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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旦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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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了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那种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从天上撒盐的雪。早上出门的时候李书意还没注意到,走到半路才感觉脸上有什么东西在戳,凉凉的,一下一下的,像被人用手指轻轻弹。她抬头看,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一些白色的小颗粒,落在她的眼镜片上,化成一小滴水。
她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世界又清楚了。
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正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棉袄,不是校服,是她自己的,红得扎眼,像一团火。袖子有点长,把手都遮住了,只露出指尖,扒在窗台上,像一只趴在树枝上的猫。
“下雪了!”她回头看见李书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李书意,下雪了!”
“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刚才在外面没看见吗?”
“看见了,雪。”
“那你高兴吗?”
“为什么要高兴?”
“因为下雪了啊!”沈知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伸手出去接雪。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立刻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她把手缩回来,把那滴水举到李书意面前,“你看,化了。我的手太热了。”
“你手不是冬天都是凉的吗?”
“那是平时。今天高兴,手就热了。”沈知吟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教室里的人。“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雪。每次下雪我就跑到外面去,仰着头张嘴接雪吃。我妈说脏,不让吃,我就偷偷吃。”
“好吃吗?”
“没什么味道,就是凉。但感觉很好吃。”沈知吟想了想,“可能是因为很少见吧。一年就下一两次,有时候一次都不下。稀罕的东西都好吃。”
李书意没接话。她把书包放下,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摆在桌角。语文、数学、英语,从大到小,边对齐。沈知吟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摆书的样子好像在摆供品。”
“什么?”
“就是那种——很认真,很整齐,边要对齐,角要对齐,好像要拜一拜才能上课一样。”
李书意的手停了一下。“你管我。”
“我没管你,我就是觉得好玩。”沈知吟笑了,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回自己的座位,“哎,下周元旦联欢会,你报节目了吗?”
“没有。”
“我也没报。”沈知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周老师说每个班至少要出三个节目,现在才报了俩,还差一个。她说没人报就抽签,抽到谁谁上。”
“那你祈祷别抽到你。”
“我才不怕呢。”沈知吟坐起来,拍了拍胸口,“抽到我就上去唱首歌,怕什么。”
“你唱歌好听吗?”
“不好听。”沈知吟理直气壮地说,“但我嗓门大。不好听但大声,也算一种本事。”
李书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笑了!”沈知吟指着她,“我看见了!这次嘴角翘了至少有十五度!”
“你怎么还量?”
“我目测的,可准了。”沈知吟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量角器,画得歪歪扭扭的,半圆都不圆,像个被踩了一脚的鸡蛋。“你看,零度是平的,九十度是竖的,你那个大概在这里——”她在大概十五度的位置点了一个点,“十五度。比第一次的十度多了五度。你在进步,李书意。”
“你每天就在琢磨这个?”
“对啊。”沈知吟把草稿纸翻过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李书意的微笑角度记录表。”然后画了一个表格,日期、角度、备注,三列。
“你有病吧。”
“可能有一点。”沈知吟笑了,把草稿纸夹进课本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
课间的时候,周老师进来说了元旦联欢会的事。节目还差一个,没人报,那就抽签。她拿了一个纸盒子,里面装着全班同学的名字,摇了几下,伸手进去摸了一个出来。
“沈知吟。”
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有人笑,有人回头看。
沈知吟站起来,笑嘻嘻的。“老师,我唱歌不好听。”
“没关系,重在参与。”周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准备唱什么歌?”
“还没想好。”
“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周老师在名单上写了一个“沈知吟”,后面打了个问号。
沈知吟坐下来的时候,李书意看她。“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我不怕啊。”沈知吟说,“我就是说我唱歌不好听,又没说不唱。”
“那你唱什么?”
“不知道。你有什么建议吗?”
“我又不知道你会唱什么歌。”
“什么歌都会一点,但都不全。”沈知吟想了想,“就会那么几句,每首歌的副歌部分。”
“那你就唱副歌。”
“一首歌的副歌?那也太短了,三十秒就唱完了。”
“那就多唱几首。串烧。”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串烧?把好几首歌的副歌连在一起唱?”
