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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三排靠窗 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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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阳光毒辣得像后妈的手,巴掌一样扇在脸上,火辣辣的疼。
李书意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已经堵成一锅粥。送孩子的电动车、自行车、三轮车挤成一团,卖煎饼的摊子冒着油烟,喇叭声和叫卖声搅和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葱花饼和汽车尾气的混合气味。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钻过去,书包带子被一个中年男人的自行车把手挂了一下,她拽了拽,没拽动,只好停下来解开,重新背上。
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门,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末。门卫室窗户上贴着分班表,A4纸被胶带粘得歪歪扭扭,边上已经翘起来了。围了一堆人,家长比学生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像被人掐住喉咙的鸭子。
李书意没挤进去。她站在人群外面,等前面一个大妈终于满意地“哦”了一声、拽着她儿子离开之后,才凑到窗户前面。
初一(3)班。名单在第二页中间偏下的位置,她从上往下扫,在第四十七个还是第四十八个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李书意。三个字印得有点模糊,墨粉快用完了,字迹灰扑扑的,像被水泡过。
她扫了一眼同一个班的其他名字,没一个认识的。
意料之中。她小学在二小,班上四十五个人,她跟其中四十四个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五百句。毕业的时候有人传同学录,传到她这里的时候,前面已经写了十几页,都是“勿忘我”“友谊天长地久”之类的话,她看了半天,最后写了一句“谢谢”。那个同学收回去的时候看了一眼,估计觉得她有病。
她转身往教学楼走。校园比她想象的大,左手边是一排老旧的平房,门上的牌子写着“总务处”“教务处”,门口的台阶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瘦巴巴的狗尾巴草。右手边是操场,跑道是煤渣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风一吹就扬起一层灰。操场中间竖着两个歪歪斜斜的篮球架,篮筐上的网子烂得只剩几根线头,在风里晃来晃去。
教学楼在正前方,五层,灰白色的瓷砖贴面,有些地方瓷砖掉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像人身上结了痂的伤口。一楼大厅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上面写着“整衣冠”三个字,镜子裂了一道缝,把人的脸劈成两半。
李书意在三楼。
楼梯是水泥的,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圆了,踩上去滑溜溜的。扶手是铁的,漆掉得差不多了,摸上去冰凉。她走得很慢,书包里的课本和铅笔盒随着步伐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声。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棕色的木门,门上嵌着小方玻璃窗,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教室和整整齐齐的桌椅。
初一(3)班在走廊尽头。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嗡嗡的说话声像一群蜜蜂在飞。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站在过道上跟隔了两排的人扯着嗓子喊。空气里有一股新课本的油墨味,混着粉笔灰和汗水的气息。
李书意扫了一圈,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脸,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空的。
她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子在肩膀上滑了一下,她往上耸了耸肩,没去管。经过前面几排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聊天。没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什么表情,就是那种——脸上什么都没写,但谁都能看出来“别跟我说话”的表情。
靠窗的座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桌上刻着字,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前辈留下的,“早”字、“忍”字,还有一个画得歪歪扭扭的爱心,里面写着两个名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是“张”。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有点瘸,坐上去会微微往左歪。她试了试,还行,歪的幅度不大,能忍。
她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铅笔盒,蓝色塑料的,拉链头掉了,用一根红色橡皮筋系着,她把橡皮筋的结转到背面,不让它露在外面。笔记本,学校发的,封面印着“初一(3)班李书意”,她写在姓名栏的字很小,缩在横线的最右边,不仔细看找不到。课本,语文数学英语,三本,摞在桌角,从大到小,边对齐。
都摆好了。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手指平摊开,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阳光打在上面,透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像那种便宜的糖纸。树下停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后座夹着一块抹布,被风吹得一动一动的。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有人跑进来,书包在背上颠得哐哐响;有人站在门口喊另一个人的名字,喊了好几声没人应,又喊了一遍,声音尖得像踩了猫尾巴;有人把桌子推来推去调整位置,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李书意没回头。
她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这儿有人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李书意转过头。
一个女生站在过道上,斜挎着一个脏兮兮的帆布书包,带子放得很长,书包垂在屁股后面,像条尾巴。校服外套系在腰上,袖子打了个结,垂下来一截,晃晃悠悠的。T恤是粉色的,领口有点大,露出一小截锁骨。头发扎成马尾,但扎得不高不低,碎发从耳边垂下来几缕,被汗黏在脸颊上。
她在笑。不是那种客气的、试探性的笑,是那种——嘴角咧得很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像全世界都是她老熟人的笑。
“没有。”李书意说。
“那我坐这儿啦!”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甩,书包在桌面上滑了一段,撞到李书意的铅笔盒才停住。铅笔盒晃了一下,没倒。她一屁股坐下来,椅子被她坐得嘎吱一声响,瘸的那条腿在地上磕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垫了一下椅子腿,试了试,稳了,满意地拍了拍手。
然后她开始掏东西。
笔袋,印着卡通兔子,拉链头上挂着一个塑料草莓,已经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课本,三本,卷了角的,封面皱巴巴的,像是被揉成团又展开的。一包辣条,卫龙的,红色包装,没拆封。一面小镜子,塑料边框,背面贴着一张掉色的贴纸。一包纸巾,心相印的,只剩最后两张。
东西掏完了,她转过身,朝李书意伸出手。
“嗨,我叫沈知吟。你呢?”
