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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辣条与旺旺雪饼   ...


  •   九月的第二个礼拜,李书意就摸清了沈知吟的规律。

      这人上课犯困,下课精神。数学课睡得像被人下了药,脑袋一点一点的,有时候猛地一沉,把自己吓醒,睁开眼迷茫地看看四周,然后换个姿势继续睡。语文课画画,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画花、画桌子上的水杯,什么都画。英语课在课本底下藏课外书,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就站起来傻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笑到老师无奈地摆手让她坐下。

      但她有一个本事——不管睡得多死,只要李书意戳她一下,说“老师看你呢”,她就能在三秒之内睁开眼睛,坐直身体,脸上摆出一副“我在认真听课”的表情,速度之快,表情之自然,堪称一绝。

      “你是不是练过?”李书意有一次忍不住问。

      “什么?”

      “装醒。”

      沈知吟嘿嘿一笑:“我妈说我这叫‘应激反应’,从小练出来的。”

      她说“从小”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李书意注意到她的笑容顿了顿,像收音机换台时那一秒的杂音,很快就过去了。

      李书意没追问。

      她发现自己正在慢慢学会一件事——沈知吟说出来的话,不一定是全部。有些东西藏在那些玩笑和嘻嘻哈哈后面,像水面下的石头,看不清形状,但你知道它在那儿。

      但沈知吟有一点好——她不吵。

      准确地说,她不在李书意不想被吵的时候吵。李书意写作业的时候她就趴着发呆,李书意看书的时候她就自己在草稿纸上画小人,偶尔实在憋不住了,就写纸条推过来。

      纸条是她们之间固定的交流方式。沈知吟似乎天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动笔。这个技能李书意用了十二年都没学会,沈知吟用得跟呼吸一样自然。

      开学第十二天,李书意的抽屉里已经攒了九张纸条。

      第一张:你的笔好好写,什么牌子的?(背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一行小字:借我试试呗)

      第二张:李书意你中午吃什么?我去食堂帮你带。

      第三张:今天数学作业第三题你写出来了吗?写出来了给我看看,没写出来我们一起骂它。

      第四张: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跟我说。(画了一个哭脸)

      第五张:我给你带了早饭,放在你桌上了,油条豆浆,趁热吃。(背面画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火柴人)

      第六张:李书意,我觉得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笑。(画了一个笑脸箭头指向她)

      第七张:今天月亮好圆,你看见了吗?(这张是放学后塞进她课本里的)

      第八张:你知道我为什么视力5.2吗?因为我从小就用来看远处的东西,比如黑板上的字,比如操场对面的人,比如你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

      第九张: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你今天的黑眼圈好重,像熊猫。

      李书意一张都没丢。

      她把它们夹在语文课本里,夹在《背影》那一课。不是因为课文有什么特别的意义,纯粹是因为那课的页数刚好够夹,不会掉出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扔。可能就是因为……懒得扔。

      对,就是懒得扔。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知吟又在画画。这回画的不是火柴人,是李书意的侧脸。

      李书意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看见沈知吟正偷偷摸摸地描她的轮廓。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下嘴唇被牙齿咬得有点发白,整个人像一只蹲在老鼠洞口的猫,全神贯注,一动不动。

      “你在干嘛?”

      沈知吟被吓了一跳。不是那种夸张的、演戏式的吓一跳,是真的被吓到了——肩膀猛地一缩,铅笔在纸面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从李书意的鼻子一直拉到耳朵,像一道歪歪扭扭的疤。

      “没、没干嘛!”她手忙脚乱地把课本合上,动作大得桌上的铅笔盒都晃了一下,拉链头上那颗塑料草莓甩来甩去。

      “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我没画你!”沈知吟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儿都溢出来了,“我画的是……是那个……讲台上的水杯!”

