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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期末 一 ...


  •   一月的第一周,教室里的气氛忽然就变了。

      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像有人把空调从暖风调成了冷风,你一时半会儿说不上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一样了。课间的时候没人追着跑了,走廊上的尖叫声少了,连小卖部的生意都淡了。所有人都在低头看书,或者至少假装在低头看书。

      因为期末考试。

      一月十五号。黑板的右上角用红色粉笔写着一行字:“距期末考试还有14天”。“14”每天改一次,数学课代表负责,他每天早读前拿粉笔把旧数字擦掉,写上新的。擦的时候粉笔灰掉下来,落在讲台上,白白的,像一层薄雪。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沈知吟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我还有四章没看,数学四章,英语三章,语文——语文太多了,根本看不完。”

      “那就一章一章看。”李书意翻开数学课本,翻到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从第三章开始。你不是说你第三章学得最好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上次月考。你说你数学考了65分,全靠第三章拉分。”

      沈知吟从胳膊里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扁着。“你还记得我考多少分?”

      “嗯。”

      “你怎么记得?”

      “你告诉我的。”

      “我告诉你你就记住了?”沈知吟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李书意,你记性好好。我问你,我上次英语考了多少分?”

      “42。”

      “语文呢?”

      “54。”

      “政治?”

      “47。”

      “历史?”

      “50。”

      “总分呢?”

      “258。班级48名。”

      沈知吟不笑了。她看着李书意,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你全记住了?”

      “你自己说的。”

      “我说你就记?”沈知吟的声音忽然变小了,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那天就是随便说的,说完就忘了。你怎么——”

      “你不是也记住我考了多少分吗?”李书意打断她,“你记住我的,我记住你的,公平。”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那倒是。”她坐起来,把数学课本翻开,“行吧,从第三章开始。你教我,我数学比你好。”

      “你数学比我好27分。”

      “那也不叫好,叫没那么差。”沈知吟把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方程,“你看这道题,3x+5=2x+8,怎么解?”

      “移项。”李书意说,“把2x移到左边,5移到右边。”

      “对,移项要变号。”沈知吟在纸上写:3x-2x=8-5,x=3。“会了吗?”

      “会了。”

      “那这道呢?”她又写了一个:5x-3=2x+9。

      李书意拿过笔,在纸上写:5x-2x=9+3,3x=12,x=4。

      “对了!”沈知吟拍了一下桌子,“李书意你其实不笨,你就是没开窍。你看你一开窍就会了。”

      “我还没开窍。”

      “开了开了,已经开了百分之十了。”沈知吟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切了一小块出来,像一块披萨,“你看,这是你的脑子,这块是已经开窍的部分。以前是零,现在是百分之十。慢慢来,总有一天会开完的。”

      “开完了会怎样?”

      “开完了你就什么都会了。数学全会,英语全会,语文——你语文本来就会——然后你就变成学霸了。”

      “我才不想当学霸。”

      “那你想当什么?”

      李书意想了想。“不知道。”

      “那就先不当,先把这百分之十开完。”沈知吟把圆规拿过来,在纸上画了一个完整的圆,然后分成十等份,把其中一份涂黑了,“百分之十。期末考试之前,争取开到百分之二十。”

      “你帮我开?”

      “当然。”沈知吟拍了拍胸口,“我数学比你好27分,教你还是够的。”

      两个人一章一章地过。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沈知吟出题,李书意做。做对了就过,做错了沈知吟就再讲一遍。讲到第三遍的时候李书意还没懂,沈知吟就换个方法讲,把x换成苹果,把方程换成“你有三个苹果,我给了你两个,你又给了我五个,最后你比我多几个”——这样一讲,李书意就懂了。

      “你数学老师知道你用苹果讲课吗?”李书意问。

      “我数学老师要是知道我能讲明白,他大概会哭。”沈知吟笑了,在纸上又画了一个苹果,画得圆滚滚的,顶上还有一片叶子,“其实数学就是苹果。你把x想成苹果,把y想成梨,把等号想成——想成一个天平。左边和右边一样重,你从左边拿走两个苹果,右边也要拿走两个苹果,不然天平就不平了。”

      “你讲得比我们数学老师好。”

      “真的吗?”沈知吟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他讲的我听不懂,你讲的我能听懂。”

