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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期中考试 十 ...


  •   十月的最后一周,天气突然就凉下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来的凉,是那种一夜之间、翻脸不认人的凉。前天还在穿短袖,昨天加了一件外套,今天就得把校服拉链拉到下巴了。教室里的吊扇不转了,窗户开一条缝,风从外面钻进来,带着落叶和灰尘的味道,还有楼下花坛里那几棵桂花树的甜香。桂花的味道太浓了,浓得像打翻了一瓶香水,熏得人头疼。

      李书意的校服外套从开学穿到现在一直没洗。袖口蹭黑了,领子也脏了,她妈上周说要洗,结果忘了,她也忘了。反正全班都这样,没人穿得干干净净的——除了班长陈浩,他妈妈大概每天给他熨衣服,衬衫上连条褶子都没有,跟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似的。

      早上七点十分,李书意到教室的时候,沈知吟已经在了。

      这人最近来得越来越早。开学那阵她天天踩着铃声进教室,书包拉链都没拉好就往座位冲,有时候嘴里还叼着半个包子,像一只赶着回窝的仓鼠。现在倒好,李书意七点到,她已经趴在桌上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压出一道红印子,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吃早饭没?”沈知吟头都没抬,声音闷在胳膊里,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吃了。”

      “吃的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你问这么细干嘛。”

      “我就想知道。”沈知吟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左边一撮翘着,右边一撮扁着,像被风吹歪的稻草人。她脸上那道红印子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红红的,大概是趴太久压出来的,“我带了豆浆,你要不要喝?”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袋豆浆。

      还是热的。塑料袋上凝着一层水雾,水珠顺着袋子往下滑,在手握的地方聚成一滩。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乳白色的液体,浓稠的,不是那种清汤寡水的东西。袋子上面印着“永和豆浆”四个字,红色的,边上有一个小人,举着一杯豆浆,笑得跟旺仔一样假。

      学校门口早餐店的,一块钱一袋,用那种老式封口机封的,喝的时候咬一个角。比超市里那种盒装的便宜五毛钱,味道差不多,就是稀一点,没那么甜。

      “你买的?”

      “我妈给的,让我带学校喝。”沈知吟把豆浆塞到她手里,动作很随意,像递一支笔或者一块橡皮,“但我喝不了那么多,一大袋呢,我一个人喝不完。你帮我喝一半。”

      李书意接过来。

      袋子是烫的,烫得她手指缩了一下。她把袋子换到左手,右手捏着那个角,咬了一个小口。豆浆从缺口里涌出来,烫的,烫得她舌尖发麻,她赶紧吸了一口,含在嘴里等它凉。

      甜的。不是很甜,就是淡淡的甜,像在水里加了一勺糖,搅一搅,糖化了,水还是清的,但喝起来就是不一样。

      “好喝吧?”沈知吟撑着下巴看她,眼睛亮亮的。她的下巴搁在桌面上,脸颊被手撑得鼓起来一块,像嘴里塞了一颗糖。

      “嗯。”

      “比包子好。”

      “豆浆和包子又不是一个东西。”李书意又喝了一口。这次不烫了,温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烘烘的,像被人塞了一个热水袋。

      “反正我买的都比别人的好吃。”沈知吟说得理直气壮,下巴在桌面上蹭了蹭,把那个红印子蹭得更红了。

      李书意没理她,又喝了一口。

      豆浆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豆子的香味,糖的甜味,还有一点点焦味——大概是煮的时候火大了,锅底糊了一点。但那个焦味不讨厌,像烤红薯的皮,焦焦的,反而比里面的瓤更有味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袋豆浆,想起自己早上吃的那个包子。

      学校门口买的,一块钱两个,猪肉大葱馅的。她买了一个,五毛钱,边走边吃,到教室门口刚好咽下最后一口。包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少,咬了两口才咬到肉,肉是碎的,不是剁的,是绞的,绞得太碎了,吃起来像豆腐渣。但她不挑,能填饱肚子就行。

      她妈最近上白班,早上六点就走了,没人给她做早饭。她也习惯了,反正学校门口什么都有,包子油条茶叶蛋,想吃啥买啥。有时候她妈会给她留钱,十块二十块的,压在茶几上,用遥控器压着,旁边放一张纸条:“买早饭吃”。有时候忘了留,她就从自己的储蓄罐里掏,一块两块的,凑够了买一个包子。

      但她从来没买过豆浆。

      不是不喜欢,是没想到。

      沈知吟怎么就想到了呢?