      讲台上确实有个水杯。周老师那个印着“教书育人”的搪瓷杯,杯壁上那个“育”字只剩一半了。但那个水杯是圆柱形的,圆滚滚的,而她画的那一坨明显有头发——虽然那道划痕从鼻子拉到耳朵,把那坨东西劈成了两半,但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张脸,一张被铅笔腰斩的脸。

      李书意没拆穿她,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过了两分钟,一张纸条推过来。

      画得很好看,真的。不信你看。

      纸条下面粘着那张画,被撕得毛毛糙糙的,边角还留着从课本上撕下来的锯齿痕。那道划痕还在,沈知吟显然没来得及修补,或者说不知道怎么修补,就那么留着,像一道伤疤。

      李书意看了一眼。

      说实话,画得不太像。脸画圆了,李书意的脸其实是偏长的,下巴尖尖的,像一颗瓜子。头发画多了,她的头发没那么多,扎起来也就一小把,橡皮筋要绕三圈才能扎紧。鼻子画歪了,往左边偏了大概两毫米。嘴巴画成了一条向下撇的弧线,看起来像在生气。

      但她没有生气。

      她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从来没有人画过她。

      她从小到大连照片都很少拍。小学毕业照她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脸被前面同学的脑袋挡住了大半,不仔细找都找不到。她妈把那张照片压在客厅茶几的玻璃板下面,有一次她擦桌子的时候看见了,盯着那个被挡住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玻璃板盖回去,继续擦桌子。

      但沈知吟画了她。

      虽然画得不像,但沈知吟画的时候很认真。李书意余光看见她一会儿眯眼打量,一会儿歪头比对,铅笔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像在默念什么口诀。

      “你画得不像。”李书意把纸条推回去。

      纸条推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多停留了大概一秒钟。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个动作。

      沈知吟看了一眼,瘪了瘪嘴。那个瘪嘴的动作很快,嘴唇往左边歪了一下,又收回来,像一条被钓出水面又甩回去的鱼。她拿起笔,在纸条上刷刷写了一行,又推过来。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好好画一张?我不画那么丑了。

      李书意看了那行字很久。

      久到沈知吟以为她生气了,伸过头来想看她的表情。她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扫过李书意的胳膊,痒痒的,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不是什么名牌,就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飘柔或者海飞丝,甜腻腻的,像打翻了糖水。

      李书意把纸条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两个字:

      随便。

      沈知吟看见那两个字,嘴角咧到了耳根。

      她从笔袋里翻出一支红色圆珠笔,笔帽上有个小缺口,她用牙咬的,笔杆上贴着一小块贴纸,画着一只卡通兔子。她在那两个字旁边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红花,花瓣五片,大小不一,最大的那片比花蕊还大,比例失调得离谱。然后她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夹进了自己的课本里。

      夹的是英语课本,第三单元,讲动物的那一课。封面上画着一只大象和一只猴子,大象是灰色的,猴子是棕色的,沈知吟给那只猴子加了一副眼镜,看起来像个退休的老教授。

      李书意余光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说是体育课,其实就是绕着操场跑两圈,然后自由活动。对于李书意和沈知吟这种体育白痴来说,自由活动的意思就是——找个阴凉地方坐着,等下课。

      操场是煤渣的,跑道上铺着一层黑灰色的碎渣,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跑起来更响,像踩在一袋薯片上。跑道上有白色的石灰线,被踩得断断续续的,像一条生了病的蛇。跑道内侧是篮球场,水泥地面,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瘦巴巴的狗尾巴草。篮球架上的网子烂得只剩几根线头,风一吹就晃,像几根快断的蜘蛛丝。

      “我恨跑步。”沈知吟瘫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台阶是水泥的,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热烘烘的,隔着校服裤子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气。她把校服外套垫在屁股底下,整个人往后仰,两只胳膊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头往后垂,马尾垂到地面,发梢扫在煤渣上,沾了一层灰。整个人像一条晒干的咸鱼,从脖子到脚都是僵的,只有嘴还在动。

