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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兰不漫,光阴散 兰台宫 ...

  •   门外,雪越下越大。
      北风呼啸而过,窗棂被拍打得哗啦作响,窗外那长跪不起的人影,似是体力不支,身形晃了一晃。
      宋时微诵经的声音不由得停顿了一下。
      赵太后似有所觉,朝她望来:“累了?那就歇会儿吧。”
      她缓缓起身,宋时微连忙去搀扶她。
      赵太后伸手摸了摸宋时微的脸庞,说: “皇帝冬狩,猎到一只鹿,送给了我。难为你陪我吃素那么久,今日早些回去,我让御厨给你炙鹿肉吃。”
      宋时微看了看窗外,装出一副终于忍不住开口的样子,踌躇了半天,才在赵太后询问的眼神下犹豫道:“五皇子在外面跪了很久了。”
      赵太后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唤来夏荷姑姑。
      “让他回去吧。”
      “是。”
      书瑶给宋时微披上披风,二人和夏荷姑姑一道走出佛堂的门。
      风雪太大,吹得刚刚呼出口的白气,在一瞬间就烟消云散。
      李谦仍旧跪在雪里,浑身僵硬,已经成了个雪人。
      宋时微和书瑶站在屋檐下,远远看着夏荷姑姑走过去,一板一眼道:“太后请五皇子回去。”
      他没有起来,声音沙哑,重复着同一句话:“我母妃病重,朝不保夕。求太后可怜,为我母妃请御医诊治。”
      夏荷姑姑仍然说:“请五皇子回去。”
      李谦深深低下头,面容上有她们看不到的绝望闪过。一滴温热的泪跌落在雪里,他抬起头,一字一句发问:“我母妃素来良善,生平最大错处就是生了我。如果我死,太后可否能救她?”
      少年身无长物,想要救自己的母亲,能捧出的最值钱的东西,竟然是自己的性命。
      飞雪漫天,静而又静。
      夏荷姑姑沉默良久,目光怜悯。
      良久,她轻声道:“五皇子,宫中的账,并不是这么算的。”
      风雪中,少年闭了闭眼,嘴角轻轻扯了扯。
      那是个近乎惨淡的笑容。
      然后他不再请求,双手撑着雪地,挣扎着要站起来。
      他跪得太久了,双膝早已僵硬。
      勉强站了起来,却又差点摔倒。
      一片衣角突然闯入视线里,宋时微一把扶住了他,轻声道: “我送你。”
      少年的手腕几乎没有温度,冰得让她心惊。
      李谦像是被烫到般缩回了手,睫毛覆雪,语气也似雪寒凉:“多谢荣清县主,我自己能走。”
      宋时微也不恼,淡淡笑了笑,只说:“我和你顺路,不是特意送你。”
      夏荷姑姑看向她,张了张口,欲言又止,像是要说什么。
      宋时微先开了口:“姑姑晚上记得给太后炖枇杷雪梨汤,今晚太冷,明日她喉疾该犯了。”
      夏荷姑姑静静注视她片刻,和蔼颔首:“县主有心了。雪天路滑,县主身弱,看好脚下,莫要摔了。”
      她话里有话。
      宋时微能懂,李谦更懂。
      宋时微笑而不语,在夏荷姑姑的注视里离开佛堂。
      刚出宫门,李谦便漠然开口:“县主请回吧。”
      宋时微目不斜视:“我们真的顺路。”
      少年目视前方,声音沙哑又疲倦:“离开皇宫的路与兰台宫南辕北辙,我还是知道的。”
      宋时微不意外于李谦对她的了解,书瑶仔细想想,却又了然。
      太后最宠爱的名门贵女,除夕宴上指婚太子被拒,后封县主。他就算无意结交,也会有所耳闻。
      宋时微望着那堵高墙,呼出一口气,说:“如果我说……”
      “我会医术呢。”
      李谦猛然抬头看她。
      那双寒星般的眼睛里,清晰映出她的模样。
      就好像在黑暗中跋涉太久的旅人,堪堪见到了一点光明。
      他终于卸下了防备。
      宋时微心里生不出半分心疼,面上却也是歪头微笑: “五皇子,请带路吧。”
      兰台宫失宠多年,连宫墙的颜色也暗淡许多。
      这里连炭火都稀缺,门窗紧闭,却攒不出多少暖意。偌大的宫中,连一个宫女也不曾见到。
      玲嫔躺在榻上,盖了一层又一层的被子,手心仍然冰凉。
      莫名其妙地,她想起了自己临死前的场景。
      一样地冰冷空旷。一样地寂寥绝望。
      只是,那时有人赶到了。
      替她收尸。
      而现在,她赶到了一条命前。
      以命为筹。
      悬腕搭脉,宋时微说得上精通。
      昔年赵太后生了一场病,大夫来来往往,她便跟在后面学,一连几日不曾休息,后面染了风寒接连病了好几日,叫赵太后和几个姑姑心疼坏了。
      玲嫔的脉象涩而无力,兼有如盘滚珠。
      是沉疴,却也有凶猛新病。
      玲嫔不知何时醒了,脸庞浮肿苍白,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看着她。
      李谦蹲下来,轻声说: “母妃,这是……”
      忽然又停顿,像是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宋时微。
      宋时微接上:“我是女医,来为贵人诊病。”
      玲嫔抓住了宋时微的手,凄声: “我就知道,陛下还没忘了我……”
      她被病痛折磨得衰老憔悴的面容,在提及明和帝时,竟然流露出了类似少女的天真。
      李谦别过了脸,目光中有一丝痛楚,被宋时微发觉。她轻轻拍了拍玲嫔的手,轻声道:“陛下叫贵人好好休养,等贵人病好了,他自然来看望贵人。”
      玲嫔又含糊地说了什么,沉沉睡去。
      廊下,寒风如刀。
      宋时微手里拿着帕子,一寸一寸的擦过自己的手,刚才和玲嫔触碰过的地方红了一片。玲嫔的脉象在宋时微心头萦绕,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谦似是看穿了她,平静地说:“县主但说无妨。”
      宋时微停顿了一下,忽得叹气: “百花多在春日夏时争奇斗艳,这宫里的风雪太大,受不住。”
      李谦闭了闭眼睛,隔了很久,说:“于她而言,也算解脱。”
      烛火暗淡,少年的影子投在地上,极脆弱,极孤单。
      宋时微的影子在烛火下摇曳:“那你呢?”