      “哎,下周期中考试,你复习了吗?”沈知吟翻出一本数学课本,封面卷得不成样子,像被人揉成团又展开的。封面上“数学”两个字只剩一半,“数”字的“娄”还在,“攵”没了,“学”字的“子”还在,“冖”没了,看起来像一个不认识的生僻字。

      “没有。”

      “我也没。”沈知吟叹了口气,把课本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我感觉我要考倒数第一了。”

      “你不是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沈知吟掰着手指头算,“上次我没复习,这次我也没复习,但上次考的是开学一个月的内容,一个月,四个星期,四个单元。这次考半本书,半本书!四个单元变八个单元,八个单元啊李书意,八个!”

      她把手掌摊开,五根手指头张着,又蜷回去三根,剩两根竖着。两根手指头在空气里晃了晃,像两根筷子。

      “八。”她强调了一遍,“八。比四多一倍。”

      “我知道八比四多一倍。”李书意说。

      “你知道就好。”沈知吟把课本往桌上一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前排的张雨欣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吟冲她笑了笑,张雨欣转回去了。“担心也没用,不如不想了。走,去小卖部。”

      “现在?”

      “对,趁课间操还没开始。”沈知吟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已经在排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像被捅了窝的蚂蚁,黑压压的一片。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就是那种“当当当”的音乐,听了三年了,还是那个调,从来没换过。“第三节体育课,反正我们也不跑操。体育老师说了,自由活动。自由活动的意思就是——想干嘛干嘛。”

      两个人猫着腰从后门溜出去。

      这是沈知吟开发的新路线。从教室后门出去,左转,经过厕所,右转,下一层楼梯,从教学楼后面的小路穿过去,经过一排冬青和两棵歪脖子柳树,翻过一个矮墙——其实不用翻,矮墙中间缺了一块,刚好能钻过去——就到了小卖部的后门。

      这条路没人走。因为要多绕五分钟,大多数人宁愿走前门,从操场中间穿过去,虽然会被体育老师看见,但体育老师不管,他只管跑操的人,不跑操的他当没看见。

      但沈知吟不走前门。“前门人多,”她说,“挤来挤去的,烦。”

      李书意觉得她说得不对。沈知吟不是那种嫌人多烦的人,她连课间操的时候都能跟前后左右的人聊天,跟谁都能说上话,跟谁都能笑一笑。她不是嫌人多,她就是喜欢走小路。小路有意思,有冬青,有柳树,有矮墙,有不知道谁扔在那里的半块砖头和一个破花盆。花盆里长着一棵野草,开着一朵黄色的小花,花瓣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在风里抖。

      “你看,这花开了。”沈知吟蹲下来,手指碰了碰那朵花。花瓣很薄,被她的手指一碰就歪了,歪了一下又弹回来,像一根弹簧。“上周还没有呢。”

      “你怎么知道上周没有?”

      “我上周走的时候就看了。”沈知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每次都看。上上周没有,上周没有,这周有了。开了三天了,大概。”

      “你怎么知道开了三天?”

      “昨天开的大一点,前天小一点,大前天没开。”沈知吟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你看花瓣的边缘,昨天还有点卷,今天全展开了。说明昨天之前还在长,今天长好了。”

      李书意看了她一眼。

      沈知吟蹲在那里,手指还搭在那朵花上,指尖沾着一点黄色的花粉。她的眼睛眯着,像在计算什么。阳光从柳树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李书意说。

      “那当然,我视力5.2嘛。”沈知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远处的东西看得清,近处的也看得清。不像你,你大概连这花是什么颜色都看不清。”

      “黄色。”李书意说。

      “那倒是。黄色谁都能看清。”沈知吟笑了,露出那颗歪歪的虎牙,“但你肯定没看清花瓣有几片。”

