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百花杀》灼酒烈

4、观音雪，刃上霜 初遇五皇子

　　是日，照青天，雪不改，梅更盛。
　　婢女在杜姨娘的吩咐下排成两队候在宋时微房中，等候着服侍这位新入府的嫡女二娘子更衣。
　　初到京城，她不认床，却睡得并不沉，也谈不上安稳。书瑶也没回自己屋里，反而抱了被子进她屋里，坐在地上厚实松软的被子上，依靠在床上睡了一夜。
　　不知道是不是因果有轮的报应。
　　夜半三更，宋时微从梦里猛然惊醒时大汗淋漓，面色苍白着缓了许久才吐匀了气，闭上眼当年在皇城佛堂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那悲悯的观音，炽热的衣裙，刺骨的大雪。
　　以及那臂弯里发丝中在鼻尖萦绕的雪松气味。
　　和眉间跌落的冰凉的泪。
　　书瑶担心她，睡得浅。举着烛台握住她的手看着她安心睡下，回头打开窗户时才惊觉宋时微那一丝的害怕与孤寂。
　　月色凉，像水一样。
　　佛前的烛火休不得一个枕。
　　京城的观音脱不开混水河。
　　派来的婢女是在她醒前几刻来的。
　　那时天初亮，书瑶坐在窗边，只开了一条小缝，雪小了不少。
　　宋时微后半夜算是睡了一个比之前好的觉，书瑶在她醒时听到她那微微的动静，是几声被刻意压下去的咳嗽。
　　她走过去撩开床榻边放下的帷帐帘子，打开香炉灭掉了里面点上的安神香。宋时微捂着胸口撑起身坐起来，转头就看见屋里站得一堆人。
　　“老爷吩咐奴婢们为二娘子更衣。”
　　洗漱，更衣。
　　再由书瑶亲手挽好发髻。
　　宋家用早膳的时间还要再过一会，宋时微先去了老太太房中，敬茶请安一个不落，后又和前来给老太太请安的姐弟二人一道陪着老太太从院里移步正厅，前去用膳。
　　杜姨娘今日穿了件翠绿的衣裳，显得她气色不错。宋侍郎笑着一一问过三个孩子，一大家子又陆陆续续坐下用膳。
　　“父亲。”
　　宋时微放下筷子，似是有些疑惑：“为何，不见母亲与我们一同用膳？”
　　老太太喝汤的手停下，宋侍郎怔了怔，这才解释道：“你母亲她……她不喜热闹，就不同我们一起用膳了。”
　　宋时微像是明白地点点头，气氛又重新活络起来。最后一道菜由下人端上来时，杜姨娘刚给三个孩子舀了鸡汤一一放在他们面前，就听见有下人前来站在门外通传。
　　“老爷，老太太，宫里来人了。”
　　是太子。
　　宋时微没想到李睿他居然亲自跑了一趟，却也是在惊讶那么一瞬后，就在宣旨公公的一句“奉天承运”里恭敬跪下，不曾料想李睿在膝盖碰地的前一刻抬手扶住了她。
　　“皇祖母来时特意叮嘱，二娘子身弱受不住风雪，不必跪，站着接旨吧。”
　　“臣女遵命。”宋时微恭顺行礼。
　　“宋二娘子，接旨吧。”
　　那公公笑得和善，宋时微低下头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臣女接旨。”
　　“往后可就要唤你县主了，二娘子，恭喜啊。”
　　宋时微笑笑，对李睿的调侃丝毫没听进去，道：“殿下又在说笑了。”
　　李睿笑而不语。
　　两人相对而立，身后的人跪了一片，大雪纷飞，直到冻僵了手。
　　赐封县主的旨意彻底落下。
　　宋家嫡女宋时微，乃佛前火转世，自幼伴于太后膝下。今朝归京，除夕佳宴天子亲封荣清县主，据说连太子都对其青睐有加，一时风光无量。