她的手不大,指甲剪得很短,拇指侧面有一道墨水印,像是写字的时候蹭上去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褪色了,变成一种暧昧的粉橙色,上面串着一颗比米粒还小的金珠子。
李书意看了看那只手,犹豫了大概半秒钟,握了上去。
“李书意。”
手心是热的,有一层薄薄的汗,握上来的时候很用力,不像那些蜻蜓点水式的握手,握完就松。她多握了大概一秒钟,松开的时候手指在李书意掌心蹭了一下,不是故意的,就是那种——不太在意边界感的人的习惯动作。
“李书意?”沈知吟重复了一遍,把头歪向一边,像是在品这几个字,“名字挺好听的。你小学哪个学校的?”
“二小。”
“哦,二小。我是一小的。”她把辣条拆开,塑料袋发出刺啦一声响,辣条的味道立刻弥漫开来,辛辣的、咸香的、带一点甜腻的气味,跟新课本的油墨味搅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怪不得没见过你。”
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抽出一根,直接放在李书意的课本上。
“你吃不吃?”
那根辣条躺在语文课本的封面上面,红彤彤的,油光发亮,边缘沾着细碎的辣椒粉。李书意盯着它看了两秒。
“不用了,谢谢。”
“客气啥,咱以后就是同桌了。”沈知吟又抽出一根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了一边,说话含含糊糊的,“请你吃,别跟我客气。”
李书意又看了一眼那根辣条。
她以前不怎么吃辣条。不是不喜欢,是没那个习惯。她妈不太让她吃这些东西,说“不干净”,家里的零食柜里永远是旺旺雪饼和达利园小面包,偶尔有盼盼法式软面包,都是超市里能买到的最普通的牌子。辣条这种一块钱一包的东西,在她家属于“垃圾食品”的范畴。
但她拿起来了。
咬了一口。
辣。
油。
咸。
甜。
各种味道在嘴里炸开,舌头上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皱了皱眉,没说话,继续嚼。
“怎么样,好吃吧?”沈知吟歪着头看她,嘴角沾着辣椒粉,眼睛亮亮的。
“嗯。”李书意点了点头。
“我就说嘛,没有人能拒绝辣条。”沈知吟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她把脚伸到桌子底下,两只脚晃来晃去,鞋尖差点踢到李书意的椅子腿,“哎,你说咱们班主任凶不凶?我小学那个班主任可凶了,天天罚我抄课文,有一次我忘了带作业,她让我抄了三遍,三遍!我的手都要断了。”
沈知吟伸出手,翻了个面,给李书意看她的手心,“你看,抄出茧了。”
李书意看了一眼。手心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条纹路都看不太清。
“没有茧。”她说。
“那是后来消了!”沈知吟把手收回去,理直气壮地说,“但那个记忆还在,我的手还记得那种酸痛的感觉。”
李书意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就是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大概一毫米,一秒钟都不到,又收回去了。
但沈知吟看见了。
“你笑了!”她凑近了一点,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发现了新大陆。
“没有。”
“有!我看见了!你嘴角翘了一下!”
