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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奇拉尔,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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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又过去了很久。
久到伊莱亚已经不会在听到奇拉尔名字时停下笔。久到贡拉德长老会换过一轮虫,剩下的那些终于明白,所谓辅导伊莱亚继承贡拉德,本质上就是接受尼古拉奥对贡拉德的共同掌控。
维涅尔-奥斯汀旧线彻底归进尼古拉奥名下。
赫伯伦最初还试图反扑。
他们擅长星网,擅长舆论,擅长把一件事包装成另一件事。可这一次,他们发现能被包装的东西越来越少。平台审核权在我手里,几条关键传播线的资金来源也在我手里。他们想把尼古拉奥扩张写成新贵族暴政,我就让虫把赫伯伦这些年操纵退役军雌安置话题、煽动家族对立、借星疫恐慌牟利的证据,一份一份送到参议院监察席上。
他们当然也可以说那是尼古拉奥构陷。
可帝都圈从来不在乎真相本身,只在乎谁有能力让真相成立。
兰德里退得最快。
他们仍旧说自己中立。中立这个词很好用,前进时可以说是为了大局,后退时也可以说是为了稳定。兰德里恢复了所有审批,医疗署的隔离舱调配和航道优先级重新变得顺畅,甚至主动提出与尼古拉奥建立长期精神稳定合作框架。
我没有拒绝。
虫可以不喜欢墙头草,但不能拒绝一只有用的墙头草。
参议院名义上仍然是参议院。只是五大家族的名录变成了四大家族。
若我真想称帝,也许已经没有虫拦得住我。
这个念头有时候会从我脑中划过去。
但也只是划过去而已。
我不需要一张王座来证明他们已经在我面前低头。
现在这样就很好。
每条关键航道的最终审批都要过尼古拉奥的手。军部边境补给线绕不开伊莱亚的继承名分。医疗署要稳定剂和隔离舱,就必须考虑尼古拉奥精神梳理中心的安排。雄虫保护机构表面上保护我,实际上也不得不反过来向我解释他们每一次名单调整。
我坐在书房里,很多时候甚至不需要开口。
他们会自己把正确答案递上来。
伊莱亚也长大了。
他不再是当年在贡拉德长老会里被我带着去保继承权的孩子。他开始真正接手事务,先是贡拉德边境补给线的几处小审批,后来是军部旧臣之间的协调,再后来,连兰德里派来的虫都会在会议里下意识等他表态。
他越来越像一只合格的继承虫。
也越来越不像孩子。
有时候他坐在我对面,翻看文件时眉眼沉下来,我恍惚会从他身上看到奇拉尔的影子。那影子比当年更清楚,也更安静。伊莱亚没有奇拉尔那样长期征战压出来的沉冷,却有另一种被迫早熟后的锋利。
奇拉尔最初离开的时候,我还能得到他的消息。
那时他刚离开帝都圈,带走的虫不算多。几名贡拉德旧部,几只和雌虫互助会有牵连的军雌,还有一批在西境星疫转运名单里被卷进去的退役雌虫。他们不可能立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边境补给线里仍有我的虫。
贡拉德旧臣里也有虫会向我递消息。
奇拉尔去了西境更深处。
奇拉尔接管了一段废弃防线。
奇拉尔身边聚起了一批军雌。
奇拉尔没有死。
最初我听到这些时,只觉得理所当然。
奇拉尔当然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是S级雌虫,是贡拉德曾经最锋利的刀。一旦回到边境战场,回到需要用军功和判断力说话的地方,他就像回到了自己真正该待的位置。
后来他的消息越来越少。
因为他站稳了,有能力封锁消息。
一只逃出帝都圈的雌虫,如果一直狼狈,一直需要躲在别虫留下的旧线路里,那他就会留下很多痕迹。可如果他有了自己的航线,自己的仓库,自己的军雌,自己的防线,他反而会从我的情报网里慢慢退远。
我听说他在遥远边境的一处荒废星域重新建了驻点。
那地方离帝都太远,远到参议院地图上只是最边缘的一块区域。
很多年前,虫族先祖就是从这样的地方打出疆域。
他们繁衍,征战,吞并星球,把荒芜星域一点点写进帝国版图里。
奇拉尔现在也在做类似的事。
只是当年先祖为帝国开疆。
奇拉尔现在为谁开疆,我已经不太确定。