      “那是因为我用苹果了。他要是用苹果,你们都能听懂。”沈知吟把那张画满苹果的纸翻过来,开始写第四章的方程,“来,第四章,二元一次方程。这次用梨。”

      两个人一个讲一个听,一个出题一个做,一个画苹果一个画梨。草稿纸用了一张又一张,铅笔削了一次又一次。桌上的橡皮屑堆成一小堆,白白的,碎碎的,像雪花。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知吟趴在桌上,累得像跑完八百米。

      “不行了,我的脑子要炸了。”她把脸贴在桌面上,冰凉的桌面贴着发烫的脸颊,舒服得她不想动。“讲了四十分钟,比跑八百米还累。”

      “那你休息一下。”

      “不行,还有英语。你英语比我好,你教我。”

      “我英语也不好。”

      “比我好就行了。”沈知吟坐起来,把英语课本翻开,“你上次英语55,我42,你比我高13分。所以你教我。”

      “我教你什么?”

      “语法。我完全不懂语法。什么叫主语,什么叫谓语,什么叫宾语——我分不清。”

      李书意想了想,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句子。“I love you. I是主语,love是谓语,you是宾语。”

      “那‘我打你’呢?”

      “我打你。我是主语,打是谓语,你是宾语。”

      “那‘你打我’呢?”

      “你是主语,打是谓语,我是宾语。”

      沈知吟看着那三个字,“你打我”,忽然笑了。“你打我这个句子,主语是‘你’,宾语是‘我’。主语打宾语。”

      “对。”

      “那‘我打你’呢?”

      “主语是‘我’,宾语是‘你’。”

      “所以主语是打人的那个,宾语是被打的?”

      “差不多。”

      “那谓语呢?”

      “打。”

      “所以谓语就是动作?”

      “对。”

      沈知吟把这三个概念写在纸上,画了一个图。“主语是打人的,谓语是打的动作,宾语是被打的。”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字,“I love you. 主语I,谓语love,宾语you。主语爱宾语。”

      “对。”

      “那‘you love me’呢?”

      “主语you,谓语love,宾语me。”

      “所以主语是谁,取决于谁在爱谁。”沈知吟把笔放下,托着腮看她,“李书意,你说这个句子,‘我爱你’,主语是谁?”

      “我。”

      “谓语呢?”

      “爱。”

      “宾语呢?”

      “你。”

      “对。”沈知吟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窗帘。“主语爱宾语。”

      李书意的耳朵又热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

      “你耳朵红了。”沈知吟说。

      “没有。”

      “有。我看见了。”沈知吟凑近了一点,近到她能看见她耳朵上的绒毛,“每次说到‘爱’字你就耳朵红。你是不是对‘爱’字过敏?”

      “不是。”

      “那是什么?”

      “……你管我。”

      沈知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偷到了糖的小孩。她把课本翻到下一页,说,“来,下一个句子。‘她喜欢他’,主语是谁?”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端着餐盘坐在食堂的角落。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少,大概都窝在教室里复习了。窗口的大妈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李书意问。

      “还行吧。”沈知吟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戳了一个洞,油从里面渗出来,“数学过了一遍,英语过了一半,语文——语文靠命。”

      “什么叫靠命?”

      “就是看运气。运气好,考的我都背过,就过了。运气不好,考的我都不会,就挂了。”沈知吟把那块红烧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语文最差了,上次才考了54。”

      “那是因为你作文跑题了。”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你说你写的是‘我的妈妈’,写了一千字,写完了发现题目是‘我的爸爸’。”

      沈知吟噗嗤一声笑了,饭差点喷出来。“你别提了!那次我气死了!写了一千字啊,一千字!我从小到大就没写过那么长的作文,结果跑题了!”

      “你写了什么内容?”

      “写我妈给我做饭、给我织围巾、给我讲睡前故事——写完之后一看题目,‘我的爸爸’。我爸要是知道我把他写成我妈,大概要气死。”

      李书意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又笑了。”沈知吟指着她,“这次是多少度?三十度?三十五度?”

