜珉心软，那他还有什么？从小颜珉对徐澄就比对他要好。现在连徐澄都能不提起，那么他呢，他是不是从此也和别人都一样了。我们的情谊，在方解元来之后都要被你远远甩在脑后了，是吗？
“我不会忘记徐澄，你也不会。那些事已经过去太久，只要我们记得他就可以了，时时刻刻提起来，只会让人感觉很酸。”颜珉低着头，方解元落泪的样子还在他眼前挥之不去，先在提起徐澄，他率先想起的竟是方解元。
“酸吗，我不觉得。”万霖从喉咙里干巴巴地挤出来这一句，剩下的时间漫长地没有一个人再开口说话。要是心声能被人所知，整间房间现在都将充斥着万霖的怨言。
除了徐澄和颜珉的病，他们之间本就没有第三个话题了。
崔胜利走过来打破了这一安静。“静默矿最快能什么时候投入到实战？”
万霖回过神来，将一沓产生的附加效果递给他，崔胜利没接。“我看不懂。你就说下一次能不能投入？”
颜珉看了看上面的资料，复杂的成分和一系列的副作用。他替万霖说道：“老崔，你以为种白菜呢。哪儿会这么快。”
崔胜利烦躁地踱步，最后还是说：“没时间了，我们没时间了。不是我着急，是他们着急，number3虎视眈眈盯着静默矿，你们都清楚。这项技术好歹是控制在我们自己身边了，要是被number3的人找到，他们说不定连夜就能做出来一百个对付我们的计划。投入一个静默矿都算小的。我们还在这里拿小鼠实验，他们早就投入不知道多少个哨兵了。”
颜珉不爱听，他踢了下桌脚，椅子滑动到崔胜利眼前：“老崔，话不能这么说，他们没人性我们也没有？不是说没人性就能做出来更好的产品。”
万霖没吭声，在电脑上调整了几个频率，把耳机摘下来说：“我加班，争取下一次任务就投入静默矿。”
崔胜利堪堪满意，他露出来个嘉奖的微笑，轻描淡写说：“万研究员厉害，别太累着自己了。”
相较于颜珉这个阻挡他仕途的眼中钉肉中刺，还是万霖最得他心。
颜珉在后面看着万霖的背影，其实他还和小时候一样，看着斯斯文文好说话，实际性子很倔。今天他话太少了，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以前提到新东西投入实战，他总第一个列数据讲风险，崔胜利不懂的数据他要一个一个分析，就要让他明白这不是什么好做的任务。今天崔胜利一催，他就应了。万霖在他没看到的地方，悄悄长大了。看来万霖也都是要往上爬的，战队也不是背叛。
“走吧，陈医生说了，你那个精神海还要继续养。下一次任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呢。”崔胜利过去对颜珉说。
颜珉恩了一声站起来，路过万霖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别真把自己熬干了。”
万霖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又回到了那一副温和的微笑，“知道了。”
颜珉没再多说，跟着崔胜利出了实验室。
门关上那一刻，万霖的笑容消失了。刚刚那一瞬间，他真以为颜珉在乎他。心里还生出些虚妄的暖意。
这才哪到哪，颜珉以前所有的话都只跟他说，所有的秘密也告诉他。而这个人现在都变成了方解元。方解元有什么好，不就是能为颜珉做疏导吗，什么阿猫阿狗敢挡他的路。万霖盯着屏幕上那串静默矿的频率参数，手在键盘上方一动不动。
他刚刚说的加班不假，他是真的要加班研制静默矿。不过不是为了塔。
他要把静默矿调成真正能够产生效果的“利器”。
周围静悄悄，万霖站起来凑到玻璃前看着中间的那颗矿物。晶莹流转的矿脉透亮微光，那点亮光很快被他挡住。万霖接起一个电话。
“嗯，快了…不要着急，这个东西落到我手里和落到你们手里不还都一样…我知道。放心。”
“你们说的那个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
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他暗骂一声，声音更低了些：“是不是说好这一次就给我？我不想再和你们扯上关系了…行，那说好了，我在帮你们最后一次。”
玻璃上照映出他长长的影子，实验室里没有窗户，他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