他身边聚起的那些虫,据说大多相信雌虫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
这句话听起来仍旧可笑。
我以前听到这种话,只会觉得他们被异界雄虫那些虚无缥缈的理论骗昏了头。可奇拉尔做到了,他把一批精神海快要崩溃的军雌重新编成队伍。他带领着那些虫,在边境废弃防线那开疆拓土。
那只送来进阶材料的贡拉德旧部,我一直留着。
起初我只是让他待在边境补给线副职的位置上,后来又给了他几次升迁。他以为自己运气好,其实每一次调动都在升职的最大可能的范围里。
那只贡拉德旧部升得越来越高,能接触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我给他权限,给他能贴身在我和伊莱亚身边工作的机会。
表面上,这是因为他熟悉边境补给线,愿意效忠伊莱亚,也确实有些用处。
实际上,我想让他把消息传递给奇拉尔。
让奇拉尔知道,尼古拉奥现在很好。
让我成为S级雄虫的那份材料没有浪费。贡拉德没有被赫伯伦吞掉,反而收进伊莱亚名下。维涅尔-奥斯汀旧线已经完全归拢,兰德里不敢再拖审批,赫伯伦也学会了安静。
伊莱亚也很好。
他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继承虫。
我没有因为奇拉尔离开就毁掉这个家。
我甚至把它修得比过去更好。
这些都该传到奇拉尔耳朵里。
有时候我会想,奇拉尔是不是已经知道我刻意提拔这只虫,因为我想要奇拉尔了解我和伊莱亚的近况。
他可能知道。
他也可能不知道。
我无从而知。
我开始想另一个问题。
奇拉尔的精神海现在怎么样?
他是S级雌虫。
S级雌虫本来就少,能稳定安抚S级雌虫的雄虫更少。边境深线那种地方,不可能像帝都圈一样,医疗署、雄虫保护机构、精神稳定中心都排着名单等候调配。
他长期征战,带着一群高阶军雌开拓废弃防线,精神负担只会比在帝都时更重。
那么谁给他梳理精神海?
这个问题一开始只是从理性角度冒出来。
奇拉尔如果精神海失控,他手里的边境势力就会出问题。那批跟着他的军雌会动荡,西境深线可能会重新混乱,星兽防线也可能受到影响。
这当然值得关注。
我完全可以这样解释。
可这个解释很快就站不住脚。
因为我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精神梳理不只是治疗。
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高等级雄虫的精神力探入雌虫精神海时,雌虫很难完全克制本能。如果双方都有意,那种安抚很容易变成更亲密的关系。即使没有发展到那一步,精神海被触碰本身,也已经足够私密。
奇拉尔会把精神海打开给别的雄虫吗?
会有别的雄虫像我曾经那样,把精神力探进他的旧伤里,一点点替他压平那些裂缝吗?
奇拉尔还会忍吗?
还是说,在别的雄虫面前,他不用忍到那种地步?
这个念头让我很难受。
如果没有雄虫替他安抚,奇拉尔会很危险。
他可能会精神海暴动,可能会虫化失控,可能会死在某个离帝都很远、我连消息都收不到的地方。
我当然不希望他死。
可如果有一只雄虫替他安抚呢?
如果那只雄虫等级不低,脾气温和,愿意听他说那些我以前从来没有问过的话。愿意让他在精神梳理时失态,愿意告诉他不必每一次都忍住。愿意和他一起站在那群相信雌虫会有未来的军雌中间。
那又算什么?
这难道就是好事吗?
我有时候觉得,相较于奇拉尔死去,这样当然更好。
活着总比死了好。
可有时候,我又会觉得,如果他真死了,至少不会有别的雄虫碰他的精神海。
这个念头很卑劣。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的某个想法。它太清楚,清楚到我没法继续把它包装成别的东西。
我希望他活着。
又不希望他在别的雄虫那里活得太好。
我希望他没虫安抚,又不希望他因为没虫安抚而死。
我今天可以很确定地想,只要奇拉尔还活着就好。
明天又会觉得,如果他活着的代价是有别的雄虫替他梳理精神海,那这件事也许没有那么值得高兴。
后天,我又会觉得自己可笑。
一只几乎掌控帝都圈的S级雄虫,坐在尼古拉奥主宅最深处的书房里,居然会因为一只叛逃雌虫身边有没有别的雄虫而失神。
这太不像我。
可我越是不愿意承认,它就越反复出现。
奇拉尔为什么要走?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为了那些军雌?
