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冠军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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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珉坐在帐篷脚的一隅，方解元淡淡的鼾声在帐篷里面，闷闷的。他扒拉了两下方解元额前的碎发，卷的软手感。隔壁的帐篷更安静，做任务的夜晚没有人会睡得像方解元一样死。
颜珉抬头看天空，点点星辰在黑紫色的天上，云把月亮遮挡起来了。他伸出五指，碎光从缝隙中露出来。
方解元，你是从哪里来的人啊。是这颗星星化得还是这一颗呢。自闭症的小孩叫星星的孩子，他们全都是同一颗行星上的，那颗星星应该叫天使星。像方解元这种孩子也叫星星的孩子，他们的专属星星上面都是欢乐的傻子。
欢乐谷？傻子星。颜珉把手放下来，双手撑在背后的一片空地上。
还是叫冠军星吧，所有欢乐的傻子都是自己世界里的第一名。颜珉浅笑了一下。
方解元，你的星球，要不要我陪你去啊。
颜珉看着这个人鸟窝一样冒着热气的头发，世界压在他身上的东西，好像都比别人少一层。
塔里每个人都背着东西，有人背着过去，有人背着将来。颜珉背着自己不知道为了谁的一点儿执念。方解元白天再大的事晚上都能睡着。什么都不耽误他吃饱饭。他想碰碰方解元的外壳，摸摸这个人身上有没有他们统一的黑色壳子。方解元翻身把他的手压在下面，他就只能摸到方解元软软的肚子。自己一只手被方解元半压着，他也顺势靠在帐篷外侧，并排着和他待在一起。他闭了会儿眼睛，没睡着，光听见风从山谷里吹过来。
“这里有帐篷，这里！哈…哈。”一深一浅的脚步声从附近传来，听声音像是有三四个。又来？颜珉坐起来，把手从方解元身下抽出来，摇晃了他两下。转身迅速敲向隔壁的帐篷，三短一长。陆逸发和沈然本身睡的就不熟，两个人听见信号同时双双将枪从包里掏出来。
拉链拉开一条缝，枪口对着帐篷外面，身体压得很低。
四个人没有说话，方解元睡懵了，他们三个是经过统一训练的战士，不需要说话也能配合。
现在能听清楚了，是四个人。两个脚步重一些，喘息声粗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是哪，我们别走到他方领地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不会，我有数。“
帐篷里所有人都一愣，这不是张准的声音吗。
陆逸发没忍住，先一步迈出帐篷。双方对视上的瞬间都一愣。
“你怎么在这儿？张准。”陆逸发拿枪指着他们，目光落到另一个人身上，“李鹤阳？”
李鹤阳身后的三个人不就是他们自己小队成员吗？搞了半天都是自己人。陆逸发大咧咧把枪往裤腰上一别。
“别动。”看清来者是谁，颜珉紧绷的神经并未松懈，反而弹得更紧。张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同的线路是没有互通的，李鹤阳的队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颜珉的脑子里不断变换着这几句话，他举着枪上前，拇指摁住扳机不曾松懈。方解元脸上是和他如出一辙的冷，黑暗里的瞄准镜射出凌厉的光芒。
李鹤阳眼神闪躲，抓住了张准的后腰。张准双手抬起，率先把枪扔到了地上，随后他们几个都跟着扔到了地上。
“颜将军，我们迷路了。”李鹤阳的声音微弱，从张准身后细细地说。
颜珉举着枪的手没抖，他大腿一扫将落在地上的几把枪踢开。“张准，你怎么回来的。”
李鹤阳解释道：“张准是跑出来的，我们在路上恰巧遇到了。”
颜珉摇头，盯着张准的眼睛，语气很冷：“你自己说。”
在这种地方遇上的，不管是敌是友，统一都是敌人。张准身上还穿着几个月前的那一身衣服，四肢没有打斗过的痕迹，连个红痕都没有，太干净了。
张准说：“他们想把我转交给北边武装部队，我钻了个空子，假意答应，中途跑回来的。”
“这么简单？”陆逸发说。
“对，就这么简单。我们塔里面有他们的人，他们也想把我窜到他们队伍里，我不从，他们就要把我送走。”
“你身上怎么这么干净？”沈然看着张准的前胸后背，光洁的根本不像是逃出来还跋山涉水到这里的人。要知道他们顺利的到达成雪湖，所有人身上都挂彩不少。
张准不疾不徐地说：“我们顺着另一条路来的，李鹤阳把他的衣服给我了。”
“不可能。张准，你身上穿的和你走的时候的衣服是同一件。”颜珉点出他话中的漏洞。塔里面有他们的人，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谁能保证张准就不是他口中的“他们的人”贼喊捉贼。
“颜将军，我们队的人迷路了，一路上没吃没喝没休息，您能不能先让我们吃点东西再继续审问？”张准漏出一个平和的微笑，相较于他的冷静，身后的李鹤阳显得不那么平静。“是啊颜将军，我们迷路了是真的。”
颜珉朝方解元使了个眼色，方解元把包里的巧克力牛肉干饼干都抖出来，哗啦啦淋了一地。“我带的多，你们放开了吃。”几个哨兵忍不住上前抓了一大把吃起来，这确实是饿得很了。颜珉把枪收起来，示意他们都坐下，天撕开了一角儿漏出些白光。
“你们怎么走到这里来的？”颜珉的目光在张准和李鹤阳之间滚动，李鹤阳喝了点水，声音不算抖了。