      “不知道。”

      “我看有四十度。比上次多了五度。”沈知吟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表格,“李书意的微笑角度记录表”。第一行写着“第一次:大概5度”,第二行“第二次:大概10度”,第三行“第三次:大概15度”,第四行“第四次:大概25度”,第五行“第五次:大概40度”。

      “你还真记了?”李书意看着那张纸,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

      “当然。我说到做到。”沈知吟在第五行后面加了一个“40度”,然后把纸叠好,塞回口袋,“你的微笑角度在快速增长,李书意。按照这个速度,到期末的时候你就能笑到90度了。”

      “90度是直角,人的嘴角不可能翘到90度。”

      “那就80度。反正会越来越多。”沈知吟夹了一块土豆放进嘴里,嚼得很香,“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以为你不会笑。你的脸就像——就像一块木头。不是丑的那种木头,是那种——没什么表情的木头。好看是好看的,就是不会动。”

      “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你会动。虽然动得不多,但会动。”沈知吟笑了,“而且你动起来比不动好看。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你应该多笑。”

      “你说了很多次了。”

      “因为你总是忘了笑。”沈知吟把筷子放下,认真地看着她,“李书意,你不开心的时候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憋着。我虽然不会安慰人,但我可以陪你。陪你吃辣条,陪你骂数学题,陪你——陪你坐着。什么都行。”

      李书意没说话。她低下头,把盘子里的饭吃完。最后一粒米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好。”她说。

      沈知吟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睛弯弯的笑。

      期末考试那天,下了一场大雪。

      李书意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送孩子的家长比平时多了一倍,大概是因为考试,要亲自送到门口才放心。有人在校门口给孩子加油打气,“好好考”“别紧张”“考好了给你买玩具”,声音此起彼伏的,像菜市场。

      沈知吟在教学楼门口等她。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整个人像一团火,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来了!”她看见李书意,小跑过来,“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猪肉大葱的。”

      “喝豆浆了吗?”

      “没有。”

      “给你。”沈知吟从书包里掏出一袋豆浆,塞到她手里,“我买了两袋。喝吧,热的。”

      李书意接过来。豆浆是烫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她咬了一个角,吸了一口。甜的。比平时甜,大概是糖放多了。

      “你别紧张。”沈知吟说,“考不好也没关系。反正我陪你。”

      “我没紧张。”

      “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就是紧张。”沈知吟把她的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看,你的书包带子都滑到胳膊肘了。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耸肩膀,耸着耸着带子就滑下来了。”

      李书意低头看了一眼。果然,书包带子滑到了胳膊肘,快掉了。她把带子往上提了提,重新背好。

      “走吧。”沈知吟拉了拉她的袖子,“进考场。考完了出来,我给你带辣条。”

      “你不是说考试要运气好吗?吃辣条会不会把运气辣走?”

      “不会。辣条是吉祥物。”沈知吟认真地说,“我每次吃辣条心情都好,心情好了就考得好。所以辣条是吉祥物。”

      “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沈知吟笑了,推着她往教学楼里走,“进去吧。考完了见。”

      两个人分别在楼梯口。沈知吟上三楼,李书意上二楼。李书意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吟已经上了半层楼,红色的棉袄在楼梯的拐角处一闪一闪的,像一团火。

      “沈知吟。”她喊了一声。

      沈知吟停下来,从栏杆上方探出头来。“干嘛?”

      “加油。”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很亮,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你也是!”

      她挥了挥手,转身上了三楼。红色的棉袄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李书意转身进了考场。

      考三天。语文、数学、英语、政治、历史、地理、生物。一天两门,考完一门休息二十分钟。考场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翻卷子的哗啦声。

      李书意坐在第七考场的倒数第二排。桌面上刻着字,“加油”“必胜”“考完就解放了”,还有一个笑脸,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剩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笑得没心没肺的。

      第一门是语文。她最不怕的科目。基础知识她背了,阅读理解她练了,作文题目是“我的同桌”。她看见这个题目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拿起笔,开始写。

      我的同桌叫沈知吟。她是我在初中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她话很多,我话很少,她说我们互补。她喜欢吃辣条,我喜欢吃旺旺雪饼。她数学比我好,我英语比她好。她笑的时候很大声,我笑的时候很小声。但她每次都能看见我笑,因为她视力5.2。

      她家里有一个哥哥,成绩很好。她爸爸总拿她跟哥哥比,她不高兴,但不说。她高兴的时候会说很多话,不高兴的时候也会说很多话,只是声音小一点。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不高兴。