为了雌虫互助会?
为了西境深线?
为了不让贡拉德和尼古拉奥被他拖下水?
为了他心里那个所谓更好的未来?
这些理由都说得通。
可说得通,不代表我接受,我更想问他的是另一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可以和我谈。
像当年谈婚约一样,像谈伊莱亚姓氏一样,像谈贡拉德继任仪式,谈第三码头和第七码头,谈西境星疫补给优先级一样。
只要你提出来,我未必不会给。
你至少该让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这些话当初我没有问出口。
他离开前,我明明有很多机会问。可我没有。
我守着所谓约定,守着自己那点不愿先开口的尊严,等着奇拉尔像过去一样把合适答案放到我面前。
然后他走了。
现在我想问,也问不到了。
于是这个问题留在了我这里。
一年又一年。
像一条没有归档的旧文件,明明早该被销毁,却总是在我最不需要它的时候,从某个角落里重新弹出来。
奇拉尔,你为什么要叛逃?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现在又在哪里?
没有虫回答。
说来也可笑。
最开始把那些话带进帝都圈的,是那只异界雄虫。
他站在星网镜头前,说爱,说平等,说雌虫不该只是雄主权力的一部分。他说婚姻不该是枷锁,精神力安抚不该是赏赐,孩子不该在恐惧里长大。
我以前就知道它们有煽动性。低阶雌虫会听,高阶雌虫也会听。长期被制度压在下面的虫,太容易被这种话打动。因为它们不像政策,它们不需要立刻兑现,只需要让听到的虫觉得自己原本可以过得更好。
那异界来的灵魂也真是的,奇拉尔是一时之间不察觉着了他的理念。都是他的错,引得奇拉尔进入如此地步。
奇拉尔也许一开始只是好奇。也许只是想看看雌虫互助会到底在说什么。后来他越走越深,最后竟然真的带着那批虫离开帝都圈,去了西境深线。
他跟着那只异界雄虫带来的理念走下去了。
走到现在,连我也很难再把他从边境的风雪里捞回来。
所以这件事,当然该有虫负责。
我不能直接处死那只异界雄虫。
帝国法律对雄虫总是宽容得令虫厌烦。哪怕他煽动雌虫,扰乱秩序,间接引发军校混乱、家族动荡和西境后续问题,只要他仍是雄虫,审判席就会自动替他保留活路。
不过我总有办法的,我让治安署重新整理雌虫互助会旧案。
资金流向,线下讲座,未经审查的群体性煽动材料,星网传播路径。合在一起,就足够把他送进特殊监管区。
罪名是蛊惑高阶雌虫,传播未经审查的精神稳定理论,扰乱军部退役安置秩序,间接危害边境安全。
特殊监管期内,那只雄虫需要按照医疗署安排,参与退役军雌与高危雌虫的精神安抚。每一次安抚都在雄虫保护机构监督下进行,不会让他真正死,也不会让他轻易疯掉。
这很公平。
他不是说雌虫值得被爱护吗?
那就让他日日夜夜去爱护。
他不是说精神力安抚不该成为赏赐吗?