      他看我,漆黑的眼眸中满是疑惑:“我?”
      宋时微问:“如果这世上最后一个在乎你的人也走了,你怎么办?”
      李谦怔住,许久,淡淡说:“从前如何,以后便如何。”
      宋时微笑了,摇摇头,道:“恐怕你身不由己。
      随着年龄的增长,任何一个有可能继承皇位的皇子,都会被卷入权力的斗争之中。
      无论争与不争,他从前经历的那些折辱与痛苦,往后只会愈演愈烈。
      甚至,难保性命。
      李谦似也听懂了她的话,长久沉默下来。
      其实听不懂也没关系。
      他不需要必须听懂。
      李谦笑得自嘲:“可是县主,我这样的人一直都是身不由己的,我没得选。”
      一阵风吹来,烛火熄灭了,四周变得朦昧暗淡。
      李谦起身要去拿火折子,宋时微拉住了他的衣袖。
      少年回眸看她。
      天光从窗缝照出一线,偏偏宠爱他的眉眼。
      他漆黑的眼眸中有征询、有抗拒,却没有甩开她的手。
      李谦不愧是玲嫔的孩子,盛了他母亲的外表,可惜和明和帝一个里子。
      宋时微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李谦,你有什么愿望吗?”
      直呼名讳,如此不敬。
      而他并不计较,只是笑笑:“实现不了的。”
      宋时微没有松手,“说出来,如果有机会呢。”
      他摇了摇头:“算了。”
      李谦抬步要走,宋时微一时不察,狼狈地摔在地上。
      李谦一滞,弯腰想要拉她。
      她却不肯起来。
      宋时微握住他的手,固执追问:“我也是头一次见十八岁的少年郎,活得如同垂暮老人。你一定有你的心愿,你若不肯说,谁又能来帮你实现。”
      少年被逼到穷途末路,终于流露出了一丝丝的血性。
      “我要白虹贯日变作吉兆,我要兰台宫真正开满兰花,我要这天地都匍匐在我的脚下——县主,谁能帮我实现?你吗?”
      空旷的院落里回荡着他铿锵的字句。
      李谦的眉眼似是有火焰燃烧,气息锋利得像染血的长刀。
      可下一秒,他望着宋时微,又笑得凉薄。
      “县主,如果你是来试探我的真心话的,现在就可以回去禀告了。只是,我的真心话,不值钱的。”
      原来李谦仍旧认为,宋时微对他别有所图。
      是啊,他是受尽冷眼的小狼崽子。遇到温暖时,只会疑心其中是否有陷阱,绝不会相信那其实饱含真心。
      即使自己确实不含真诚。
      凶兆变吉兆,冷宫满玉兰,这些她都给得起,可以让他得偿所愿。
      但天下。
      绝不可能。
      除非李谦死,那时候梦里什么都有。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强硬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从地上站起身,毫不犹豫一巴掌干脆利落地扇在他脸上。
      风雪初歇,万籁俱寂。
      “李谦,你应该明白,在这深宫墙院里,想活,就得往上爬。”
      宋时微的视线不曾有一刻仰视别人,李谦终于从烛火里回身,看着她咧开嘴笑得放肆,连沁出的眼泪都在颤抖。
      “你想要什么?”
      宋时微的脸在月光下时隐时现,眉间的朱砂痣判若观音,刹那间,又仿佛十八刹罗玉。
      她端坐高台,不染尘埃。
      “你。”
      李谦突然愣住,面上闪过一丝羞意。
      “你这人,你……”
      “我会安排人在朝堂上为你说话。”
      宋时微的话将李谦的少年心思打了个粉碎,她微微扬起下巴,昏暗的房间恰巧遮住她阴鸷的眉眼:“我要你为我所用。”
      “若你答应,此后你便不是五皇子,只是李谦。”
      只是。
      一把宋时微的刀。
      “我该怎么做?”
      “等。”
      宋时微掸去衣袍上的灰尘,伸手推开门让月光洒进来,书瑶立刻抖开狐裘披风披在她身上,撑开油纸伞挡下风雪。
      观音悯世,人心难测。
      这一步棋,成败与否,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李谦。
      只是一把偶尔用的刀。
      不值得她用大量心思去放在他身上。
      冷宫里不受重视的皇子,到头来也只能用来让他将手里的刃刺向自己的血亲。
      少年意气,太过猖狂。
      那一次藏起来的优柔寡断,终究还是被她发现了。
      成不了大事。
      “书瑶。”
      西子色斗篷下飘出裙摆,发髻上装点的发饰闪过银月色的光辉。
      “奴婢在。”书瑶答。
      她伸出手臂搀扶宋时微上了马车,帘子落下,书瑶合上伞将雪抖下去。
      “澹州的事怎么样了。”
      “传信说已经了结了,娘子放心。”
      车里传来声音,马车向前驶去彻底离开皇宫,离开有这佛堂的地方。
      宋时微吐出一口气,垂眸笑着用指腹仔细描绘那支银钗,手攒起来渐渐收紧,将它握在掌中似乎是要刺破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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