      她对我很好。给我带豆浆,给我带辣条,给我带旺旺雪饼。她教我数学,用苹果和梨。她记得我笑过几次,还画了一个表格。她记得我考了多少分,每科都记得。

      她是我的同桌。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想一直跟她做同桌。

      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字写得不太好,有错别字,有的句子不通顺,但她不想改了。她把卷子翻过去,开始检查前面的题。

      第二门是数学。她最怕的科目。但这次她没有空着。选择题,她一道一道地看,会的就选,不会的就猜。填空题,会的就填,不会的就空着。计算题,她把步骤写出来,一步一步的,写得很认真。应用题,她把题目抄了一遍,写了一个“解”字,设x。

      设x年后,她们还能在一起。

      她不知道答案是多少。但她写了。写满了。

      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李书意站在教学楼门口等沈知吟。雪停了,地上的雪被人踩得乱七八糟的,脚印叠着脚印,车辙压着车辙,灰扑扑的,不像前几天那么白了。

      沈知吟从楼梯上跑下来,书包在背后颠得哐哐响。她跑到李书意面前,停下来,喘着气,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

      “考得怎么样?”她问。

      “不知道。”李书意说,“你呢?”

      “也不知道。”沈知吟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辣条,拆开,抽出一根递给李书意,“吃。考完了就得吃辣条。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沈知吟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考完试吃辣条,把霉气都辣走。明年就不辣了。”

      “明年?”

      “明年就是下学期了。”沈知吟又抽出一根辣条,举到李书意面前,“干杯。庆祝期末考试结束。”

      李书意拿起辣条,跟她的碰了一下。

      “干杯。”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你一根我一根地吃辣条。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辣条上。

      “李书意。”沈知吟忽然说。

      “嗯。”

      “你觉得你这次能考多少分?”

      “不知道。可能比上次好一点。”

      “我也是。”沈知吟把最后一根辣条掰成两半,一半给李书意,一半留给自己,“我觉得我数学能上70。”

      “真的?”

      “真的。你教我的那些我都记住了。移项要变号,合并同类项,系数化为1。”沈知吟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应用题,设x,列方程,解方程。我都会了。”

      “那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学的。”

      “是你用苹果教的。”沈知吟笑了,“以后我数学老师要是问我‘你怎么突然开窍了’,我就说‘我同桌用苹果给我开窍的’。”

      “他大概会以为你在开玩笑。”

      “那就是开玩笑。”沈知吟把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但你是真的。”

      李书意没说话。她把辣条的包装袋叠好,塞进口袋里。

      成绩出来那天是腊月二十四,小年。

      李书意在家打扫卫生。她妈说小年要大扫除,把旧的东西扫出去,新的一年才能干干净净的。她负责擦窗户,李书航负责捣乱——他拿了一块抹布,在水桶里蘸了水,在窗户上乱画,画了一朵花,画了一只鸟,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姐姐你看,我画的你!”李书航指着窗户上的一坨水渍。

      “那是我?”

      “对!你看,这是你的脸,这是你的头发,这是你的——”他想了想,“围巾!沈姐姐给你的围巾!”

      李书意看着那坨水渍,看不出哪里像脸,哪里像头发,哪里像围巾。但她没说。

      “好看。”她说。

      李书航笑了,笑得很开心,又蘸了水继续画。

      电话响了。

      李书意接起来。是沈知吟。

      “李书意!成绩出来了!”她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又大又亮,像放鞭炮。

      “多少分?”

      “我数学71!英语48!语文——语文65!政治53!历史58!总分295!班级45名!”

      李书意愣了一下。“你进步了三名?”

      “对!三名!我从来没进步过!我从小到大都在退步,这次居然进步了!李书意,你听到了吗?我进步了!”

      “听到了。”李书意的声音有点抖。

      “你呢?你考了多少分?”

      “不知道。还没去看。”

      “那你快去看!我在学校门口等你!”

      电话挂了。李书意放下话筒,穿上外套。

      “姐姐你去哪?”李书航从窗户上回过头。

      “去学校。看成绩。”

      “考得好吗?”

      “不知道。”

      “那你快去!”李书航推了推她,“快去快回!我等你!”