那就让他明白,当赏赐变成义务时,他还能不能像镜头前那样大义凛然。
最开始,他表现得很好。
他在镜头前低头,承认自己愿意为雌虫群体做出补偿。他说自己从不后悔宣传那些理念,只希望帝国能真正理解雌虫的痛苦。
很多虫又开始同情他。
星网上甚至有虫说,他是一只真正温柔的雄虫。
我看见这些话时,觉得有些好笑。
温柔是很容易伪装的东西,尤其在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
不出一个月,那只异界雄虫已经不像最开始在镜头面前表现得那般。他开始拒绝安抚名单,拒绝接触精神海损伤严重的军雌。他说那些雌虫太危险,精神污染会反噬他。他说自己只是想帮雌虫争取尊重,不代表自己应该承担这么多。
第二个月,他在监管室里哭了。
他说自己是雄虫。
雄虫应该被保护。
他说他受不了了,说他也有精神海,说他也会害怕,说那些雌虫的痛苦太重,他不该被迫天天面对这些。
我让监管虫问他,那些被长期忽视的雌虫该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一遍遍说,自己不该被这样对待。
于是我让赫伯伦把这些录像放出去。
如今的赫伯伦很听话。他们仍然掌着星网传播,只是知道什么该推,什么不该推。那段影像没有经过太多剪辑,也没有配上煽动性的标题。我甚至特意让他们把前后记录放得完整一些,免得又有虫说高层断章取义。
让他们自己看。
让那些曾经把他当成希望的虫自己看。
镜头里,那只异界雄虫缩在监管室角落里,反复说自己受不了了。他说他只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好,不该因此承担这些。他说雌虫的问题太多,太重,太痛苦,不该全部压到他身上。
最后他哭着说:“我是雄虫啊。”
至此,评论开始翻涌。
有虫愤怒,有虫失望,有虫替他辩解,也有虫终于意识到,那些漂亮话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落到承担上。说爱护雌虫很容易,真的去面对一只只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我没有特意压制讨论。
相反,自从赫伯伦真正低头以后,我一直命令他们把相关词条全部放开。
不必降热度、限制转发。不必把西境深线屏蔽在信息圈之外。
让它传得越远越好。
最好传到奇拉尔能看见的地方。
我坐在书房里,看着星网上不断刷新的讨论,忽然很想问问奇拉尔。
你看见了吗?
你看见当初把这些理念带到你面前的那只雄虫,最后是什么嘴脸了吗?
他说雌虫该被爱护。
可当那些雌虫真的把痛苦交到他面前,他第一反应仍然是自己是雄虫,自己应该被保护。
他宣传平等。
可一旦平等意味着他也要承担义务,他就立刻想起自己的特权。
他改变心意了。
奇拉尔,你能不能也改变你的心意?
既然源头都是假的,那么被它引走的路也该停下。
奇拉尔,你该回头。
你只要回头,我完全可以当作很多事情没有发生过。
这句话在我心里停了很久。
我知道它很荒唐。
奇拉尔离开的这几年,死去的虫不会重新活过来,西境深线不会重新回到帝都圈地图上,贡拉德也不可能变回他刚接过印章时的样子。伊莱亚已经长大了,我也已经走到现在的位置。
没有什么能真的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如果奇拉尔回来,我可以让它在记录上变成没有发生过。
通缉令可以撤。
贡拉德可以重新给他留席位。
军部旧案可以归档为西境特殊时期的临时处置。
那批跟着他的军雌,只要愿意接受整编,也可以有新的身份。
我甚至可以不问他这些年有没有别的雄虫替他梳理精神海。
至少刚回来时我肯定不问。
我看着光屏上那只异界雄虫狼狈的脸,心里有种近乎恶意的快意。
看啊,奇拉尔。
你曾经相信的源头,不过如此。
你该明白了。
你该知道自己走错了。
你该回来。
可星网上闹了很久,边境那边仍旧没有消息。
奇拉尔没有回应。
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让虫递话回来,也没有因为那只异界雄虫露出丑态就改变自己的路。
就好像他当初离开,并不只是因为那只雄虫说了什么。
这个想法让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我不喜欢它。
因为如果奇拉尔不是被谁蛊惑,如果他不是一时不察,如果他不是被那些漂亮话骗走,那么剩下的答案就更难看。
也许他听见那些话后,真正动摇的并不是某个理念。
也许那些话只是给了他一个理由,让他终于看清自己早就想离开。
这个猜想太过于恐怖,让我不敢细想。
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我自己,奇拉尔只是一时不察,被那只异界来的灵魂引到了如今这个地步。那只虫说了太多漂亮话,把那些虚无缥缈的理念披上一层温和的皮,递到奇拉尔面前。奇拉尔太负责,太容易对那些处境艰难的军雌心软,所以才会一步一步走远。
除此之外,我找不到别的理由。
我也不想找。
如果不是被蛊惑,如果不是一时不察,如果奇拉尔从头到尾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那我又算得了什么?
所以只能是那只异界雄虫的错。