      李书意没接话。

      她确实没数。

      “五片。”沈知吟说,“五片,大小不一样,最上面那片最大,最下面那片最小。花蕊是深黄色的,比花瓣深一个色号。花瓣上有纹路,一条一条的,从花蕊往外长,像伞骨。”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膝盖上沾了泥,黄褐色的,干了的泥,一拍就掉,粉末一样飘下来。

      “走吧,小卖部要关门了。”

      “小卖部不会关门。”李书意说,“上课时间也开着。”

      “万一关了呢?”沈知吟已经往前走了,步子很快,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万一老板娘今天心情不好提前关门了呢?万一她今天进货去了呢?万一——”

      “你哪来这么多万一。”

      “万一这些万一都发生了呢?”

      李书意被她绕晕了,懒得跟她争,跟在她后面走。

      小卖部在教学楼的另一头,是一间搭出来的铁皮房,顶上铺着石棉瓦,瓦片之间的缝隙里长着一蓬一蓬的草,绿的黄的都有,像一顶没人打理的假发。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小卖部”三个字,红色的油漆,掉了一半,“卖”字的“十”没了,只剩一个“买”,看起来像“小买部”。

      老板娘正在擦柜台。柜台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各样的零食——辣条、咪咪虾条、麦丽素、大大泡泡糖、旺旺雪饼、小浣熊干脆面、AD钙奶、冰红茶。玻璃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发黄了,边角翘起来,像一块旧的创可贴。

      “又来了?”老板娘抬起头,笑了笑。她的牙齿有一颗是金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嗯!”沈知吟趴在柜台上,像视察工作一样扫了一圈。她的下巴搁在玻璃上,哈出的气在玻璃上糊了一片白雾,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一个笑脸。“有新到的零食吗?”

      “有,这个。”老板娘从架子上拿下一包东西,“咪咪虾条,新到的。还有这个,魔法士方便面,新出的口味,巴西烤肉味。”

      “来两包咪咪虾条,一包魔法士。”

      “你还没给钱呢。”

      “哦对。”沈知吟掏了掏口袋,摸出两个一块钱硬币和一个五毛钱硬币,在柜台上排成一排。硬币上沾着汗,黏糊糊的,在玻璃上留下一圈水渍。“李书意你吃什么?”

      “我不要。”

      “不行,你每次都说不要,然后我买了你又吃。”沈知吟自顾自地又拿了一包旺旺雪饼,“就这个吧,你爱吃。”

      她付了钱,把旺旺雪饼塞到李书意手里。旺旺雪饼的包装袋是白色的,印着“旺旺雪饼”四个红色大字,还有一个笑眯眯的旺仔头像。包装袋在她手里被捏得沙沙响,像一只不安分的小动物。

      她自己拆开一包咪咪虾条,倒了一把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虾条是细的,像一根根黄色的针,在她嘴里被嚼成碎末,声音脆生生的,像踩在干树叶上。

      “你说,期中考试要是考不好怎么办?”她一边嚼一边问,语气好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随意。

      “不知道。”

      “你妈会骂你吗?”

      李书意想了想:“不会。她不太管我学习。”

      她说的“不太管”是真的不太管。不是那种“放养式”的不太管,是那种“顾不上”的不太管。她妈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两个人连面都碰不上几次,哪来的时间管她学习。她爸倒是管,但管的方式就是——“考了多少分?”“第几名?”“还行,下次努力。”三句话,说完就去客厅看电视了。

      “真好。”沈知吟的声音低了一点。她把虾条的包装袋捏在手里,捏得沙沙响,像在揉一张纸。“我妈虽然不说啥,但她会叹气。她一叹气我就难受。不是那种大声的叹气,是那种……很小的,从鼻子里面哼出来的,像感冒的时候擤鼻涕没擤干净。”

      她停了一下。

      “我一听见那个声音,就知道她又不高兴了。她不骂我,也不说我,就是叹一口气,然后去厨房做饭。做饭的时候也不说话,切菜的声音特别大,咚咚咚的,像在剁什么。”