“我们受到了干扰，走到这里来了。”这话太干了，颜珉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南线你很熟，李鹤阳。你们究竟是怎么到这里来的，还需要我一句一句问吗？”
张准哦了一声，低下头捡起地上一个牛肉干递给李鹤阳，堵住了他的嘴，他先开口说：“是number3的人，他们不是要送我去北边武装吗，设置了干扰就导致李鹤阳偏离队伍到这里了。”
颜珉从鼻腔里挤出来一声气声，他们前脚刚找到战备资源，李鹤阳他们后脚就到了。这说出去是不是有点儿太巧了。
张准顿了顿，咽下去那口饼干，舔了舔嘴唇，说：“颜将军…”
方解元抻着脖子提醒道：“颜珉，在外面我们叫颜珉就可以，隔墙有耳。”说着，他隔空指了指头上。
“颜珉，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换作是我我也不相信。但你想如果我是number3的人，我现在应该在哪里？在对面领赏还是半夜三更在荒山野岭里面乱跑。”
“也许你就是在领赏。把人带过去，不就是另一份大礼了么。“
这句话出来，空气一瞬间冷了，李鹤阳低着头的手没动，眼神却一个劲朝着张准那里飘。陆逸发的手不自觉摸向口袋。
张准笑了一下，语气里有讨好的意味“你说的对，我没办法证明我不是。”
李鹤阳猛地抬头：“他不是！”
“你闭嘴。”张准的声音不大，脸上也没有表情。李鹤阳闭上嘴，汗液留下来，他的脸色比张准还白。
“李鹤阳。“颜珉忽然换了个方向，“你们在哪里遇到张准的？”
“有片林子，黑乎乎的，我们看见有个人影，就是张准。”
“太模糊了，你说具体位置。”颜珉眼神对上后面的一个队员，他也是张准的同期生，比他们小上两届，没经过颜珉的训练。此时正斜着眼睛看李鹤阳，迟迟不敢说话。”
颜珉身子后仰，笑了两声：“太可笑了，我问话，你需要请示李鹤阳？”
“不是不是，颜将…颜珉，我们走了一夜，他现在是累的脑子转不动了。我们刚走出塔的势力范围就跑偏了，具体位置是真的不知道。”李鹤阳替他抢答道。
颜珉挑眉，看着李鹤阳，现在也不结巴了。他的唇抿成一根线，直直盯着李鹤阳，要把他身上盯穿一个洞。
“李鹤阳，你没当过队长，当副队长的时候带队次数也不少吧。你告诉我，什么干扰能让你带着三个a级走到你不认识的路线。”他抬起胳膊，语气低沉。“南线啊，李鹤阳，还要我说南线的路有多么熟吗。”
李鹤阳说不出话。颜珉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李鹤阳平视，他离得很近，呼吸平稳。反观李鹤阳，连抬头对视的勇气也没有。
他每个字都像根针往李鹤阳的心里钻，把他刚织好的充满破绽的网给刺破。“你不是迷路了，你是故意的。你是去找他的，对不对？”
李鹤阳极速喘了两下，眼睛一瞬间睁大，瞳孔皱缩。
颜珉站起来，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李鹤阳，他明白了。
“是我做的，都是我。”张准平静地说，像排练了八百遍一样，说出来反倒是松了一口气。“
李鹤阳拔高声音，他几乎是尖叫出声：“你胡说什么！不是你，你什么都没做，张准你在胡说什么？”他爬过去摇晃张准坚硬的胳膊“准哥，准哥你说呀，你说不是你。”
张准任由他撕心裂肺地叫，他的声音如此平淡，垂着眼帘说：“鹤阳，我做错了。”
李鹤阳整个人挪到他身上，跨坐在他的腿上，两只手扯着张准的衣领，把那张平静的脸拉到自己面前，他离张准很近，进到鼻尖碰到鼻尖，近到他的眼泪要砸进张准心里。
“张准我不要你这样！张准！！”
方解元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两个，心里生出些脆弱来，他转过身去。
这个画面有些重，独属于张准和李鹤阳的东西，他不应该触碰。
陆逸发也偏过头去，他不是因为心软，而是因为尴尬。
张准把李鹤阳从身上拽下去，他轻拍了下李鹤阳的后背说：“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是说最想当队长了吗，以后好好当你的队长，不要哭了。”
颜珉说：“都是你做的，张准，你具体是说什么？”
“让我猜猜，你发现了一些事情，关于李鹤阳的，你没有上报。”
他转过头对着李鹤阳说：“然后他去找你了，跟你谈，你不听。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为了保你，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更可疑的人，故意让所有人以为和numbr3有联系的人是他，不是你。”
“我自己能处理，我说了我没有通敌，我没有。”
“你能处理什么？”张准终于开口了。“你能处理你就不会去接那个频段。你能处理你就不会在半夜三点爬起来回他们的消息。李鹤阳，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差一点就成了什么？”
“我没有回他们的消息！”李鹤阳的声音突然大起来，带着哭腔，“我从来没回过！我接了频段，我听了，但我一个字都没回过！我没有答应过任何事！”
颜珉深吸了一口气。
“李鹤阳。”他说，“你有没有做过任何实质性出卖情报的行为？”
“我没有。我听了他们发的东西，但我一个字都没有回复过。我没有给过他们任何东西。”