“嗯。”
“李书意你太聪明了!”沈知吟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前排的张雨欣回头看。“就串烧!唱它个五六首,又热闹又不用记太多歌词——我只会副歌嘛——完美!”
她兴奋得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你别晃了,桌子都在抖。”李书意说。
“我高兴!”沈知吟停下来,侧头看她,“李书意,到时候你要在下面听。”
“我又不是不在教室。”
“我是说你要认真听。看着我唱。”
李书意没接话。她的耳朵又开始热了。
“听见没有?”沈知吟凑近了一点,近到她能闻到她嘴里的辣条味。
“听见了。”
“那就好。”
沈知吟满意地坐回去,开始在草稿纸上列歌单。《隐形的翅膀》《童话》《青花瓷》《朋友》《明天会更好》——写了五首,又在后面加了一首《让我们荡起双桨》。
“会不会太老了?”她看着最后一首,犹豫了一下。
“经典的不会老。”
“那行。”沈知吟把歌单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的,塞进口袋里。
联欢会在12月31号下午。
教室里的桌子被重新排过,靠墙围成一个圈,中间留出一块空地当舞台。黑板上用彩色粉笔写了“元旦快乐”四个大字,“旦”字下面那一横写歪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天花板上拉了几条彩带,是班长陈浩带的,红黄蓝绿四种颜色,用透明胶粘在日光灯管上,垂下来一截,风一吹就晃。
李书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张雨欣。沈知吟坐在对面,被分到了另一组。两个人中间隔了整个舞台。
沈知吟冲她挥了挥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李书意——意思是“看着我”。
李书意别过头,假装在看窗外的雪。
节目一个一个地演。陈浩唱了一首《真心英雄》,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但唱得很认真,脸红脖子粗的,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破了音,全班笑得前仰后合。张雨欣弹了一段古筝,是《渔舟唱晚》,弹得不错,就是中间断了一下,她愣了一下又接上了,脸红红的,但坚持弹完了。还有两个男生说了一段相声,学赵本山和范伟,学得不像,但很好笑,“脑袋大脖子粗”那句一出来,全班都笑了。
然后轮到沈知吟。
她站起来,走到中间。今天穿的就是那件红色的棉袄,在彩灯的照射下红得发亮,像一团火。
“我给大家唱一个串烧。”她说完,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每一次,都在徘徊孤单中坚强——”第一句出来,声音很大,大得把所有人都震了一下。调子是对的,但声音太大了,像在跟谁吵架。她唱到第二句就小了,大概自己也觉得太大了,声音缩回去,小得像蚊子叫。第三句又大了,第四句又小了,忽大忽小的,像有人在拧她的音量旋钮。
但她在笑。从头到尾都在笑。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唱着唱着还冲李书意这边看了一眼。
李书意的嘴角动了一下。
第二首,《童话》。“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这句她唱得小,轻轻的,跟她平时说话的声音完全不一样。平时的沈知吟是“哈哈哈哈哈”,现在的沈知吟是“嘘——”的。她的眼睛看着地面,唱到“天使”的时候抬起来,又往李书意这边看了一眼。
第三首,《青花瓷》。“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这句她唱得很顺,调子居然没跑,声音也不大不小,刚刚好。她唱到“等你”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拖到没气了才停,然后自己笑了,笑得不好意思。
全班鼓掌。
她唱了《朋友》《明天会更好》,最后唱到《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时候,全班一起跟着唱了。“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二十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很热闹。有人唱跑了调,有人忘了词就哼哼,有人唱得太大声破了音,但谁都不在乎。
李书意没唱。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沈知吟。
沈知吟在唱,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里面那颗有点歪的虎牙。她的脸红扑扑的,不是害羞的红,是唱得太用力的红,像跑完八百米。她的眼睛亮亮的,在彩灯的照射下闪着光,像两颗玻璃珠。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忽然转过头,对着李书意,一字一顿地唱:“迎——面——吹——来——了——凉——爽——的——风——”
李书意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鼻子都皱了一下。像一朵花,开了。
沈知吟看见了。
她站在教室中间,被二十几个人围着,但她只看见一个人。那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白白亮亮的,像月光。
她笑了,笑得更开了,然后弯腰鞠了一个躬。“谢谢大家。”
掌声响起来。有人喊“唱得好”,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沈知吟你是我们班的歌后”。
沈知吟跑回座位的时候,路过李书意身边,停下来,低头看她。
“你笑了。”她说,声音很小,只有李书意能听见。
“嗯。”
“不是十五度,是四十五度。”
“你又量了?”