      她又停了一下。

      “我爸倒是会说,但他说的话我不想听。”

      李书意没接话。

      她知道的。班上都在传。开学第一周开家长会,沈知吟的爸爸来了。据说是喝了酒来的,脸红脖子粗的,坐在沈知吟的座位上,两条腿叉得很开,占了旁边半个位置。别人跟他说话他爱答不理的,鼻孔朝天,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鹅。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跟另一个家长吵起来了,好像是嫌人家占了过道,挡着他了。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听得见,什么“你算老几”“老子站哪里要你管”,脏话连篇的。

      周老师把他劝走了。听说劝了很久,在走廊上说了十几分钟,他才骂骂咧咧地走了。走的时候还把教室门摔了一下,砰的一声,窗玻璃都震了。

      第二天沈知吟来上学,眼睛肿的。

      不是哭肿的那种,是那种——没睡好的肿,眼皮耷拉着,双眼皮变成了单眼皮,眼睛小了一圈。她进教室的时候还笑嘻嘻的,跟前面的人打招呼,说“早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书意看见了。

      她看见沈知吟坐下来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抠了一下。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出一道浅浅的白印子。

      她没问。

      她只是那天多带了一包旺旺雪饼,放在沈知吟桌上。

      沈知吟看见那包雪饼,愣了一下。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那一瞬间,肿里面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乌云后面透出来的一线光。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笑是“哈哈哈哈哈”,嘴巴张得很大,能看见喉咙里的小舌头。那个笑是安静的,嘴角弯一下,眼睛亮一下,然后低头把雪饼拆开,掰了一半递给李书意。

      “你吃一半。”

      “这是给你的。”

      “我一个人吃不完。”

      骗人。一包旺旺雪饼就两片,怎么会吃不完。

      但李书意还是接过来吃了。

      从那天起,她的书包里永远多备一包旺旺雪饼。

      从那天起,沈知吟的书包里永远多备一包辣条。

      两个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暖烘烘的,坐上去像坐在一个巨大的暖水袋上。台阶的边缘磨圆了,上面有不知道谁用粉笔写的字,“到此一游”“xxx是大笨蛋”,还有一坨已经干了的口香糖,黑色的,扁扁的,像一块被人踩过的鼻屎。

      沈知吟坐在左边,李书意坐在右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书包的距离,书包是沈知吟的,脏兮兮的帆布包,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课本和一包没拆封的辣条。

      操场上在放广播体操的音乐。“时代在召唤”,那个调子李书意听了三年了,小学的时候就是这个,到了初中还是这个。音乐是那种电子合成的,鼓点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铁皮。

      一群人在操场上伸胳膊踢腿,做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排被线牵着的木偶。有人在做转体运动的时候偷看旁边的女生,有人在踢腿运动的时候故意踢得很高,有人在跳跃运动的时候蹦得老高,像一只青蛙。

      “你看那个男生。”沈知吟指着第二排中间一个瘦高个,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袖子挽到肩膀上,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胳膊。他的动作慢半拍,别人伸手他刚抬起来,别人抬腿他刚弯下去,永远比别人慢一拍,像在看一部卡顿的视频。“他做操像在打太极拳。你看那个起手式,多标准。”

      李书意看了一眼:“他可能不会。”

      “不会也不学,就在那划水。”沈知吟又指了另一个,第三排靠边的一个女生,短头发,戴着眼镜,动作很小,胳膊都伸不直,像一只被捆住了翅膀的鸡。“那个女生也是,胳膊都伸不直。转体运动的时候她只转了四十五度,老师说了要转九十度,九十度,直角,她那个顶多算锐角。”

      “你自己做操也不标准。”李书意说。

      “那不一样。”沈知吟转过头看她,表情很认真,“我是不标准,他们是敷衍。不标准和敷衍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

      “不标准是想做好但做不好,敷衍是不想做。”沈知吟把最后一口虾条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我属于前者。”

      “你明明就是不想做。”

      “李书意你怎么拆我台呢!”沈知吟伸手推了她一下。

      用的力气不大,但李书意没坐稳,往旁边歪了一下。她的手撑在台阶上,掌心压在水泥地上,硌得慌。水泥地粗糙的纹理在她手心里印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

      “你推我干嘛。”

      “谁让你说实话。”

      “实话不能说?”