      “每次跑完都感觉肺要炸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吸气的时候胸口疼,呼气的时候喉咙疼,深呼吸的时候脑袋也跟着疼,整个上半身都不像是自己的,像借来的,还是那种借了不打算还的。”

      “我也是。”李书意坐在她旁边,拧开水壶喝了一口。

      水壶是蓝色的,塑料的,超市里九块九一个的那种,壶身上印着一只米老鼠,被磨得快看不清了。她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晒了一下午的太阳,温吞吞的,不怎么解渴,但总比没有强。

      “你才跑了个倒数第三。”沈知吟翻了个白眼,头从后面抬起来,刘海散在额头上,被汗黏成一缕一缕的,“我倒数第一。”

      “那是因为你鞋带开了。”

      “鞋带不开我也是倒数第一。”沈知吟说得理直气壮,把脚伸出来给李书意看。她的鞋是白色的运动鞋,鞋头磨得发灰,鞋带系得很紧,系了两个结,打死的那种,怎么看都不像会开的。“我跟你说,我这辈子的运动天赋都长在嘴上了,其他地方一概没有。我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测过,说什么运动细胞为零,平衡感为零,协调性为零,三个零,比考试分数还整齐。”

      李书意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上次大了一点,大概两毫米。眼睛也弯了一下,弯成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像一弯初三四的月亮。

      “你又笑了!”沈知吟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屁股底下的校服外套滑到了地上,她也没捡。她凑近李书意,脸凑到大概二十厘米的距离,眼睛瞪得像两颗玻璃珠,“李书意你最近笑得好频繁!我数着呢,这是第三次了!上次是周一,上上次是上周五,今天周三,平均一周1.5次!”

      “没有。”

      “有!我视力5.2,你以为我瞎吗?你嘴角翘了多少度我都看得清。第一次翘了大概五度,第二次翘了大概八度,这次起码有十度。你在进步,李书意,你在进步你知道吗?”

      “你数这个干嘛。”李书意别过头,看着操场另一边打篮球的男生。

      那群男生光着膀子,上身只穿一件背心,汗在阳光下反着光,像抹了一层油。球砸在篮板上的声音“咚咚”的,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有人在喊“传传传”,有人在喊“投啊”,乱七八糟的,像一群被踩了窝的蚂蚁。

      “因为好看啊。”沈知吟脱口而出。

      风刚好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额头很白,跟脸不是一个色号,像是被刘海遮久了,忘了跟脸一起晒太阳。额头中间有一颗小小的痣,不仔细看找不到,但在阳光下特别明显,像一粒芝麻。

      李书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哎,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沈知吟抬头看了看天。确实,天上飘着几朵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透出一圈光,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硬币。操场上的影子都是模糊的,没有那种大晴天才会有的硬边。

      “……那风吹的。”

      “九月风是凉的,你脸是烫的,骗谁呢。”沈知吟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李书意的脸颊。她的手很热,比脸还热,贴上去的那一下像一块热毛巾敷在脸上,烫得李书意往旁边缩了一下。

      “你手好热。”

      “我手心一直热,我妈说我血热。”沈知吟把手收回去,但她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身体还是朝李书意那边歪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你脸真的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没为什么。”

      “哦——”沈知吟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的。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眼睛里全是笑意,像盛满了水的碗,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

      李书意不说话了。

      沈知吟也不说话了。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种——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安安静静的,像猫偷吃了鱼,心满意足地舔爪子,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全世界都知道它干了什么好事。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饼。

      包装袋是白色的,印着“旺旺雪饼”四个红色大字,还有一个笑眯眯的旺仔头像。包装袋皱巴巴的,像是被塞在口袋里很久了,边缘都卷起来了。她撕开,递了一片给李书意。

      “你从哪弄的?”