“目测的。”沈知吟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弧,“这么大一个笑,四十五度,至少。”
“你够了。”
沈知吟笑了,转身跑回自己的座位。马尾在背后甩了一下,像一条尾巴。
联欢会结束后,大家帮忙把桌子搬回原位。沈知吟搬着自己的桌子,拖在地上走,椅子腿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
“你抬起来搬。”李书意说。
“太重了。”
“那我帮你。”
“不用,马上就到位了。”沈知吟把桌子拖到原来的位置,对齐,然后把椅子放好。她拍了拍手,满意地看了看,“完美。”
窗外的雪还在下,比早上大了,地上已经铺了一层白。操场上的脚印被新雪盖住了,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上挂着一层雪,像穿了一件白衣服。
“走,出去看雪。”沈知吟拉了拉李书意的袖子。
“冷。”
“多穿点。”沈知吟从椅背上拿下她的围巾,围在自己脖子上,又拿了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带的,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递给李书意,“给你。”
“你哪来的两条?”
“我妈织的。一条红的,一条蓝的。”沈知吟把蓝色的那条塞到她手里,“红的我自己戴,蓝的给你。”
李书意接过来。围巾是手织的,针脚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但很软,是那种粗毛线,摸上去毛茸茸的,像摸一只小猫。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毛线蹭着下巴,有点痒。
两个人走出教室,下了楼,站在操场边上。
操场白了。煤渣跑道被雪盖住了,篮球场的水泥地也被雪盖住了,篮球架上的网子挂着一层冰碴子,在路灯下闪着光。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不化,就停在那里,像一层白砂糖。
“好安静。”沈知吟说。
确实安静。上课的时候教室里吵,下课的时候走廊上吵,放学的时候校门口吵。但现在,所有人都走了,教室的灯关了,操场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雪落在地上的声音,沙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
“你看。”沈知吟指着地面,“我们踩的脚印。”
两个人的脚印从教学楼门口一直延伸到这里,一排一排的,深深的,像刻在雪地上。沈知吟的脚印比较小,李书意的脚印比较大,两个并排着,靠得很近。
“像不像?”沈知吟忽然说。
“像什么?”
“像两个人一起走路的样子。一个左脚,一个右脚,一起往前。”
李书意低头看着那些脚印。雪还在下,落在脚印上,把边缘模糊了。再过一会儿,这些脚印就会被新雪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此刻,它们是清晰的,是深的,是并排着的。
“沈知吟。”她说。
“嗯?”
“你今天唱得很好。”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真的吗?”
“真的。”
“你不是说我唱歌不好听吗?”
“我说的是你嗓门大。”
“那你说我唱得好是什么意思?”
李书意想了想。“就是……你站在中间的时候,跟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平时你笑的时候,是给所有人看的。今天你笑的时候,是给自己看的。”
沈知吟不说话了。她站在雪地里,红色的围巾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像一面旗。雪落在她的头发上、眉毛上、睫毛上,她不眨眼,就站在那里,看着李书意。
“李书意。”她说。
“嗯。”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说什么?”