颜珉双手抱胸看着这两个人。“那你们到底在跑什么？”
晨光从东边打过来，照在张准脸上，他一字一句的说：“我不跑，他回不了头。”
颜珉打断了他，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这里没有录音，没有记录员，你现在说的话，出了这片林子，我可以承认，也可以不承认。你想好了再说。”
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颜珉。”张准的声音有一点抖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声音发颤，刚才被审问的时候没有，李鹤阳坐在他腿上哭的时候也没有。他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颜珉看着张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要替人扛事，可以。但你要知道，你替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值不值得。”
李鹤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听懂了。颜珉在逼他主动开口。
李鹤阳从张准的肩膀上直起身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过头，他从崩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羞愧、挣扎，搅成一团在他眼睛里翻涌。
“颜珉，你别逼他。”张准急切切地说。
颜珉没有看他，眼睛一直盯着李鹤阳，“李鹤阳，你告诉我。你是去找他的，对不对？”
李鹤阳的嘴唇在抖。
“对。”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对，我是去找他的。”
张准闭上了眼睛。
“我接到了消息。“有人告诉我，张准跑出来了，往南边跑了。”
“谁告诉你的？”颜珉问。
“我不知道。”李鹤阳摇头，“一个加密频段，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查不到来源。”
“你信了？”
“我……”李鹤阳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我不敢不信。”
颜珉看着他，没有说话。
“如果消息是真的呢？”李鹤阳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像在为自己辩解，“你们统统不管他，也不去救援。如果他真的跑出来了呢？如果他在南边受了伤、没人管、一个人死在那里了呢？”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不能赌。”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颜珉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偏离任务路线，带着三个A级哨兵，在没有命令的情况下去接应一个被俘后下落不明的人。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
“我知道。”李鹤阳说。
“你不知道。”颜珉的语气突然重了，“这是擅离职守！”
“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的声音又垮了，变成了一种疲惫的、沙哑的低语，“但我不能不来。颜珉，你明白吗？我不能不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方解元。
颜珉沉默了。但他是颜珉。他不是李鹤阳，不是张准，不是那些可以为了一个人不管不顾的人。他是这支小队的队长，是塔里最年轻的将军，是所有人眼睛里那个靠得住的人。他不可能对着犯罪的人说我理解你。
“李鹤阳你偏离任务路线这件事，我会上报。但是你来找张准的原因，我会原话写进去。”颜珉顿了顿，“你是接到了可疑消息，担心队友安全，才做出的决定。至于这个理由能不能成立，让上面去判。”
李鹤阳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颜珉，嘴唇动了动，说了句“谢谢。”
李鹤阳和张准是他手里长出来的人，就算要评判，法官也不能是他。
李鹤阳跪坐在张准面前，看着他。张准还跪在那里，肩膀上的衣服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领口被揪得皱巴巴的。李鹤阳伸出手，碰了碰张准的脸。停在他耳朵后面那道小小的疤上。那道疤是张准为了保护他，训练的时候被石头划的，缝了三针。张准说一点不疼。
“准哥。”李鹤阳叫了一声。
很久以前他就这样叫着，准哥。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冠军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