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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冬天来了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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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忽然就冷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冷,是那种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的冷。前天还在穿单件校服,昨天加了一件毛衣,今天就得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手缩进袖子里了。教室里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了一个笑脸,画了一个猪头,画了一个“某某某是大笨蛋”。
李书意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已经在了。
她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马尾歪到一边,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动。校服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淡蓝色的毛衣,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后颈,白得晃眼。
“你感冒了?”李书意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
“没有。”沈知吟抬起头,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像哭过,但她说话的声音不像哭过,还是那个调调,大大咧咧的,“就是冷。冻的。”
“冻的你鼻子红了?”
“嗯,我鼻子最怕冷,一冷就红,跟驯鹿似的。”沈知吟吸了一下鼻子,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豆浆,递给李书意,“给你,今天买了两袋。”
李书意接过来。豆浆还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她看了一眼沈知吟桌上,还有一袋,跟她手里这袋一样,白色的塑料袋,印着“永和豆浆”四个字。
“你怎么买两袋?”
“一袋不够喝。”沈知吟把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口,腮帮子鼓了一下,“冷的天气要多喝热的,不然会生病。”
“你昨天不是说买一袋两个人分着喝就行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沈知吟说得理直气壮,“昨天没这么冷,今天冷了,所以一人一袋。这叫——什么来着——因地制宜。”
“因地制宜不是这个意思。”
“差不多就行了。”沈知吟摆了摆手,又吸了一口豆浆,发出很大的声响,像抽水马桶。
李书意没再说什么,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甜的。比上次甜,大概是糖放多了。豆浆的热气从杯口冒出来,糊在她的眼镜片上——她最近开始戴眼镜了,一百五十度,只有看黑板的时候戴,平时不戴。但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忘了摘,就一直戴着。镜片上一片白雾,什么都看不清。
她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袖子擦了擦。
“你戴眼镜还挺好看的。”沈知吟忽然说。
李书意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沈知吟正托着腮看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玻璃珠。
“什么?”
“我说你戴眼镜挺好看的。”沈知吟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显得很斯文,很乖,像那种成绩很好的学生。”
“我成绩又不好。”
“看起来像就行。”沈知吟伸手把她的眼镜拿过去,戴在自己脸上。她的脸比李书意小,眼镜框太大了,滑到鼻尖上,她仰着头才能稳住,像一个戴了老花镜的老奶奶。“我戴好看吗?”
“不好看。”
“为什么?”
“因为你鼻子太塌了,撑不住。”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被她一把接住。“李书意你什么时候学会损人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说!”沈知吟把眼镜戴回她脸上,手指在她鼻梁上轻轻按了一下,“你鼻子高,你撑得住,你戴好看。”
李书意的耳朵热了一下。
她把脸转向窗户,假装在看外面的梧桐树。树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根根干枯的手指。地上铺着一层黄的褐的叶子,被风吹得到处跑,沙沙沙的,像在说什么秘密。
“哎,你弟弟多大了?”沈知吟忽然问。
“六岁。”
“上一年级了?”
“嗯。”
“调皮吗?”
“皮。”李书意顿了一下,“特别皮。昨天把我作业本撕了,我写了半页的英语作业,被他撕下来折纸飞机了。”
“那你骂他了吗?”
“没有。”李书意想了想,“我让他帮我粘回去。他拿胶水粘的,粘得乱七八糟的,纸都皱了,但能交差。”
沈知吟笑了:“你对你弟弟真好。我哥对我就没那么好。”
“你哥?”
“嗯,我有个哥哥,比我大七岁。”沈知吟把下巴搁在桌面上,眼睛看着前方,目光有点远,“在读研究生,成绩特别好,从小到大都是年级前十。我爸天天拿他跟我比,‘你看看你哥’‘你怎么就不能跟你哥学学’‘你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考了多少多少分’——烦死了。”
她说“烦死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得很慢,像在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哥对你好吗?”李书意问。
沈知吟想了想:“还行吧。不好不坏。他不怎么说话,我跟他没什么话聊。他大我太多了,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上高中,一个月都见不了几次面。他回家就是关在房间里看书,不出来。我有时候觉得他像个——像个租客,住在我家,但不是我家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他不会像我爸那样骂我。他什么都不说。就是沉默。有时候我宁愿他骂我两句,也比什么都不说强。”
李书意没说话。她不知道怎么接这种话。她弟弟虽然皮,但至少是热的,是闹的,是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的。沈知吟的哥哥是冷的,是静的,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的。
“不过习惯了。”沈知吟坐起来,拍了拍脸,又挂上了那个笑,“反正我有你就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反正我有辣条就够了”一样。但李书意的手指在桌子底下蜷了一下。
“你弟叫什么?”沈知吟问。
“李书航。”
“书航?挺好听的。”沈知吟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跟你名字很像,书意,书航。你爸妈起名字挺用心的。”
“嗯。”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弟?”