      “小卖部买的啊。”沈知吟把另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裤子上,白色的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特别明显,“我看你好像喜欢吃这个,上次我吃辣条你不太吃,但旺旺雪饼你吃了两片。两片都吃了,一片都没剩。”

      李书意接过雪饼。

      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米香在嘴里化开。雪饼表面的糖霜是甜的,但不是很甜,淡淡的,像给舌头挠痒痒。米饼本身没什么味道,就是那种朴素的、干干净净的米香,跟糖霜配在一起,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问。

      “观察的啊。”沈知吟嚼着雪饼,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了一边,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你抽屉里有三个旺旺雪饼的包装袋,你以为我没看见?还有一个是上周五的,压在最底下,都被课本压扁了。你没扔,你一直没扔。”

      李书意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种事。抽屉里确实有包装袋,她吃完随手塞进去,忘了扔。但她不知道沈知吟会注意到,更不知道她会记住。

      “你观察我干嘛?”

      沈知吟嚼着雪饼,想了想。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上的碎屑,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啊。”

      “同桌就要观察抽屉里的垃圾?”

      “那不是垃圾,那是你的喜好。”沈知吟认真地说,表情难得正经。她的眉毛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认真思考的那种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我妈说了,记住一个人喜欢吃什么,以后哄她的时候就方便了。”

      “你哄我干嘛?”

      “不知道。”沈知吟把最后一口雪饼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台阶上,引来一只蚂蚁,围着那些碎屑转了两圈,搬走了一颗比它自己还大的渣子。“就是想哄你开心。你总是不开心,从开学到现在,你开心的次数我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我没有不开心。”李书意说。

      “你也没有开心。”沈知吟说,“你不开心和开心看起来都差不多,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来,真的。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点,就一点点,像那种……那种快没电的手电筒,按一下开关,灯泡闪一下,然后又灭了。但闪的那一下,是亮的。”

      李书意没接话。

      她把雪饼吃完了。最后一口咬得有点大,腮帮子鼓了一边,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她把包装袋叠起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大概两厘米乘两厘米,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小饼干。然后塞进口袋里。

      “你留着那个干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沈知吟奇怪地看着她。

      “懒得找垃圾桶。”

      “哦。”

      沈知吟信了。

      李书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个包装袋。

      她只是觉得,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观察她喜欢什么,然后专门买给她。

      不是顺手买的,不是顺带的,不是“你要不要”。是专门去小卖部,专门找旺旺雪饼,专门买一包,专门带给她。

      这感觉很奇怪。

      像冬天早上被窝里的热气,暖烘烘的,不想出来。像喝了一口热水,从喉咙一路烫到胃,烫得人缩了一下,但缩完之后,胃里是暖的。

      十月中旬,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

      李书意,班级38名,年级212名。

      沈知吟,班级41名,年级228名。

      全班52个人。

      成绩单是周老师念的。从第一名念到最后一名,念到名字的人上去领成绩单。念到李书意的时候,她上去拿,手指捏着那张A4纸的边缘,纸有点潮,软塌塌的,像被水泡过。念到沈知吟的时候,沈知吟上去拿,回来的时候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蹦蹦跳跳的,但脸上的笑没那么大了,像被人拧小了音量的收音机。

      两个人对着成绩单沉默了很久。

      教室里很吵。有人在欢呼,说“我考了第三名”,有人在叹气,说“完了回家要挨骂了”,有人在互相问“你多少分”“你呢你呢”,叽叽喳喳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但她们两个之间是安静的。

      李书意的成绩单上,语文76,数学52,英语60,政治68,历史64。总分320。班级38名。

      沈知吟的成绩单上,语文58,数学71,英语45,政治62,历史59。总分295。班级41名。

      “没事。”沈知吟先开口,声音故作轻松,但那个轻松的调子有点硬,像一个人走在冰面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碎了掉下去,“咱俩倒数起来也有个伴。你看,你38我41,中间隔了两个人,但咱俩总分差了25分,四舍五入就是一样。”

      “怎么四舍五入能入出25分?”李书意问。

      “你别管,反正就是差不多。”沈知吟把成绩单折起来,折了两折,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跟那些纸条放在一起。“你难过吗?”