“说我的笑是给自己看的。”沈知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别人都说我笑得好看,笑得开心,笑得没心没肺。但没有人说过,我是给自己笑的。”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在家不笑的。”她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我爸在的时候我不笑。他在的时候家里没有人笑。我哥不笑,我妈不笑,我也不笑。好像笑是一件不对的事情,好像开心是不允许的。”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就在学校笑。把一周的笑都攒着,在学校笑。笑给同学看,笑给老师看,笑给你看。”
她转过头,看着李书意。
“但你刚才说,我是给自己笑的。我才发现——好像真的是。我在学校笑的时候,不是给谁看,就是……自己想笑。因为开心。因为在学校比在家里开心。因为跟你在一起比跟任何人在一起都开心。”
李书意的手指在口袋里蜷了一下。
“所以谢谢你。”沈知吟说,“谢谢你让我知道,我是会笑的。”
雪还在下。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凉凉的,干净的,像刚洗过的床单。
李书意伸出手,握住了沈知吟的手。
沈知吟的手是凉的,比上次还凉,像握着一块冰。但她的手是热的,比上次还热,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红薯。凉的和热的握在一起,变成了温的。
“你的手好热。”沈知吟说。
“嗯。”
“比上次还热。”
“嗯。”
“你紧张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手这么热?”
“……不知道。”
沈知吟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雪落在雪上。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手握着,谁都没说话。雪落在她们头上、肩上、围巾上,落在那两条一蓝一红的围巾上,落在那两排并排的脚印上。
“李书意。”沈知吟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站在一起。看雪。握手。说一些有的没的。”
李书意想了想。“不知道。”
“我希望会。”沈知吟说,“我希望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站在这里。操场可能变了,教学楼可能变了,树可能被砍了,但雪还在,我们还在。”
“你怎么知道十年后会下雪?”
“不知道。但我希望会。”沈知吟转过头看她,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像一层白霜,“就算不下雪也没关系。下雨也行,出太阳也行,刮风也行。只要你在就行。”
李书意没说话。她握着沈知吟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一样。
“走吧,太冷了。”沈知吟松开手,搓了搓,把手塞进口袋里,“再站下去要冻成冰棍了。”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脚印从操场延伸到教学楼,一排一排的,深深的,靠得很近。雪还在下,落在脚印上,把边缘模糊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沈知吟停下来,把围巾解开,绕到李书意脖子上。两条围巾叠在一起,红的和蓝的,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
“你干嘛?”李书意问。
“给你围着。你穿得少,别感冒了。”
“你不冷吗?”
“不冷。我穿了棉袄。”沈知吟把她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了一下,“你的手凉了,被我传染了。”
“你的手也凉了。”
“那我们互相传染。”沈知吟笑了,松开手,“走吧,回家。”
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沈知吟往左走,李书意往右走。
李书意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沈知吟还没走远,她低着头,踩着雪,一步一步的,很慢。红色的棉袄在白色的雪地上格外显眼,像一团火,在黑暗里烧着。
“沈知吟。”她喊了一声。
沈知吟回过头。
“明年见。”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很亮,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明年见!”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跑进了街角的黑暗里。红色的棉袄在路灯下一闪,就不见了。
李书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雪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围巾上。两条围巾,一蓝一红,叠在一起,把她的脖子围得严严实实的,暖烘烘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右走。
回到家,门是开着的。
她愣了一下,推门进去。客厅的灯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很小。李书航趴在地板上画画,彩笔散了一地。
“回来了?”王秀英抬头看她,“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玩了。”
“吃饭了吗?”
“吃了。学校联欢会,有零食。”
“那再吃点。我煮了汤圆。”王秀英站起来,走进厨房,“元旦嘛,吃汤圆,团团圆圆。”
李书意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李书航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她面前。“姐姐!你看我画的!”
他举起一张画。画上是一个圆圆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圆圆的碗,碗里装着几个圆圆的球。桌子旁边坐着四个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大的写了“爸爸”“妈妈”,小的写了“姐姐”和“我”。
“好看吗?”李书航仰着头问。
“好看。”
“那这个呢?”他从背后又抽出一张。
这张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写了“沈姐姐”,矮的写了“姐姐”,更矮的写了“我”。三个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有眼睛有嘴巴,笑得跟旺仔一样。
“这个你画过了。”李书意说。
“那个是之前的,这个是新的。”李书航指着画上的房子,“你看,我加了一个烟囱,还加了烟。说明他们在做饭。”
“做什么饭?”
“蛋炒饭!”李书航说,“沈姐姐说你只会做蛋炒饭,所以你们在吃蛋炒饭。”
李书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姐姐笑了!”李书航回头喊,“妈妈!姐姐笑了!”