“你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我视力5.2!”沈知吟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李书意,“你笑了,我看见了。”
李书意别过头,看窗外。
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子。
“你话好少啊。”沈知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但不是嘲笑,是那种——觉得有趣的笑意,“你是不爱说话,还是不想跟我说话?”
“不是。”李书意转回头,“我就是……”
她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
她确实不爱说话。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不是故意装酷,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聊天的时候她插不上嘴,不是因为不想插,是因为脑子里的想法总是慢半拍,等她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话题已经翻过去三页了。时间久了,她就干脆不说了。
“就是什么?”沈知吟追问,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头看她,刘海从额头上滑下来,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
“……就是话少。”李书意说。
沈知吟盯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笑了。
“没事,我话多。”她坐直身体,拍了拍胸口,“咱俩互补,刚好。”
她说“刚好”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好像她们俩真的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似的。
李书意没接话,低下头把课本上那根辣条的包装纸捡起来,扔进了抽屉里。
上课铃还没响。
教室里的人差不多到齐了。第一排有个女生在哭,好像是找不到座位,旁边围了两三个人在安慰她。中间那排有两个男生在推搡,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推着推着就笑了起来,也不知道在闹什么。靠门的位置有个女生在翻一本漫画,把书藏在课本底下,翻页的时候动作很快,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知吟在看这一切,眼睛转来转去,像一只蹲在墙角的猫,观察着每一个角落。
“你认识谁吗?”她忽然问。
“没有。”李书意说。
“我也没有。”沈知吟把手肘支在桌上,托着腮,“全是不认识的人。你说这三年能不能交到朋友啊?”
“不知道。”
“我觉得能。”沈知吟转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左到右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什么,“我已经交到一个了。”
李书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谁?”
“你啊。”沈知吟说得理所当然,“咱俩不是朋友吗?”
李书意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才认识不到二十分钟”,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没说出来。
因为沈知吟说“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好像交朋友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这么简单——坐在旁边,说了几句话,就是朋友了。
李书意从来没觉得交朋友是一件简单的事。
小学六年,她有过朋友吗?她想了想,大概有一个。坐了一年同桌,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比今天跟沈知吟说的还少。后来换座位了,两个人就慢慢不说话了。不是吵架,就是……不说话了。像两条交叉的线,在某个点碰了一下,然后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延伸,越走越远。
“怎么了?”沈知吟看她不说话,歪着头问。
“没什么。”李书意说。
她低下头,把语文课本翻开,翻到第一课,《春》。朱自清写的。小学的时候学过,那时候觉得写得挺好的,现在再看,还是觉得挺好的。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目光落在“盼望着”三个字上。
盼望着。
她在盼望什么呢?
她也不知道。
上课铃终于响了。
铃声是老式的那种,不是电子音乐,就是“叮铃铃铃铃——”的一阵响,声音很大,能把人耳朵震得嗡嗡的。教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座位上坐好,等着班主任进来。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女老师,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头发扎成低马尾,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平底鞋,鞋头有点灰。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杯壁上印着“教书育人”四个字,掉了一半漆,只能看清“教书”和“人”,中间那个“育”字只剩一个轮廓。
她走到讲台上,把搪瓷杯放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抬起头,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从左到右,从前到后,慢慢地扫过去。
扫到最后一排的时候,在李书意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沈知吟身上,又停了一下。
“同学们好。”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着一种当老师的人特有的穿透力,“我是你们的班主任,姓周,教语文。”
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周”字,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嘎一声响,那个“周”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条尾巴。
“接下来的三年,我们就要一起度过了。”周老师转过身,把粉笔放在粉笔盒里,“先点个名,点到名的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一下。”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张花名册,是那种打印出来的A4纸,边缘有点卷。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开始念。