      李书意想了想:“有一点。”

      她说的“有一点”是真的有一点。不是那种天塌下来的难过,是那种——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但真的看到结果的时候,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的难过。像走路的时候踩到一个坑,你知道路上有坑,你也提醒自己了,但踩下去的那一下还是会吓一跳。

      “我也是。”沈知吟趴在桌上,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说话,“我妈要是知道了肯定要念叨。她自己没什么文化,但老希望我能考个好学校。她说‘你妈我没读过什么书,你至少要读个大学吧’,每次都说,说了好多年了,我耳朵都起茧了。”

      她停了一下。

      “我爸……”

      她没说完,停住了。

      那个停顿像一颗石子扔进井里,等了很久都没听到水声。

      李书意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半句。

      她侧头看沈知吟。沈知吟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发顶。马尾歪到一边,有几根碎发翘起来,在空气里微微颤动。她的耳朵露在外面,耳垂很小,上面有一个耳洞,但没戴耳环,那个洞几乎要长死了,只剩一个小小的凹陷。

      李书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安慰人的人。她连自己难过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哄自己,更别说哄别人了。她小时候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血从裤子里渗出来,她妈在旁边看着,说“没事,自己站起来”。她就自己站起来了。从那以后她就学会了,有事自己扛,扛不住就忍着,忍不住就躲起来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出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她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一包旺旺雪饼。

      这是她上周在小卖部买的,一直没吃。买的时候没想什么,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了,顺手拿了一包。付钱的时候老板娘说“你上周不是刚买过吗”,她说“嗯”,老板娘说“你现在倒是爱吃这个了”,她说“嗯”。

      她把雪饼放在沈知吟胳膊旁边。

      沈知吟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那种哭过的红,是那种憋着没哭、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过转的红。像被水泡过的纸,干了之后还是会留下一圈水渍。

      “干嘛?”她问,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堵了一团棉花。

      “给你吃。”

      “我又不喜欢吃旺旺雪饼。”沈知吟看了一眼那包雪饼,没接。

      “那你喜欢吃什么?”

      “辣条。”

      李书意从书包里又摸出一包辣条。

      卫龙的,红色包装,上面印着“卫龙面筋”四个字,还有一个卡通人物,笑得跟旺仔一样假。这包辣条是她昨天买的,在小卖部货架的最底层,跟咪咪虾条和麦丽素挤在一起。她蹲下去拿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货架的角,青了一块,到现在还疼。

      沈知吟愣住了。

      她看看那包辣条,又看看李书意,又看看辣条。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哑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汤里多放了一把盐,喝起来味道不一样了。

      “昨天。你不是说你喜欢吃吗。”

      沈知吟看着那包辣条,忽然笑了。

      那个笑有点奇怪——嘴角翘着,但鼻子酸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又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她的鼻头红了,跟脸颊不是一个颜色,像被人捏了一下。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大,像擤鼻涕。

      “李书意。”她说。

      “嗯?”

      “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知道。”

      “那你就是。”

      沈知吟把辣条拆开。

      塑料袋发出刺啦一声响,辣条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辛辣的、咸香的、带一点甜腻的气味,跟教室里的粉笔灰和汗水味搅在一起。她抽出一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抽出一根,递给李书意。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你一根我一根地吃辣条,谁都没说话。

      辣条很辣。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辣,是那种一上来就扇你一巴掌的辣,辣得嘴唇发麻,舌尖发烫,舌根发苦。李书意的嘴唇像被人打了一拳,肿了,麻了,碰一下就疼。但她没停。一根接一根地吃,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还是没停。

      吃到第四根的时候,沈知吟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半根辣条,说:“你知道吗,我爸每次考完试都会问我考了多少分。不是关心,是那种……质问。就像我欠他钱一样,他要知道我欠了多少,什么时候还。”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她的手在抖,辣条在她手指间微微颤动,像一条快死的虫子。