      李书意跑下楼,跑出小区,跑过那条老街,跑过修鞋摊子,跑过早餐店,跑过那两棵歪脖子梧桐树。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

      她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沈知吟已经在了。她穿着那件红色的棉袄,围着那条红围巾,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火。

      “你跑来的?”沈知吟看着她喘气的样子,笑了。

      “嗯。”

      “多少分?”

      “还没看。”

      “那走,一起去看。”

      两个人跑进教学楼,跑上三楼,跑到初一(3)班的教室门口。门没锁,推开门,教室里的桌子还是期末时候的样子,歪歪扭扭的,没有摆整齐。黑板上“距期末考试还有0天”还没擦,“0”写得很大,红红的,像一个警告。

      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A4纸,用磁铁吸着。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面,从下往上找。

      第52名,张浩。总分203。

      第51名,王磊。总分221。

      第50名,赵婷婷。总分238。

      第49名,李书意。总分289。

      第48名,沈知吟。总分295。

      李书意289分。语文78,数学45,英语60,政治48,历史58。比上次多了22分。数学45分,比上次的38分多了7分。英语60分,比上次的55分多了5分。

      她盯着成绩单看了很久。289分,班级49名。还是倒数,但比上次好了。比上次好了22分。

      “你进步了!”沈知吟在旁边喊,“李书意你进步了!22分!你看到了吗?22分!”

      “看到了。”

      “你数学45分!比上次多了7分!7分啊!两道选择题加一道填空题!”

      “你比我记得还清楚。”

      “那当然!我视力5.2,什么都看得清!”沈知吟转过身,面对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李书意,我们都进步了。你进步了22分,我进步了3名。我们真的进步了。”

      “嗯。”

      “你高兴吗?”

      李书意想了想。她应该高兴的。她的数学从38分变成了45分,虽然还是不及格,但比上次好了。她的英语从55分变成了60分,及格了,第一次及格。她的总分多了22分。

      她高兴吗?

      她看着沈知吟。沈知吟站在她面前,红棉袄,红围巾,红扑扑的脸,亮晶晶的眼睛。她站在雪地里,像一团火,烧着,亮着,暖着。

      “高兴。”她说。

      沈知吟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从里面亮出来的笑,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我也是。”

      两个人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站了很久。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铺天盖地的,把整个操场都盖住了。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雪,像穿了一件白棉袄。

      “李书意。”沈知吟忽然说。

      “嗯。”

      “下学期,我们还一起进步。”

      “好。”

      “拉钩。”

      沈知吟伸出小指。小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系着那根红绳,褪了色,变成一种暧昧的粉橙色。

      李书意伸出小指,勾上去。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像两根缠在一起的藤蔓。凉的和热的缠在一起,变成了温的。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沈知吟说。

      “一百年。”李书意说。

      两个人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像风铃,像雪落在地上的声音。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的,碎碎的,像有人在天上撒盐。但落在脸上的时候不疼,凉凉的,软软的,像被人轻轻摸了一下。

      李书意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沈知吟站在她旁边,看着外面的雪。

      两个人站得很近,近到肩膀碰着肩膀,近到呼吸在玻璃上糊成一片白雾。

      “寒假你要做什么?”沈知吟问。

      “不知道。写作业,看弟弟。”

      “我大概也是。写作业,看我哥。”沈知吟笑了,“我哥放假回来了,整天关在房间里看书。我妈说他明年要考博士,考上了就是博士了。”

      “那你爸就不拿你跟他比了?”

      “比。怎么不比。以前比成绩,以后比学校,再以后比工作,比工资,比谁嫁得好。”沈知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反正总能比。他要是想比,永远有东西可以比。”

      李书意没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沈知吟的手。

      沈知吟的手是凉的,像握着一块冰。她的手是热的,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红薯。凉的和热的握在一起,变成了温的。

      “你手好热。”沈知吟说。

      “嗯。”

      “比上次还热。”

      “嗯。”

      “你是不是又紧张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手这么热?”

      “……不知道。”

      沈知吟笑了。她握着李书意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一样。

      “李书意。”

      “嗯。”

      “寒假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好。”

      “每天都打。”

      “每天?”

      “每天。”沈知吟转过头看她,雪光映在她脸上,白白的,亮亮的,“你等着我。”

      “好。”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握着,看着外面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白白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的纸。

      新的一年。

      新的开始。

      李书意握着沈知吟的手,握得很紧。她的手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寒假。

      每天一个电话。

      她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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