      “实话能说,但你不能说我的实话。”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同桌。”沈知吟把空了的虾条包装袋捏成一团,在手里揉来揉去,揉成一个硬硬的小球,“同桌要互相包庇,不能互相揭发。这是规矩。”

      “谁告诉你的?”

      “我自己悟出来的。”沈知吟把那个小球往空中一扔,小球画了一条抛物线,落在地上的垃圾堆里,跟一堆瓜子壳和烟头混在一起。“走吧,快上课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然后伸手拉李书意。

      李书意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沈知吟的手很热。跟上次一样热,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红薯。掌心有一层薄薄的汗,滑溜溜的,但握得很紧,不会滑脱。她的手指很长,比李书意的长大概半个指节,骨节分明,像一根一根的竹节。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几乎看不见白色的部分,剪得也不整齐,有的地方多剪了一点,凹进去一块。

      李书意被她拉起来的那一瞬间,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近到能看见沈知吟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那颗痣在鼻尖的左侧,偏左大概两毫米,比针尖大一点,深褐色的,像一粒芝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和辣条的混合气味。洗衣粉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一大袋十块钱的那种,味道很冲,像打翻了一瓶洗洁精。辣条的味道是从她嘴里散出来的,辛辣的、咸香的,跟洗衣粉的化学味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近到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自己。

      沈知吟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那种深棕色,是浅棕色的,像琥珀,像秋天的落叶,像一杯泡了很久的红茶。阳光照在里面,瞳孔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周围是一圈一圈的棕色,深浅不一,像树的年轮。

      在那圈年轮里,李书意看见了自己的脸。

      很小,很模糊,但能认出来。是她自己,面无表情的她,嘴角微微往下撇的她,好像全世界都欠她钱的她。

      “你干嘛盯着我看?”沈知吟眨眨眼。她的睫毛不长,但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小刷子,上下交错,刷出一个小小的风。

      “没看你。”李书意松开手,别过头。

      她的耳朵又热了。

      不是那种被太阳晒的热,是那种从里面往外烧的热,像有人在她耳朵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从耳根往上蹿,蹿到耳垂,蹿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烧起来了。

      “你就是在看我。”沈知吟凑过来,脸凑到大概十厘米的距离。她的呼吸喷在李书意的脸颊上,热热的,带着辣条的味道。

      “我看你鼻子上有东西。”

      “有什么?”

      “一颗痣。”

      “那不是东西,那是痣!”沈知吟摸了摸鼻尖,手指在那颗痣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白印子,又弹回去,“我妈说这是福痣,有福气的意思。她说长了这颗痣的人一辈子都顺顺利利的,不会有大灾大难。”

      “那你挺有福气的。”

      “那当然。”沈知吟昂起头,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我的福气分你一半。”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随意。但她的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跟她刚才解释“不标准和敷衍是两回事”的时候一样认真。认真的里面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李书意说不清那是什么,像一杯水里加了一滴醋,看不出来,但喝起来不一样。

      李书意没说话。

      她低下头,把旺旺雪饼的包装袋叠好。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边角压平,跟之前那些叠在一起的包装袋一样大。然后塞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有好几个了,鼓鼓囊囊的,像装了一包小石头。

      沈知吟看见了。

      她看见李书意把包装袋塞进口袋里,看见她口袋里鼓出来的一块,看见她塞进去之后还用手按了按,把那个方块按平,不让它鼓出来。

      但她没问。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往教室走。

      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发梢扫过肩胛骨的位置,一左一右,像钟摆。

      李书意跟在她后面,看着那个马尾一晃一晃的。

      她忽然觉得——

      其实期中考试也没那么可怕。

      考不好就考不好呗。

      反正有人陪她一起吃辣条。

      期中考试在十一月的第一个礼拜。

      考三天,语数外再加政史地生。考场是按照上次月考的成绩排的,李书意在第七考场,沈知吟在第八考场。两个考场隔了一层楼,李书意在二楼,沈知吟在三楼。

      考试前一天晚上,李书意坐在书桌前翻数学课本。

      台灯是那种夹在桌边上的,灯罩是乳白色的塑料,用久了发黄,像老年人的牙齿。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够照亮桌面。桌面上摊着数学课本,翻到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