      “他说‘你怎么又考这么点分’‘你看看人家’‘你是不是不想学了’‘不想学就滚出去打工’。每次都这几句,翻来覆去的,我都背下来了。有一次我考了第十五名,全班第十五名,我觉得挺好的了,结果他说‘十五名有什么好高兴的,你前面还有十四个人’。”

      她咬了一口辣条,嚼了很久,像是在嚼那些话。

      “我就想,我是不是永远都考不到他满意的分数。我考第十五名他说有十四个人在我前面,我考第五名他说还有四个人,我考第一名他说你不要骄傲。反正不管我考多少,他总能找到话说。”

      她把那半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拍了拍手,脸上又挂上了那个笑,像换了一副面具,速度快得李书意都没反应过来,“辣条好吃吧?”

      “嗯。”李书意说。

      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辣条,没吃。她把那根辣条放在沈知吟面前。

      “给你。”

      “你不是还没吃吗?”

      “你吃。”李书意说,“我不太饿。”

      沈知吟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的眼神是亮的,像两颗玻璃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现在她的眼神也是亮的,但那个亮不是玻璃珠的亮,是那种——水面的亮,被风吹皱了,波光粼粼的,但底下是深的。

      “好。”她接过那根辣条,咬了一口。

      吃到最后一根的时候,沈知吟忽然说:“李书意,我觉得咱俩挺配的。”

      李书意被最后一口辣条呛了一下,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又辣又痒,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来。她的眼泪都被呛出来了,眼角湿湿的,像哭过一样。

      “咳咳咳……你说什么?”

      “我数学好你语文好,加起来不就是满分吗?”沈知吟把最后那根辣条的包装袋捏在手里,捏得沙沙响,“要不要考虑一下?”

      “你在说什么?”李书意皱眉。

      “表白啊。”沈知吟笑得没心没肺,那个笑跟刚才那个平静的、说起她爸的声音完全是两个人,“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

      “神经病。”李书意别过头。

      但她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那种——唰的一下,从耳垂到耳尖,整只耳朵都红了,像被人泼了一盆热水。她的耳朵本来就薄,太阳一照能看见血管的那种薄,红起来特别明显,像两只煮熟的虾。

      沈知吟看见了。

      5.2的视力不是白给的。

      “你脸红了!”

      “辣条辣的。”

      “辣条辣嘴不辣耳朵!你耳朵也红了!”沈知吟凑过来,手指点了点李书意的耳尖,她的手指是凉的,带着辣条的油和辣椒粉,点在耳朵上像一颗冰雹砸在烫铁上,“烫的!李书意你耳朵是烫的!”

      “……闭嘴。”

      “李书意你耳朵红了!”沈知吟的声音大得前排好几个人回头看。她完全不在乎,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马尾甩来甩去,像一条被风吹歪的旗杆。

      “沈知吟!”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沈知吟举起双手投降,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的嘴唇是红的,被辣条辣红的,红得像涂了口红。她的眼睛是亮的,被笑点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把最后那根辣条的包装袋捏成一团,扔进抽屉里。然后她又凑近了一点,近到李书意能闻到她嘴里的辣条味,能看见她鼻尖上那颗小小的痣。

      “不过我说真的。”

      “什么?”

      “你耳朵红起来挺好看的。”

      李书意腾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指甲刮黑板,整个教室的人都回头看她。她没管,抓起辣条包装袋和桌上那团纸巾,头也不回地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

      她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一半,像在逃命。

      走到垃圾桶前面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那团包装袋塞进去,塞得很深,塞到垃圾桶最底下,压在别人的饮料瓶和废纸下面。

      她在垃圾桶前面站了三秒钟。

      心跳很快。快得像跑完八百米,咚、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震得肋骨疼。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

      然后她转身走回去。

      沈知吟已经恢复了正常表情,正在翻数学课本。课本翻到第三章,一元一次方程,她的笔夹在53页和54页之间,笔帽上的兔子贴纸朝上,笑眯眯的。

      但李书意注意到,她把那张成绩单从桌上拿走了,塞进了书包里。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