“见他干嘛?”
“看看他有多皮啊。”沈知吟笑了,“顺便看看他是不是跟你长得像。”
“不像。他长得像我爸。”
“那你长得像谁?”
“我妈。”
“那你妈一定很好看。”
李书意没接话。她的耳朵又热了,这次比刚才还热,像被人点了一把火。
沈知吟看见了,但她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周五放学的时候,李书意在校门口等沈知吟。
这是她们的新规矩——每周五一起走一段路,沈知吟陪李书意走到她家附近的小卖部,然后李书意陪沈知吟走回来,两个人在中间的那个十字路口分开。这样每个人都要多走十五分钟,但谁都没提过要改。
“今天去你家?”沈知吟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去小卖部吗”。
“去我家干嘛?”
“看看你弟啊。”沈知吟把书包往肩上掂了掂,“你不是说他皮吗?我想看看有多皮。”
“今天不行。”
“为什么?”
“我妈今天上白班,我爸还没下班,家里没人。李书航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得赶紧回去。”
“那我跟你一起回去啊。”沈知吟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不放心他一个人吗?我跟你一起,多一个人看着,更放心。”
李书意想了想,好像也没什么不行的。
“行吧。”
两个人往李书意家走。李书意的家在一条老街上,街两边是那种六七层的老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大部分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水泥。一楼是店面,修车的、卖菜的、收废品的,什么都有。地上总是湿的,有洗菜的水、有修车的油、有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脏水,踩上去黏糊糊的。
李书意家在四楼,没有电梯。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扶手上的绿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每层楼的拐角处都堆着东西——破花盆、旧报纸、不知道谁家不要的沙发,上面蒙着一层灰。
“你家住这儿?”沈知吟跟在后面,一边爬楼梯一边四处看。
“嗯。”
“挺好的,比我家热闹。我家那边太安静了,安静得吓人。”
李书意没接话,掏出钥匙开门。
门一开,里面就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摔地上了。
“李书航!”李书意喊了一声,鞋都没换就冲进去了。
客厅里,一个小孩站在茶几上,手里举着一把塑料剑,脚下踩着沙发垫,沙发上乱七八糟的,抱枕扔了一地。地上还有一堆积木,五颜六色的,散得到处都是。
“姐姐!”小孩看见李书意,眼睛亮了,从茶几上跳下来,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姐姐你回来啦!”
“你又在干嘛?”李书意低头看他。
“我在打怪兽!”李书航举着塑料剑,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沙发是山,茶几是城堡,积木是士兵——”
“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
“我在保卫城堡!”李书航理直气壮地说,跟沈知吟说“因地制宜”的时候一模一样理直气壮。
李书意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把踩歪的鞋穿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在家要穿拖鞋,光脚踩地板会着凉。”
“不冷不冷!”李书航扭来扭去,不肯穿。
“穿上。”
“不穿!”
“李书航。”
“……好吧。”
李书航不情不愿地把拖鞋穿上,然后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知吟。他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问:“姐姐,这个姐姐是谁?”
“我同桌,沈知吟。”
“沈姐姐好!”李书航大声说,声音亮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沈知吟笑了,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好呀,你叫李书航对不对?”
“对!我今年六岁了!上一年级!我们班有四十三个同学,我坐在第三排,我最喜欢的课是体育课,最不喜欢的课是数学课——”李书航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你话怎么这么多?”李书意打断他。
“跟沈姐姐学的。”李书航说。
李书意愣了一下,然后耳朵红了。沈知吟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李书航你——”李书意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瞪了他一眼。
李书航完全不怕她,拉着沈知吟的手往客厅走。“沈姐姐你来看我的城堡!我用积木搭的,很高很高的,但是刚才倒了——”
他指着地上那一堆散落的积木,表情有点委屈。“本来搭好了的,但是倒了。”
“那我们再搭一个?”沈知吟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你教我,我不会搭城堡。”
“好!”李书航立刻趴在地上,开始指挥沈知吟,“你把那块红色的给我,对,就是那个,长方形的——”
李书意站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
沈知吟趴在地上,头发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认真地听李书航指挥,一块一块地递积木,偶尔搭错了一块,被李书航纠正,“不对不对,这个要放在上面”“沈姐姐你好笨哦”。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眼睛弯弯的笑。
李书意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厨房。
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还有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她打了两个鸡蛋,切了火腿肠,炒了一锅蛋炒饭。这次盐放得刚好,蛋也没炒老,火腿肠的咸味和鸡蛋的香味混在一起,闻起来还不错。
她把饭盛到三个碗里,端到客厅。
“吃饭了。”
李书航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跑到餐桌前坐下。沈知吟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过来。
“你还会做饭?”她问,语气有点意外。
“只会炒饭。”李书意把筷子递给她。
“比我厉害,我只会煮泡面。”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李书航吃得很急,米粒掉了一桌子,李书意拿了张纸巾垫在他下巴底下,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书航不听,继续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弟跟你长得不太像。”沈知吟看着李书航说。
“说了他像我爸。”
“但你爸长什么样?”