“陈浩。”
“到。”第一排靠门的一个男生站起来,瘦瘦小小的,皮肤黑,声音也小。
“张雨欣。”
“到。”中间那排一个女生站起来,头发很长,扎成马尾,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念,人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李书意没怎么听,目光停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着头啄了啄翅膀,然后飞走了。
“沈知吟。”
沈知吟腾地站起来。
“到!”她的声音又大又亮,整个教室都震了一下。有几个同学被吓了一跳,回头看过来。
周老师也被她这声响弄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声音很洪亮。”
“谢谢老师!”沈知吟笑嘻嘻地说,完全没觉得不好意思。
有人在下面偷笑。沈知吟不在意,站着等周老师往下念。周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欣赏,低头继续念下一个名字。
沈知吟坐下来的时候,冲李书意挤了一下眼睛。
李书意没理她,但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她控制住了,没让沈知吟看见。
“李书意。”
周老师念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李书意站起来。
“到。”
声音不大,就是正常说话的音量,在刚才沈知吟那声“到”的对比下,显得特别小。小得坐在前排的人都未必听得清。
周老师从花名册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大声一点,让大家认识你。”
李书意深吸了一口气。
“到。”
比刚才大了一点,但也就大了一点。像往湖里扔了一颗小石子,咚的一声,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周老师没再为难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李书意坐下来的瞬间,桌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她的脚。
是沈知吟的脚尖。
她侧头看去,沈知吟正用课本挡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无声地对她做了一个口型。
李书意没看懂。
但她看懂了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
没事的。
我在这里。
点完名之后,周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从第一排开始,按顺序来。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陈浩,就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男生。他站在座位上,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插进口袋,最后干脆背到身后去了。
“我叫陈浩,毕业于……毕业于……”他卡壳了,脸涨得通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慢慢来,不着急。”周老师说。
“毕业于……一小。”他终于把这句话挤出来了,然后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一样,一屁股坐下去。
接下来的人一个比一个紧张。有人说了名字就坐下了,有人说了名字和小学,有人说了名字、小学和爱好,有人说了名字、小学、爱好和家庭住址,被周老师笑着打断了。
轮到沈知吟的时候,她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准备演讲的政客。
“我叫沈知吟,毕业于一小。”她顿了一下,扫了一圈教室,“喜欢吃东西和睡觉,最讨厌数学,希望能在这个班交到很多朋友。”
全班笑了。
周老师也笑了:“你这个自我介绍倒是很实在。”
沈知吟坐下来的时候,冲李书意挤了一下眼睛,嘴角翘得老高,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轮到李书意了。
她站起来。
“我叫李书意。”
然后坐下了。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有人小声说“就完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沈知吟在旁边噗嗤一声笑出来,但那个笑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只笑了一半就收了回去。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李书意同学比较内向,大家多关照。”
李书意盯着桌面,耳根发烫。
桌面上的刻字在她眼前模糊成一团,“早”“忍”“张××爱×××”,都看不清楚了。她攥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桌子底下,沈知吟的脚又碰了她一下。
这次不是轻轻的碰,是用脚背蹭了一下她的小腿。隔着校服裤子,那个触感还是传过来了——温热的,带着一点力度,像是在说“没事”。
李书意没抬头,但手指松开了。
午饭时间,李书意一个人去了食堂。
食堂在一楼,是那种老式的大厅,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很慢,风都吹不到地面。窗口排着长队,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音和食堂大妈吆喝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人头疼。空气里弥漫着红烧肉、炒白菜和米饭的混合气味,油油腻腻的,让人没什么胃口。
她打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堂的椅子是那种塑料的,红色,很多都裂了缝,坐上去吱呀吱呀响。她坐的那把椅子裂了一道口子,刚好卡在大腿下面,有点硌。她挪了挪,找到一个不那么硌的角度,低头吃饭。
番茄炒蛋是甜的,糖放多了,蛋炒得太老,番茄煮得太烂,糊成一团。她吃了一口,没什么感觉。不是好吃也不是难吃,就是能填饱肚子。
吃到一半,对面突然多了个人。
“你怎么一个人吃饭?”
沈知吟端着餐盘坐下来。她的餐盘里东西多得多——红烧肉、土豆丝、一碗紫菜汤、两个馒头,餐盘装得满满当当,汤碗放在最边上,一晃一晃的,差点洒出来。
“我还到处找你呢。”沈知吟把汤碗往里推了推,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
“找我干嘛?”
“找你吃饭啊。”沈知吟说得理所当然,“咱不是同桌吗?同桌不就应该一起吃饭吗?”
李书意想了想,好像也没错。
但“同桌就应该一起吃饭”这个规矩,她是第一次听说。
“你怎么吃这么少?”沈知吟看了一眼她的餐盘,皱了一下眉头,“番茄炒蛋能吃饱吗?”