      像李书意收藏那些纸条一样,收起来。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校门口的灯亮了,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出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知吟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面条。李书意的影子在旁边,也细细长长的,两根面条靠在一起,中间隔了一条缝。

      沈知吟往左走,李书意往右走。

      这是她们的规矩。

      但今天李书意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见沈知吟还没走远。她正低着头踢一颗石子,那颗石子是灰色的,圆圆的,大概有一颗玻璃珠那么大,在人行道上滚来滚去,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的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的,书包在屁股后面颠来颠去,像一条甩着尾巴的狗。

      “沈知吟。”她喊了一声。

      沈知吟回过头,脸上是那种惯常的、大大咧咧的笑。那个笑跟今天下午那个“我爸每次考完试都会问我考了多少分”的笑不一样,那个笑是沉的,这个笑是轻的。她切换得很快,像换台,按一下按钮就换过去了。

      “干嘛?”

      李书意张了张嘴。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的影子在地上,朝着沈知吟的方向。

      她想说点什么。

      想说谢谢你画的画,虽然画得不像。想说旺旺雪饼很好吃,虽然你已经说了很多遍。想说今天那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虽然她的耳朵到现在还是热的。想说你的火柴人其实画得挺好的,虽然比例失调。想说你爸说的那些话你不要放在心上,虽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想说很多。

      但最后她只是说:“明天见。”

      沈知吟愣了一下。

      然后那个笑变得更开了。不是那种“哈哈哈”的开,是那种——嘴角往上翘,眼睛往下弯,整张脸都在发光的那种开。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盏灯,从里面亮出来的。

      “明天见!”

      她挥了挥手,转身继续往左走。

      这次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马尾甩得高高的,像一面旗。书包也不颠了,稳稳地贴在背上。那颗石子她不踢了,绕过去,跨了一大步,像跳过一条小河。

      李书意看着她走远,直到那个影子消失在街角的路灯下面,才转身往右走。

      路过小卖部的时候,她又买了一包辣条。

      “又来了?”老板娘头都没抬,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瓜子壳吐在地上,脚边一堆。

      “嗯。”

      “今天要什么?”

      “辣条。”

      “你不是一直买旺旺雪饼吗?”

      “今天买辣条。”

      “哦。”老板娘从架子上拿了一包辣条,扔在柜台上,“一块。”

      李书意从口袋里掏出硬币,一个五毛的,五个一毛的,凑了半天才凑够。她把硬币一个一个排在柜台上,排成一排,像一列小火车。

      “你零花钱不多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堆硬币。

      “嗯。”

      “省着点花。”

      “嗯。”

      她把辣条塞进书包里,跟那些纸条和那个叠成方块的旺旺雪饼包装袋放在一起。

      回到家,门是锁着的。

      她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开,客厅是黑的。鞋柜上有一张纸条,还是她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

      “今天夜班,饭在锅里。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一下。早点睡。”

      她把纸条叠好,压在鞋柜上,跟之前那些纸条摞在一起。已经有一小摞了,五六张,边角对齐,像一叠扑克牌。

      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锅里的饭是凉的,结成硬块,用锅铲戳都戳不动。她把饭盛到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转盘在玻璃盘子上缓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等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

      对面楼的灯亮了好几盏。五楼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带着蒜香和酱油的味道。三楼有个小孩在写作业,台灯是白色的光,照得整个窗户都发白,偶尔有一个小影子晃过去,大概是起来喝水或者上厕所。一楼有人在看电视,电视的光是蓝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打雷。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饭端出来,从冰箱里拿出剩菜。是昨天的炒青菜,叶子已经黄了,蔫蔫的,像被霜打过的草。她倒进碗里,跟饭拌在一起,端到餐桌上。