“你看他就知道了。”李书意指了指李书航,“等比例放大。”
沈知吟笑了,笑到一半被饭呛到了,咳了好几声。李书意把水杯推过去,她接过来喝了一口,顺过气来,又笑了。
吃完饭,李书意收拾碗筷,沈知吟帮李书航把积木收回盒子里。李书航一边收一边跟她说学校的事,说他们班有个男生上课的时候放了一个很响的屁,全班都笑了,老师也笑了,但是老师忍住了,假装没笑,但是大家都在笑。
沈知吟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点好低。”李书意在厨房里说。
“你弟太好玩了!”沈知吟擦了擦眼角,“比你有意思多了。”
“那当然了,他话多。”
“你是在说我吗?”
李书意没回答,把碗放进碗柜里,擦了擦手,走出来。
李书航已经收好积木了,拉着沈知吟的手说:“沈姐姐,你下次还来吗?”
“你想让我来吗?”
“想!”李书航用力点头,“你来陪我搭城堡,姐姐都不陪我搭,她总是写作业。”
“因为我作业多。”李书意说。
“那你作业少一点嘛。”
“作业又不是我说了算的。”
“那你跟老师说嘛。”
李书意叹了口气,不跟他争了。跟六岁的小孩讲道理,就像跟沈知吟讲道理一样——讲不通。
“我要走了。”沈知吟站起来,摸了摸李书航的头,“下次再来找你玩。”
“好!”李书航仰着头看她,“沈姐姐你说话算话哦。”
“算话。”
“拉钩。”
沈知吟伸出小指,跟李书航的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变了是小狗!”李书航补充道。
“好,变了是小狗。”
李书意送沈知吟下楼。
天已经黑了,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但不太灵,跺两脚才亮一下,亮几秒又灭了。两个人走在黑暗里,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你弟真可爱。”沈知吟说。
“烦的时候你没看见。”
“烦的时候也可爱。”沈知吟笑了,“他跟你很亲。我跟我哥就没有这样过。我小时候也想拉他玩游戏,他说他要看书,没空。后来我就不找他了。”
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多了一点什么。李书意说不上来,像一杯水里加了一滴醋,看不出来,但喝起来不一样。
“你哥……”李书意想了想,“他不是不喜欢你,可能就是不知道怎么跟你玩。他大你太多了。”
“我知道。”沈知吟说,“但我有时候就是会想,为什么别人家的哥哥不是这样的。你看你弟,他那么小就知道缠着你,要你陪他玩。我哥从来没有缠过我。一次都没有。”
她们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沈知吟脸上,她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难过,也没有生气,就是平静。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平得照出人影。
“但我不怪他。”沈知吟说,“他就是那种性格。我爸老拿我跟他比,又不是他的错。是我爸的问题。”
她停了一下。
“但有时候我还是会想,他能不能帮我说一句话。就一句。‘爸你别这么说她’——就一句就够了。但他从来不说。他就是在旁边坐着,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
李书意不知道说什么。她伸出手,碰了碰沈知吟的手背。
沈知吟的手是凉的。十一月的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落叶和灰尘的味道,把她的刘海吹乱了。
“你手好冷。”李书意说。
“嗯,我说过我冬天手脚都是凉的。”
李书意犹豫了一下,把她的手握住了。
不是那种十指交扣的握,是那种——掌心贴着掌心,手指并拢,像两片合在一起的贝壳。她的手比沈知吟的大一点,热一点,刚好把沈知吟的手包在里面。
沈知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的不一样。不是“哈哈哈哈哈”的笑,不是安安静静的笑,是那种——从里面亮出来的笑,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
“你手好热。”她说。
“嗯。”
“比热水袋还热。”
“嗯。”
“那我以后冬天就找你捂手了。”
“嗯。”
“你只会说‘嗯’吗?”