“能。”
“分你点肉。”沈知吟不由分说地夹了两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动作快得李书意都没来得及拒绝,“我妈说了,不吃肉长不高。”
“你也挺矮的。”李书意说。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怼人。她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陈述一个事实。沈知吟确实不高,大概一米五出头,在班上女生里算矮的。她自己也不高,可能比沈知吟高一两厘米,但也就那样。
但沈知吟一点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
“你说得对!所以咱俩都得吃。”
她又夹了一块肉给李书意,这次夹的是瘦的,肥的那块留给了自己。
李书意低头吃饭,把那几块红烧肉都吃了。
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咸淡刚好。比她妈做的差一点,但在学校食堂里算好的了。
“你妈做什么工作的?”沈知吟一边嚼馒头一边问,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医院的。”李书意说,“后勤。”
“哦,我妈妈是幼儿园阿姨。”沈知吟用馒头蘸了一下红烧肉的汤汁,塞进嘴里,“我爸爸是公司员工。”
“什么公司?”
“不知道,反正就是那种……”沈知吟想了想,“坐办公室的?我也不太清楚。他很少说工作的事。”
李书意“嗯”了一声,没再问。
她不太会聊天。别人问什么她答什么,答完了就不知道说什么了。不像沈知吟,一个问题能引出十句话,十句话能引出二十个新问题。
“你爸爸呢?”沈知吟问。
“公司职员。”
“哪个公司?”
“不知道。”李书意说。这是真话,她确实不知道。她爸很少提工作的事,她也从来没问过。
“那你爸妈管你严吗?”
“不严。”
“真好。”沈知吟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妈还行,但我爸……他脾气不太好。”
她说“脾气不太好”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小事。但她的筷子在碗边停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然后继续夹菜。
李书意注意到了。
她没问。
她只是把那碗紫菜汤往沈知吟那边推了推。
“你喝吧,我不爱喝紫菜汤。”
“真的?”
“嗯。”
沈知吟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笑了:“你不爱喝正好,我爱喝。”
她把汤喝了一半,另一半留着,继续吃馒头。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饭,你一句我一句。大部分时间是沈知吟在说,李书意在听。沈知吟说她小学的班主任有多凶,说她最喜欢吃的零食是辣条和咪咪虾条,说她养过一只乌龟但养死了,说她最怕的科目是数学因为完全听不懂。
李书意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
她觉得这样挺好的。
不用费劲想话题,不用怕冷场,不用尴尬。沈知吟一个人就能把两个人的话都说完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周老师坐在讲台上批作业,让大家自己看书。教室里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和窃窃私语声混在一起,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或者椅子响一下。
李书意在背英语单词。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le,能够。她在草稿纸上一个一个地写,写了一遍又一遍。
沈知吟趴在桌上,拿一支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画。
画了一会儿,她把课本推过来。
“你看。”
李书意看了一眼。
是一个火柴人,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沈知吟大美女”。火柴人的头画得特别大,身体画得特别小,比例严重失调,像个棒棒糖。
“……你画的?”
“怎么样,有天赋吧?”
李书意忍住了笑。
“嗯,很有天赋。”
“你笑什么?”沈知吟指着她的脸,“你都没笑出来,但我看出来了。你嘴角抽了一下,我看见了!”
“没有。”
“有!你笑了!”
“没有。”
“那你现在笑一个。”
“不想笑。”
“那我给你讲个笑话。”沈知吟坐直身体,清了清嗓子,表情变得很正经,“有一天,番茄和鸡蛋一起走路。番茄被车撞了,鸡蛋在后面喊——”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
“番茄番茄,你流了好多番茄酱!”
说完她眼巴巴地看着李书意。
李书意没笑。
“不好笑吗?”沈知吟有点沮丧,声音低下来,下巴搁在桌面上,“我同学都说这个笑话很好笑的……”
李书意看着她。
沈知吟趴在桌上,刘海散在额头上,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她,像一只被拒绝投喂的小狗。
李书意忽然忍不住了。
她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个笑,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眼睛弯了一下,大概两秒钟,就收回去了。像水面上泛起的一圈涟漪,荡了一下就消失了。
但沈知吟看见了。
“你笑了!”她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声音大得前排好几个人回头看,“我就说嘛,我的笑话天下第一!”