      她盯着课本上的公式,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x + y = ?

      y = kx + b ?

      x = ?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道题。

      沈知吟今天放学的时候说的话。

      “李书意,明天考试你别紧张,考不好我陪你。”

      “你怎么陪?”

      “我考得比你还差,你就不是倒数第一了。”

      “那你就是倒数第一了。”

      “那怎么了?倒数第一也是第一啊。”

      她当时没笑。但现在想起来,嘴角动了一下。

      她妈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偶尔传来一两声笑。是那种情景喜剧,有罐头笑声的,每次说完一句话下面就“哈哈哈哈哈”一阵,假得要命,但她妈看得挺开心的。

      她爸还没回来。大概又在加班。她爸在公司做会计,月底月初最忙,有时候十一点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第二天早上她出门的时候他还在睡。两个人有时候好几天都碰不上一面。

      她把课本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

      整数。分数。小数。正数。负数。

      这些她懂。

      有理数。无理数。

      这个她也懂。有理数是能写成整数的,无理数是不能写成整数的。π是无理数,3.14是有理数。π是3.1415926……后面没完没了,永远写不完。

      她忽然想,如果她和沈知吟之间隔着一个无理数,那她们会不会永远都遇不到?像π的小数点后面那些数字,无限不循环,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是什么,永远没有尽头。

      但又想,无理数也是数。它在数轴上是有一个位置的。π在3.14和3.15之间,它就在那里,你看得见它,摸不着它,但它就在那里。

      她把这页翻过去。

      第二章,整式的加减。

      合并同类项。3x + 2x = 5x。4y - y = 3y。

      这个她也懂。同类项就是字母一样的项,字母一样,指数一样,才能加减。不一样的不能加减,就像苹果和橘子不能加在一起。

      她跟沈知吟是同类项吗?

      她想了想。大概不是。她是苹果,沈知吟是橘子。苹果是甜的,橘子是酸甜的。苹果是硬的,橘子是软的。苹果要削皮,橘子剥皮就行。苹果切开会变黄,橘子不会。

      但苹果和橘子都是水果。

      都是水果就够了。

      她把课本合上,关掉台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亮块是银白色的,边缘模糊,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草稿纸。

      就是上次写沈知吟名字那张。她没撕,也没扔,就一直压在枕头底下。纸被压得平平整整的,边角有点翘,但整体还是完好的。纸上有橡皮擦过的痕迹,白白的,毛毛的,像一块结了痂的伤口。

      她把草稿纸展开。

      沈知吟。

      三个字,写了三遍。

      第一遍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一笔一划,像印刷体。沈字的三点水写得很标准,知字的口写得很方正,吟字的今写得很规矩。

      第二遍有点潦草,笔画连在一起,像一个人在跑步,步子迈得很大,有点不稳。沈字的竖弯钩拖得很长,知字的口写成了三角形,吟字的人字头写得很扁。

      第三遍歪歪扭扭,像是写到一半不想写了,又像是写到一半手抖了。沈字的最后一笔往上翘,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知字的那个口写成了一个圆圈,像一只眼睛。吟字的人字头写成了两笔,分开了,像一个人劈了叉。

      她把草稿纸重新叠好。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边角压平。跟那些旺旺雪饼的包装袋叠得一样大,一样方,一样平整。

      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句话——

      “我的福气分你一半。”

      她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翘了大概五度,跟第一次一样。

      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软塌塌的,贴着皮肤的地方有点凉,她把被子裹紧了一点,让凉的地方贴到热的地方,热的地方贴到更热的地方。

      窗外的月亮挂在梧桐树上面,圆圆的,白白的,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旺旺雪饼。

      明天考试。

      考不好就考不好吧。

      反正,有人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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