“……嗯。”
沈知吟笑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像一串风铃。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手握着,谁都没说话。风从街口吹过来,把地上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沈知吟。”李书意忽然说。
“嗯?”
“你下次来我家吃饭吧。我妈做饭比我好吃。”
沈知吟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好。”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路灯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马尾在风里飘着,校服外套没拉拉链,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沈知吟转身往左走。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朝李书意喊:“李书意!你弟说你长得好看!”
“他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他偷偷跟我说的!他说‘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姐姐’!”
李书意的耳朵又热了。
“他还说——”沈知吟的声音在风里飘着,“他说‘沈姐姐你也好看,但是姐姐最好看’!”
“你够了!”
沈知吟哈哈大笑,转过身,跑进了街角的黑暗里。马尾在路灯下一闪,就不见了。
李书意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的手是热的。掌心还留着沈知吟手的温度,凉凉的、软软的、瘦瘦的,像握着一块冰,但冰化了之后,手是热的。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楼上走。
楼道里的灯又灭了,她跺了一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人,瘦瘦的,长长的。
走到家门口,她掏出钥匙,捅进锁孔。
门开了。客厅里,李书航正趴在茶几上画画,彩笔散了一桌。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眼睛亮了。
“姐姐!沈姐姐走啦?”
“嗯。”
“她下次还来吗?”
“来。”
“什么时候?”
“不知道。”
“那你让她快点来。”李书航低下头,继续画画,“我喜欢沈姐姐。”
李书意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画。
是一幅很丑的画。三个火柴人,一个高的,一个矮的,一个更矮的。高的那个写了“沈姐姐”,矮的那个写了“姐姐”,更矮的那个写了“我”。三个火柴人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歪歪扭扭的房子前面。房子上面画了一个太阳,太阳有眼睛有嘴巴,笑得跟旺仔一样。
“好看吗?”李书航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丑。”李书意说。
“骗人!你明明觉得好看!”李书航把画举到她面前,“你看,沈姐姐在笑,你也在笑,我也在笑。我们都很开心。”
李书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上的“姐姐”没有笑。火柴人的脸就是一个圆圈,两个点眼睛,一条线嘴巴。那条线是平的,没有翘起来,也没有往下撇,就是一条横线。
但她知道,她在笑。
她在心里笑。
“好看。”她说。
李书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条缝。
“我就说嘛!”他把画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用彩笔压住边角,“我要把它贴起来。贴在我床头。每天睡觉前看一眼,醒来第一眼也看一眼。”
“随你。”
李书意走进厨房,把碗柜里的碗又擦了一遍。其实已经干了,但她就是想擦。擦完了又把灶台擦了一遍,把水槽里的菜叶捡出来扔掉,把抹布拧干挂好。
做完这些,她回到房间,打开台灯。
数学作业摊在桌上,她看了一眼,今天的是第四章,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三道题,她看了第一道,不会。第二道,也不会。第三道,还是不会。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桌面上,把那道划痕照得很清楚。从左边到右边,十厘米长,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来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冒出沈知吟的声音——
“你手好热。”
“比热水袋还热。”
“那我以后冬天就找你捂手了。”
她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笑,嘴角翘了大概五度,跟第一次一样。
然后她坐起来,拿起笔。
第一道题,她把题目抄了一遍,然后写了一个“解”字,冒号。后面空着。第二道题,她把题目抄了一遍,“解”字,冒号。空着。第三道题,她抄了题目,写了“解”,冒号,然后写了一个“设”,设x小时后相遇。
5x + 7x = 100
12x = 100
x = 100 ÷ 12
x ≈ 8.33
她不知道对不对,但她写了。写满了。写得很认真。
窗外的月亮挂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面,弯弯的,像一根香蕉,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旺旺雪饼。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光带。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草稿纸。
沈知吟。三个字,写了三遍。第一遍工工整整,第二遍有点潦草,第三遍歪歪扭扭。
她在第三遍的旁边又写了一遍。
沈知吟。
这次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描红。沈,三点水,撇,竖,横折,横,撇,竖弯钩。知,撇,横,横,撇,竖,横折,横。吟,竖,横折,横,撇,捺,点,横折,竖,横折,横,撇,横折折折钩,竖。
写完之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不是沈知吟画的那种,是她自己画的。一个圆圈,一根棍子,两根胳膊两条腿。没有旗子,没有名字,什么都没有。
她又在火柴人旁边画了另一个火柴人,矮一点,站在旁边。
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草稿纸叠好,先对折,再对折,边角压平。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吹着梧桐树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楼下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吵什么,只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和一个女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像海浪,一波一波的,然后忽然停了。
安静了。
李书意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见。
她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