      餐桌是方形的,铺着一块塑料桌布,上面印着红白格子的图案,边缘被烫了一个洞,露出下面的木头。她坐在靠墙的位置,对面没有人。碗筷只有一副,筷子是竹子的,用了很久,头都分叉了,像两条劈了腿的腿。

      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饭是硬的,菜是凉的,虽然热过,但热过之后更难吃了,青菜变成了深绿色,软塌塌的,像抹布。

      她把碗筷洗了,放进碗柜。打开热水器洗了个澡,水是温的,不太热,洗到后面就凉了。她赶紧冲干净,擦干身体,穿上睡衣。睡衣是棉的,洗了很多次,软塌塌的,领口松了,往一边滑。

      回到房间,她打开台灯。

      台灯是那种夹在桌边上的,灯罩是乳白色的塑料,用久了发黄,像老年人的牙齿。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够照亮桌面。桌面上摊着数学作业,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第一道题就不会做。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题目上写着:“小明和小红从相距100千米的两地同时出发,相向而行,小明的速度是每小时5千米,小红的速度是每小时7千米,问他们几小时后相遇?”

      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她把题目读了三遍,每一遍都读到“相向而行”就卡住了。她知道“相向而行”是什么意思,就是面对面走,但她不知道怎么算。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摸上去凹凸不平。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来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划痕大概有十厘米长,从桌面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脑子里冒出沈知吟的脸。

      “李书意,咱俩倒数起来也有个伴。”

      “李书意,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李书意,你耳朵红起来挺好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胳膊上有刚才洗澡的时候搓红的印子,一道一道的,像老虎的花纹。她的脸贴在上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刚才慢多了,恢复正常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拉开书包。

      那包辣条在最上面,红色包装,在书包的黑暗里特别显眼,像一团火。她把辣条拿出来,拆开,吃了一根。

      辣的。

      比下午更辣了。可能是没有沈知吟在旁边分着吃,一个人吃的时候辣味特别明显,像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把辣椒面。她的眼泪被辣出来了,一滴,挂在眼角,她用袖子擦了。

      但好像也没那么辣了。

      或者说,辣习惯了。

      她把辣条放在桌角,重新拿起笔。

      那道题她还是没做出来。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解”字,冒号,然后就写不下去了。解,解决,解开,解放。解这个字有好多意思,但她一个都用不上。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名字。

      沈知吟。

      写了就擦了。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棱角都磨圆了,擦的时候掉了一地的橡皮屑,白色的,碎碎的,像雪花。

      擦完又写了一遍。

      沈知吟。三个字,这次写得比上次大,占了半行。知字的口写得有点歪,吟字的今写得有点扁,整体看起来不太好看,但能认出来。

      然后又擦了。

      第三遍她没擦。就留在那里,夹在数学题和数学题之间,像一道没有答案的应用题。沈知吟三个字旁边是那道相遇问题,小明和小红,5千米和7千米,100千米。

      她忽然想,如果小明和小红不是相向而行,是往同一个方向走呢?如果他们的速度不一样,但方向一样呢?那他们会不会永远都遇不到?

      还是说,慢的那个会一直在后面追,快的那个一直在前面跑,永远差那么一段距离?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左边画了一个点,右边画了一个点。左边的点写上“小明”,右边的点写上“小红”。然后画了两个箭头,朝着对方的方向。

      相向而行。

      总会遇到的。

      她把笔放下,关掉台灯。

      窗外,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对面楼的灯灭了好几盏,只剩两三户还亮着,像几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枕头底下,压着那九张纸条。她把最底下那张摸出来,在黑暗里展开。看不清字,但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今天月亮好圆,你看见了吗?”

      她没看见。那天晚上她在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头都没抬过。

      但她现在看见了。

      窗户外面,月亮挂在天上,不是圆的,是弯的,像一把镰刀,像一根香蕉,像一个被人咬了一口的旺旺雪饼。

      她看着那弯月亮,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嘴角翘了大概五度,跟第一次一样。

      然后她把纸条叠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见。

      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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