　　京城流传，荣清县主容貌风华绝代，名冠京城。
　　其实本人并不知晓。
　　在上街时听到有人相传，叫书瑶去问了才知道。
　　宣旨时赵太后的人也随行来了，是冬梅姑姑。为宋时微送来狐裘，说是太后知她身子弱特意赐下，让她莫要着凉。
　　“县主，太后说这几日心里感觉不安的紧，特叫奴婢来召您入宫。”
　　“有劳冬梅姑姑亲自走一趟，几日后时微定进宫为娘娘诵经。”
　　转过小径，前面就是明和帝的住所。
　　宣政殿前却跪着一个少年，穿得不算厚实，雪已落满他肩头，打湿了衣服。
　　宋时微多看了他两眼，少年似有所觉，朝她望来。
　　他生得不错，眉眼深邃，目如寒星。
　　“那是谁？”宋时微停下了。
　　宫女笑道：“县主还是莫要牵扯上关系为好，他命中带煞，前途渺茫。娘娘正在佛堂等你，县主还是快点去的好。”
　　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宋时微顿时冷了脸色，“我问你，他是谁。”
　　宫女冷不丁一个哆嗦，慌忙跪到地上，“奴婢该死，请县主饶命！”
　　“县主问你话，跪在那里的人是谁？”
　　书瑶替宋时微又问了一遍。
　　“回县主，是……是兰台宫里的五皇子。”
　　原来是他。
　　五皇子，李谦。
　　听说他出生那天恰逢天象异变，一道白色的长虹穿过太阳。
　　白虹贯日，主帝运被夺，是为不祥之兆。因此明和帝不喜这个儿子，数年来对他不闻不问近于遗弃。
　　“带路。”
　　宋时微收回目光，撑着伞，继续走她的路。
　　重来一生，她绝不可能有半分差错。
　　李谦可怜，却不该由她可怜。
　　“是。”
　　宫女从地上起来连衣服上的雪都来不及扑去就匆匆带路，宋时微和他擦肩而过，衣角卷过风雪带了冷风打在他身上，身姿挺拔。
　　佛堂内，炭火正旺。
　　赵太后跪在蒲团上，凝神静气。
　　宋时微跪在她身边，诵念佛经。
　　“常修佛慧，具大神通，善知一切诸法之门，质直无伪，志念坚固。如是菩萨、充满其国……”
　　一个时辰前，宫女偷偷告诉她，李谦的母妃身患重病快要病死宫中，他是去替母妃求医的。
　　三天，明和帝不管他。
　　所以他换了地方，跪在佛堂外。
　　可赵太后无意管他。
　　血亲的身份唤不醒赵太后心里的怜悯。
　　皇宫之内，赵太后有六个孙子，十个孙女。
　　如果要算上宫外那些王爷、公主的孩子，恐怕要有几十个孩子叫她皇祖母。
　　这里头，不乏天生聪慧可爱的、会看眼色的。
　　而李谦性格冷漠倔强，又背负着白虹贯日不祥之兆，从来没讨过赵太后欢心。
　　赵太后不想帮他，在宋时微意料之中。
　　可她改变主意了。
　　她要李谦为自己所用。
　　大皇子是当今太子，二皇子夭折大公主远嫁，贵妃现在只有太子可以依靠。三皇子中毒身亡，二公主因护驾而死。四皇子和五公主都是当今皇后的孩子，年龄与太子差不了几岁。五皇子伴母进冷宫，六皇子七皇子一母双生为淑妃所出，其余几个公主几个未到及笄之年几个待字闺中，最小的十公主去年春日才降生。
　　众多皇子公主里，就他最不起眼。
　　李谦。
　　会成为她的一把好刀。
　　皇宫佛堂内，只有她平稳诵经的声音。
　　菩萨像下，观音面，心存一丝良善。
　　皇城光里，佛前火，为求往生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