王秀英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她又不是没笑过。”
“但她很少笑!”李书航转过头看李书意,“姐姐,你是不是因为沈姐姐才笑的?”
“不是。”
“你骗人。你每次说到沈姐姐就会笑。”
“我没有。”
“你有!上次你说沈姐姐要来我们家,你笑了。上上次你说沈姐姐给你带了豆浆,你笑了。上上上次——”
“李书航。”李书意打断他。
“嗯?”
“汤圆好了,去吃汤圆。”
“好!”李书航扔下画,跑进厨房。
李书意把那两张画捡起来,叠好,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走进厨房。王秀英已经把汤圆盛好了,三个碗,一碗六个,白白胖胖的汤圆浮在汤里,像一群小鸭子。
“妈,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汤圆?”
“你小时候每年元旦都吃,习惯了。”王秀英把碗端到桌上,“吃吧,芝麻馅的,你爱吃的。”
李书意坐下来,舀了一个汤圆放进嘴里。烫的,甜的,芝麻馅从皮里流出来,糊了一嘴。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王秀英说。
“姐姐吃东西跟李书航一样快。”李书航在旁边说。
“你闭嘴。”李书意瞪了他一眼。
李书航笑嘻嘻的,把自己碗里的汤圆舀了一个放到她碗里。“姐姐,这个给你。”
“你自己吃。”
“我有,我就是想给你。”李书航又把一个汤圆放进她碗里,“你多吃点,长得高一点。”
“我比你高多了。”
“那再高一点,比沈姐姐高。”
“沈姐姐比我高。”
“那你更要多吃点了。”李书航又舀了一个,放到她碗里,“三个了,够不够?”
“够了。”
“那你吃。”
李书意低头吃汤圆。芝麻馅的甜味在嘴里化开,暖暖的,一直暖到胃里。
吃完汤圆,她帮王秀英收了碗,洗了碗,擦干净放进碗柜。然后回到房间,打开台灯。
数学作业摊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是一元一次方程的复习题。五道题,她看了第一道,不会。第二道,也不会。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趴在桌上发呆。
她拿起笔,把第一道题抄了一遍,写了一个“解”字,冒号。然后设x。
设x小时后相遇。
5x + 7x = 100
12x = 100
x = 100 ÷ 12
x = 8.33……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写了。写得很认真。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道都写了,写满了,虽然大部分都是抄题目,写一个“解”字,然后空着。
但她写了。比以前多写了。以前她连“解”字都不写。
写完数学,写英语。英语作业是写一篇小作文,题目是“My Best Friend”。她看着这个题目,想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My best friend is Shen Zhiyin. She is my classmate. She sits next to me. She likes eating latiao and I like eating Wangwang snow cake. She is funny and she always makes me laugh. She has a brother and I have a younger brother. She is not good at math but she is good at making people happy.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I am not good at talking but she talks a lot. She says we are a good match because she talks and I listen. I think she is right.
写完最后一句,她看着那段英文,看了很久。她的英语不好,这篇作文大概有很多语法错误,单词也可能拼错了。但她不在乎。
她把作文本合上,放进书包里。
窗外的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旺旺雪饼。月光照在雪地上,反着光,亮得刺眼。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草稿纸。
沈知吟。三个字,写了四遍。第一遍工工整整,第二遍有点潦草,第三遍歪歪扭扭,第四遍一笔一划,像在描红。
她在第四遍的旁边画了一个火柴人。不是沈知吟画的那种,是她自己画的。一个圆圈,一根棍子,两根胳膊两条腿。火柴人的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因为今天冷。
她在火柴人旁边画了另一个火柴人,矮一点,站在旁边。第二个火柴人的脖子上画了一条围巾,因为沈知吟今天戴了红围巾。
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雪地里。
她看着那幅画,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连鼻子都皱了一下。像一朵花,开了,开在台灯下,开在雪夜里。
她把草稿纸叠好,先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房间照得亮亮的,像白天一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两条围巾搭在椅背上,一蓝一红,叠在一起,像两条缠在一起的藤蔓。
明天是元旦。新的一年。
新的一年。
她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