“嘘——”李书意指了指讲台上的周老师。
沈知吟捂住嘴,但眼睛还是弯弯的,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挡都挡不住。
她把课本拉回去,在火柴人旁边又画了一个新的。画完又推过来。
这次画的是两个人。
两个火柴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手拉着手,站在一面大旗子下面。旗子上写着“沈知吟和李书意,天下第一好”。
李书意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怎么样?”沈知吟问。
“丑。”李书意说。
但她没把课本推回去。
她把它放在桌角,放在自己的课本旁边,一直到下课铃响,才合上还给沈知吟。
放学的时候,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开。
沈知吟的家往左走,李书意的家往右走。她们在校门口站了一下。
“明天见。”李书意说。
“明天见!”沈知吟挥了挥手,蹦蹦跳跳地往左走了。
她的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书包在屁股后面颠得老高,像一个装了弹簧的小人。走了几步,她忽然转过身,倒退着走,朝李书意喊:“李书意!明天记得带辣条!”
“我不吃辣条。”
“那你带旺旺雪饼!我看你抽屉里有旺旺雪饼的包装袋!”
李书意愣了一下。
沈知吟已经转过身,跑远了。马尾消失在街角,像一条甩动的尾巴。
李书意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那个影子彻底不见了,才转身往右走。
路上经过一家小卖部,她停下来。
小卖部的玻璃柜台上摆着一排零食,辣条、咪咪虾条、麦丽素、大大泡泡糖、旺旺雪饼。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嘎嘎的。
“买什么?”老板娘头都没抬。
“一包旺旺雪饼。”李书意说。
“两块。”
她从口袋里掏出两个硬币,放在柜台上。硬币上沾着汗,黏糊糊的。老板娘把旺旺雪饼递给她,继续嗑瓜子。
李书意把旺旺雪饼塞进书包里,和那些课本放在一起。
回到家,门是锁着的。
她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圈,门开了。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纸条,是她妈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今天夜班,饭在锅里,自己热一下吃。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
她把纸条叠好,压在鞋柜上。
换了拖鞋,走进厨房。锅里的饭已经凉了,结成硬块。她把饭盛到碗里,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响,转盘在玻璃盘子上缓缓转动,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等饭的时候,她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
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有人在炒菜,油烟从窗户缝里飘出来,带着蒜香。楼下有个小孩在骑自行车,歪歪扭扭的,后面跟着一个大人,喊“慢点慢点”。
微波炉“叮”了一声。
她把饭端出来,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和鸡蛋,炒了个番茄炒蛋。
跟食堂的味道差不多。糖放多了,蛋炒老了,番茄煮烂了。
她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餐桌是方形的,铺着一块塑料桌布,上面印着红白格子的图案,边缘被烫了一个洞。对面没有人,碗筷只有一副。
她吃了半碗就吃不下了。
洗完碗,她回到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课程表,是小学的,一直没撕。书桌上摊着数学作业,她坐下来,翻开课本。
第一道题就不会做。
她盯着那道题看了五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数字和符号在她眼前跳来跳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蝌蚪。
她把笔放下,趴在桌上。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摸上去凹凸不平。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划痕来回摸,摸了一遍又一遍。
脑子里冒出沈知吟的脸。
“李书意,明天记得带旺旺雪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坐起来,拉开书包,把那包旺旺雪饼拿出来。拆开,吃了一片。
脆的,甜的,米香在嘴里化开。
她把另一片放回书包里。
然后重新拿起笔。
那道题还是不会做,但她在草稿纸的边缘画了一个小小的火柴人。
没有旗子,没有名字。就是一个圆圈,一根棍子,两根胳膊两条腿。
她在火柴人的旁边画了另一个火柴人,矮一点,站在旁边。
两个火柴人手拉着手。
她看着那幅画,笑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一个笑。
然后她翻过那页草稿纸,开始写作业。
窗外,九月的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还有远处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光带。
李书意写完作业,关上灯,躺在床上。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又冒出那个声音——
“咱俩不是朋友吗?”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朋友。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
念完之后,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今天沈知吟塞给她的那张纸条。
“李书意,我觉得你笑起来好看,你应该多笑笑。”
她把纸条摸出来,在黑暗里展开。看不清字,但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明天见。
她在心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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